驴友强行登山遇山洪致4死 当地村民:劝不住还凶人
[] 提示您本文原始标题：被忽视的危险：4名江西驴友殒命吕阳洞 | 深度聚焦
采访人员/曹慧茹 实习采访人员/赵雅静 尹希宁 罗美涵 凌雅娴 李绍平 唐皖君 张轩豪 李梦林 赖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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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力量正在搭救被困人员
被踩得稀烂的泥浆地里 ， 救援队员找到一张遇难者的身份证 ， 浸满泥水的证件上是一个女孩的俊秀面孔 ， 出生年份是1991年 。
据江西省应急管理厅消息 ， 7月21日 ， 283名“驴友”在宜春市靖安县西头村吕阳洞突遇强降雨被困 。 经历连续18个小时的搜救 ， 最终4人遇难 ， 其他失联人员获救 。
北青深一度采访人员调查发现 ， 在这条当地热门的徒步线路背后 ， 其实隐患和风险一直存在 。
熟悉当地环境的户外人士指出 ， 吕阳洞的溯溪线路未经开发 ， 因地势决定 ， 遇强降雨后 ， 水位会迅速上涨 。 山洪暴发当天 ， 有熟悉情况的村民曾提前发出过警告 ， 但并没有引起“驴友”足够的警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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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降雨后当地水势猛涨
未开发的溯溪线路
7月21日早晨8点 ， 30岁的黄伟（化名）从南昌市青山湖区的家中出发 ， 前往一百公里外的靖安县高湖镇吕阳洞 。
黄伟一行共14人 ， 驾驶四辆越野车 。 他们结识于一个户外活动聊天群里 ， 群内大多是40岁上下的创业者 ， 大家总会在里面推荐适合越野的地方 ， 相约周末出游 。
此次出游的前一天晚上 ， 黄伟将行程告知了妻子王丽丽（化名） ， 预计下午四五点钟就可以回到家 。 一行人只带了饮用水、对讲机、救生衣等户外用品 ， 除了几个西瓜 ， 没有携带别的食物 。
黄伟的车上 ， 还坐着妻子的弟弟 ， 车队其他车上还有三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 以及户外群的群主及其妻子 。
黄伟所在车队的目的地是吕阳洞峡谷 ， 那里是江西当地一条著名的户外路线 。 游客通常在此溯溪而上 ， 全程十公里左右 。 平日峡谷水位较浅 ， 黄伟的车队一路时而行驶在河道上 ， 终点是近70米高的大瀑布 。
据南昌户外俱乐部的一位领队介绍 ， 吕阳洞的溯溪线路未经开发 ， 整个线路 ， 前段水流较浅 ， 后段较急 ， 一般只有户外俱乐部会走完全程 。
王丽丽回忆 ， 21日当天 ， 南昌市区曾降下暴雨 ， 由于西头村吕阳洞地方过小 ， 无法查询到准确的天气情况 ， 也没有收到暴雨预警 。 “他们一行人没想到会有暴雨 ， 路上也一直都是晴天” 。
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 ， 和黄伟同在一个户外群里的几人刚从吕阳洞出来 ， 两路车队打了个照面 ， 对方并未提及天气情况 ， 只说“还挺好玩的” 。
21日下午一点多钟 ， 王丽丽收到黄伟发来的微信视频 。 视频里 ， 几人在河边停车休息 ， 准备把带来的西瓜在溪水里浸凉后分食 ， 当时的天气也未看出异常 。
下午四点多钟 ， 见丈夫还没有回来 ， 王丽丽开始给黄伟打电话 。 连续十几个电话无人接听 ， 同车其他几人的家属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
一个多小时后 ， 王丽丽收到丈夫发来的短信 ， 大意说山内发生洪水 ， 一时下不了山 ， 大概明天才能回去 ， 全体成员安全 ， 只是没有信号 ， 让家人不要担心 。
根据后来黄伟对妻子的描述 ， 一行人在返程途中遭遇山洪 。 同行的人中只有一人的手机偶尔有信号 ， 大家只能借助这部手机尝试向家里报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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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救后的“驴友”
“过了这五秒 ， 车子就废了”
7月21日下午2点30分左右 ， 山里下起暴雨 ， 吕阳洞峡谷中的水位猛涨 。 “好像有人刻意开了水闸一样 ， 一下涨了五六十公分 。 水快漫到了越野车玻璃的位置 。 ”
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 在五秒钟内 ， 黄伟猛踩油门 ， 把车子开到了旁边地势较高的位置 。 “过了这五秒 ， 车子就废了 。 ”
水最后涨到了1.5米深 ， 黄伟和车队部分人站在约5米高的斜坡上等待救援 。 黄伟回忆 ， 急流之中 ， 有两辆越野车已经严重变形 ， 车门漂到了几百米外 。
户外群群主和怀有身孕的妻子还困在头车上 ， 已到达安全高度的黄伟等人找出绳子 ， 合力牵着一端 ， 黄伟的妻弟牵着另一端下到水里 ， 将群主夫妇二人拉到高处 。
吕阳洞峡谷内众人被困的同时 ， 救援行动也已开始 。 7月21日晚上0点左右接到命令后 ， 七支蓝天救援队先后携带马达、冲锋舟、绳索、照明灯等装备集结 。 从南昌赶来的蓝天救援队队长纪小川回忆 ， 当他们赶到山洪事发地时 ， 水流直泻而下 ， 声音震耳 ， “呼喊声都听不清” ， 只能靠本地导游在前面探路 ， 一点点打着灯寻找 。
据官方通报 ， 险情发生后 ， 靖安县组织了消防队员、公安干警、蓝天救援队以及300多名干部 ， 调动消防车、救护车、无人机、网络信号等20余辆（台）设备在现场“拉网式”搜救 。 搜救重点从沿河到山上 ， 一组沿河道搜救 ， 另一组在河对岸搜救 。
22日凌晨一点多钟 ， 打开车灯想要观测水深的黄伟一行人被救援人员发现 。
多方考量后 ， 黄伟等人考虑到越野车体积较大 ， 担心有不确定情况发生 ， 决定在安全高度等待至天亮 ， 水位下降后开车离开 。
5个小时后 ， 天已大亮 ， 水位下降至大腿的高度 ， 救援队员拉着绳索 ， 站成一道人墙 ， 受困人员趟着水一步步走到安全地带 。 黄伟等14个人挤进两辆越野离开 ， 两辆严重损毁的车只能舍弃 。
危险的“自助游”
据官方通报 ， 7月21日当天 ， 包括来自5个户外群的252名游客 ， 以及自驾游3辆小客车17人和4辆越野车14人 ， 共计283人自发组织到靖安县西头村吕阳洞沿河进行户外徒步运动 。
当天14时许 ， 西头村局部暴雨 ， 突发山洪溪水上涨 ， 户外人员遇险被困 。 其中户外群252人有53人失联 ， 自驾游4辆越野车14人和3辆小客车17人失联 。
截至目前 ， 5个户外群失联的53人中已有49人获救 ， 4人遇难；自驾游的4辆越野车14人和3辆小客车17人获救 。
邱金勇是此次涉事的一家户外组织的游客领队 。 该组织微信公众号账号主体显示为江西大洋旅行社有限公司 ， 邱金勇曾是该旅行社的投资人之一 。
7月初 ， 邱金勇在网络平台上发布此次吕阳洞活动的招募信息 ， 定价为每人58元 。 据了解 ， 这样的报价远低于当地其他旅行社和户外组织每人80元至120元的标准 。
但邱金勇发布的招募信息中 ， 特别提出了免责声明 ， 包括交通意外、摔伤划伤等人身损害 ， 组织者不承担任何责任 。
22日下午还在接受警方调查的邱金勇有些无奈 ， “他们没有按照我的要求来 。 ”他称 ， 当时要求大家在溪口玩一下 ， 不要进去 ， 但是参团的游客还是进去了 ， “本来说是两点钟集合 ， 结果他们玩到下大暴雨都还没有出来 ， 结果发生了事故 。 ”
在邱金勇发布的活动简介中确有强调溯溪注意事项 ， 要求不要穿高跟鞋、拖鞋、裙子 ， 必须穿溯溪鞋（解放鞋、军胶鞋） ， 但据现场救援的图片和视频显示 ， 许多被困户外人员穿着凉鞋、拖鞋 。
据媒体报道 ， 一位现场救援人员也称 ， 这283人只能说是自助游爱好者 ， “从穿着和装备看不出这些人是驴友 ， 他们只背一个户外包 ， 穿着普通的T恤衫和运动裤 ， 有的穿凉鞋 ， 有的穿拖鞋 ， 我看照片他们过河的时候还打着伞 ， 其实这样很危险 。 ”
在南昌当地户外领队张礼（化名）看来 ， 吕阳洞这条十公里线路最大的风险 ， 就是下大雨后涨水会特别快 ， “这十公里像是个水渠 ， 下雨后类似城市内涝 ， 水全部往下水道里灌 ， 瞬间水位就会涨得很高 。 ”
此外 ， 在降雨较大时 ， 线路终点的瀑布也会加剧水流灌入的速度 。 据张礼说 ， 平日里峡谷平均水深不超过30公分 ， 但在一些转弯的位置 ， 水深可达到两米多 。 张礼每次带队过去 ， 都会提前跟当地的村民电话联系 ， 提前了解水位是涨是落 。 “活动时也要准备安全绳 ， 教练走在前面 ， 观察水位的深度 。 ”
7月20日 ， 事发前一天 ， 张礼也带队前往了吕阳洞 。 “当天一大早还没下雨 ， 但村民已经告诉我 ， 昨晚下过雨 ， 水位涨了 。 最深的地方可能到大腿的位置 。 对于我们来讲 ， 这已经达到了比较紧急的水位 ， 再高的话绝对不能玩了 。 ”
当天 ， 张礼的团队进入溪谷不到两公里 ， 就不敢再往前了 。 当天的天气预报是雷阵雨 ， 峡谷里一旦下大了比较麻烦 ， “后来下了点雨 ， 我一直在观察雨量会不会增大 。 还好雨很快停了 。 ”
一天后 ， 听到山洪暴发的消息 ， 张礼感到后怕 。 在他看来 ， 作为领队 ， 一定要强调安全问题 。 “我们当时在车上跟家长孩子讲 ， 如果一旦下雨就要立马停止 ， 必须往回撤 ， 一定要注意天气问题 ， 这是最大的风险隐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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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阳洞徒步活动产品已经下架
没能阻止的悲剧
吕阳洞在当地县志有记载 ， 传说是吕洞宾修仙的地方 ， 近年来因植树造林 ， 山上植被茂盛 。 当地村民住在山下 ， 约有几千人 。
在当地村民看来 ， 大批来这里的“驴友”有些素质不高 ， 直接去菜地摘村民的蔬菜、乱扔垃圾 ， 甚至用电瓶电鱼 。 因为车辆太多 ， 担心撞到村里的孩子 ， 村干部会组织村民每天值班 ， 值班内容主要是保护游客安全 ， 查看他们上山下山的情况 。
村民林芳（化名）说 ， 山里的人都知道下雨不能上山的常识 ， 一直以来 ， 村里从没有因此出过人命 。 每年下雨的时候 ， 村民都会阻止游客上去 ， 有时候看见上山了赶紧叫他们下来 ， 甚至去山里寻人 。 “他们并不像村民一样熟悉地形 ， 有时劝不住 ， 还凶人 ， 起争执” 。
去年8月一个傍晚 ， 4名去山里挑垃圾的村民被洪水困住 ， 幸好本地人熟悉路况 ， 都知道水急石头滑 ， 涨水就往山上跑 ， 最后等到了消防救援 。
村委会许书记说 ， 这次山洪暴发当天 ， 也有村民提前和“驴友”们警告 ， 不要进去 ， 太危险 。 事发后 ， 村里曾出动几十人 ， 沿着多个方向上山搜救 。
但村民的提醒没能彻底阻止悲剧的发生 ， 一位救援人员介绍 ， 有个女士在山洪中眼看着丈夫从脚边被山洪冲走 ， 消失在急流中 。 “妻子先上来了 ， 抓住了一个男的 ， 男的把她拉上来了 ， 但后面她老公没抓住她 ， 一下被水卷走了 ， 人没了” 。
救援队带着这位女驴友下山后 ， 她在临时指挥部前跪下了 ， “很无助的眼神” ， 求着救援人员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丈夫 。
被踩得稀烂的泥浆地里 ， 救援队员找到了一张遇难者的身份证 ， 浸满泥水的身份证上是一个女孩的俊秀面孔 ， 出生年份是1991年 。
遇难者里还有一个26岁的姑娘 ， 两人来自同一家公司 。 在同事眼里 ， 两人喜欢穿裙子 ， 喜欢瑜伽 ， 热爱工作 。 前几天 ， 几人还一起吃火锅 。 “没想到是最后一面……中午通知家长 ， 手抖得厉害 ， 腿也软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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