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熟悉的陌生人!杭州女子照顾妈妈 9 年后崩溃:我比病人更痛苦

7 月初 , 国家卫健委消息 , 我国将启动老年人心理关爱项目试点 , " 摸底 " 老年人心理健康状况 , 项目将覆盖全国每个省份 , 如发现疑似早期老年痴呆症等问题的 , 建议其尽快就医 。

该项目背后 , 是我国已达 2.49 亿的老人和其中日渐增多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即阿尔茨海默症) 。

资料显示 , 近年来阿尔茨海默症发病率明显上升 , 我国每年平均有 30 万新发病例 , 预计到 2050 年 , 我国老年痴呆症患者人数将达 2700 万 。

每增加一位患者 , 就意味着家人也被卷入旋涡 。

" 一起一辈子 ,

现在她病了 , 我不能丢下她 "

84 岁的陆天军去年住进了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 , 最大的原因是他 86 岁的老伴周玲 。

10 年前 , 周玲开始健忘 。 陆天军说 , 老伴以前是一个脑子特别清楚的人 , 做事清爽 , 70 多岁时还被企业返聘 。

2009 年的时候 , 周玲被诊断为老年痴呆 。

" 印象最深的一次 , 我们去给她父亲扫墓 , 路上她坚持说墓碑上有照片 , 还和我争 。 到了一看没有 , 她就站在哪里 , 沮丧了很久 , 说自己大概记错了 。 "

那次之后 , 陆爷爷带老伴去了浙医二院 , 找最好的专家 , 但是这个病没法治 , 只能照顾 。

刚开始 , 陆天军觉得没什么 , 年纪大了 , 也正常 , 还有心情调侃老伴:" 我开玩笑说 , 你怎么现在变成傻瓜了?"

但是 , 他很快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 没多久 , 他觉得自己吃不消了 , 他也想过请保姆 , 但是 , " 找到合适的太难 , 还隔三差五要涨价 。 " 后来 , 周玲不会自己热饭 。 陆天军出门前 , 会写张小纸条:怎么开电源 , 怎么热饭 , 一步步写下步骤 , 让周玲照着来 。

" 到后面 , 她纸条也不会看了 。 很多次 , 她给我打电话 , 质问我 , 为什么不给她做饭 。 "

此后 , 陆天军在家照顾老伴近一年 , 在儿女的要求下 , 周玲被送到了福利中心 。 " 她后来忘事得厉害 , 一刻也离不开人 , 我买个菜都要把她带在身边 , 孩子们说长期下去 , 我会被拖垮 。 "

2010 年 , 周玲还是住进了福利中心 , 一开始 , 陆天军很难过 。 之后 , 他就开始了自己去福利中心 " 上班 " 的日子:他每天早上 5 点起床 , 收拾完 , 吃完早饭 , 赶 6 点的第一班公交车 , 乘车 40 分钟到达福利中心 , 下午两点半后 , 再回家 。

他至今还记得 , 周玲被送进来的第一年 , 每天一大早 , 就站到房间的走廊上 , 隔着窗户眼巴巴地看着大门 , 等他来 , " 看着她这样 , 那个心酸 , 那么好的一个人 , 感觉就这样被关起来了 。 "

到他去年住进福利中心时 , 8 年的时间 , 风雨无阻 。 " 比上班还要勤 , 上班还有双休日呢 , 我这个没有 。 "

陆天军这么做 , 是为了陪伴老伴 。

" 她刚住进来的时候 , 除了人会糊涂 , 忘事 , 其他都好好的 , 能走路 , 能聊天 , 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太可怜 。 " 那个时候 , 陆天军每天过来 , 有时陪着老伴在福利中心里面转转 , 多数时候 , 他会带她出去 , 逛西湖、拍拍照 , 吃个饭 , " 我们一周去西湖两三次 。 " 后来 , 周玲大小便失禁 , 他不能再带她出去 , 只能在房间里陪伴 , " 我上午带饭到这里 , 陪她聊天 , 说说话 。 "

在病房里 , 周玲坐在房间的靠背椅上咿哩哇啦地说着什么 。 " 吃饭了 , 我们今天吃点肉好不好 。 " 陆天军拿起饭盒 , 挑了一块烧烂的红烧肉 , 用勺子从中间压断、分开 , 然后试图喂她 。 这是老两口的交流方式 , 虽然有时根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 , 但陆爷爷坚持聊天对老伴很重要 , 他希望自己的陪伴能延缓老伴的病情 。

3 年前 , 采访人员认识陆大伯时 , 他的老伴还能走动 , 今年再见时 , 老人已经卧床不起 。 而去年开始 , 陆大伯的心脏也出现问题 , " 每天来回奔波吃不消了 , 索性就住进来 , 这样照顾她也方便 。 "

如果不是老伴生病 , 陆天军的身体会更好 , 他们本来约好不做事了就一起去旅游 , 但是一切的计划 , 都被老伴的失智改变 。

如今 , 周玲已经谁都不认识 , 只有老伴叫她的名字时 , 她会转动眼珠 。 而陆天军依旧每天一早开始 , 陪上一天 。

" 以前 , 我还偶尔去参加单位的活动 , 去年开始 , 一次都没出去过 , 就在这里陪着她 。 " 几年前 , 陆天军就意识到 , 情况不会好转 , 只会越来越糟 , 但也只能做下去 , " 一起一辈子 , 现在她病了 , 我肯定不能丢下她 。 "

" 一边心里有火

一边又觉得对不起妈 "

邓文丽坐公交时 , 看那些比自己母亲还年长的老人 , 独自乘车、买菜 , 她就很羡慕 , " 我真希望 , 我妈也能这样 。 "

9 年前 , 邓文丽的母亲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 , 此后病情加剧 , 性情大变 。 这些年 , 她自己则经历了失眠、崩溃、抑郁 , " 很多时候 , 我想大声尖叫 , 想自己打自己 。 "

浙江省大爱老年事务中心理事朱秋香把邓文丽们称为 " 隐形的病人 " 。

周一上午 , 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失智区的病房内 , 邓文丽坐在小凳子上 , 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保鲜盒 , 里面装着她从家带来的油爆河虾 , 这是她给妈妈的加餐 。

她 86 岁的妈妈背窗坐在一把藤椅里 , 很安静 。

61 岁的邓文丽烫着卷发 , 收拾得干净得体 。 两年前 , 母亲送到福利中心后 , 她才从重压下慢慢走出 , 回想照料母亲的那几年 , 很多细节都忘了 , 只记得自己 " 整个人要快疯了 " 。

2010 年 , 邓文丽的母亲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 。 当时 , 50 岁的邓文丽刚从企业办理退休 , 她对退休生活有计划和憧憬:和小姐妹一起旅游、去老年大学学琴 ……

她马上去网上搜这个病 , " 越看越恐惧 , 巨大的恐惧 。 "

她和哥哥轮流照顾独居的母亲 , 即便有人分担 , 但长期的照顾依旧让她崩溃 。 " 她的病是一点点加重的 , 一开始 , 我们给她准备好一日三餐 , 她还知道自己吃 。 后来 , 连吃饭也不知道了 。 " 有大半年的时间 , 兄妹俩请了一位钟点工 , 专门陪妈妈吃午饭 。

那时 , 母亲基本还能自理 , 邓文丽一周陪她两三天 。 后来她才知道 , 这是最轻松的阶段 。 " 先是不能自己洗澡 , 我要帮她洗 。 她像木头人一样 , 站着不动 , 她又不是小孩子 , 不能抱 , 她还会挣扎 。 洗一次累个半死 。 "

"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 她啪啪啪对着桌子乱吐 , 吐到饭菜里 , 其他人都没办法吃 , 只能在她面前竖个纸板 。 "

母亲病后 , 邓文丽再也没和朋友出去旅游 , " 朋友圈里 , 看到她们出去玩拍的照片 , 真是羡慕 。 " 前两年 , 儿子结婚生子 , 她又要照顾孙辈 , 两头奔波 。 邓文丽时常陷焦虑:" 我觉得对不起我妈 , 但又身心俱疲 , 心里有火 , 又没地方发泄 。 "

她一次次感叹:" 人老了 , 得这个病最可怕 。 照料的人也受折磨 , 我有时觉得 , 自己比病人更痛苦 。 "

新闻深读

当父母成了我们最熟悉的陌生人

该怎么办?

截至 2017 年底 , 我省失智老人约有 46 万人 , 杭州超过 7 万人 。 这是浙江省大爱老年事务中心统计推算出的数字 。

邓文丽 86 岁的母亲就是这 7 万人中的一员 , 9 年前 , 当母亲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时 , 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 " 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 "

" 多数家属最初都感到无助 。 " 浙江省大爱老年事务中心理事朱秋香说 , "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照顾 , 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求助 。 "

半年换 4 个保姆也没用

朱秋香接触过的失智者家庭 , 都有过相同的经历:频繁换保姆 。 " 最频繁的 , 大半年内换了 4 个 。 有些是保姆不愿做了 , 太辛苦 , 有些是保姆根本管不了 , 因为照料失智者和照料其他老人是不一样的 。 "

对失智老人的照料 , 需要专业技能 。

李兴碧是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的护理员 , 她已在这里工作 10 多年 , 多数时间照料的都是失智老人 。 护理员和老人们住在同一个房间 , 晚上一有风吹草动就必须起床 , 白天只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 。

" 我和老人们相处 , 很多时候要跟着他们的思维 。 " 李兴碧举例 , " 比如有些老人 , 会把抽纸当作钱 , 我就说:好的好的 , 你把钱给我 , 我去买东西;再比如 , 有些老人抗拒吃饭 , 那喂她吃饭时 , 我就和她聊天 , 转移她的注意力 , 她不经意就会把饭吃了 。 "

除此之外 , 还包括很多技巧 , 比如怎样抱老人 , 用劲最小 , 对腰背的损伤更小 , 以及如何给老人洗澡等 。

这些技巧 , 是李兴碧在十多年的工作中摸索出来的 , " 一般家属不知道 , 所以照顾起来非常辛苦 。 "

大学教授提前退休照料痴呆母亲

朱秋香所在的浙江省大爱老年事务中心从 2012 年开始专注失智失能老人的关爱服务 , 在长期的服务推进中 , 他们了解到 , 家人往往不知道如何处理病人的情绪 。

" 很多照料者觉得和老人无法沟通 , 导致身心俱疲 。 "

邓文丽的母亲现在入住了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的失智区 , 在此之前 , 因为沉重的照管压力 , 她和哥哥曾多处寻找适合母亲的托管机构 。 " 我们去过一家民办的养老院 , 一个月收费近 6000 元 , 条件看起来也很好 , 宾馆式的 , 两人一间 。 " 但住进去一个月后 , 邓文丽就把母亲接了出来 , " 护理员太不专业 , 我妈在里面被其他老人欺负 , 也没人管 。 我妈早上喜欢多睡 , 护理员一定要她 6 点起来做操 , 初衷可能是好的 , 想让老人多动动 , 但做法很粗暴 。 我妈很生气 , 又不会说 , 只能啊啊地大叫 , 情绪变得很糟 。 "

社会老年学者、北京协力人口与社会发展研究所所长贾云竹说 , 很多人会说 , 如果家里有人失智了 , 可以送到专业养老机构 , " 但现实是 , 这样的机构少 , 而如果能提供专业化服务的 , 费用又很昂贵 , 还有一个严峻的问题是 , 我们缺少专业护理人员 , 非常缺 。 "

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主任赵胡明介绍 , 中心的失智区有 100 多位老人 , 护理员目前有 30 多位 , " 人手严重不足 , 我们长年招人 。 "

费用高、床位少、专业性缺乏 , 各种原因交错在一起 , 更多的失智老人都是靠家人照料 。 贾云竹在公开演讲中曾讲到一个例子:一位 50 多岁的大学教授 , 科研做得非常好 , 却提前退休 , 就是因为她的妈妈得了老年痴呆 , 找不到好的机构 , 只能自己照料 。

家庭照料者需要喘息

浙江省大爱老年事务中心曾做过一个 " 家庭长期照顾者社会支持系统 " 项目 , 包括为家庭照顾者提供心理疏导、喘息服务 。 " 家庭照顾者就像是隐形的病人 。 我们看过一项研究 , 据不完全统计 , 家庭照顾者群体中 , 20% 罹患忧郁症 , 65% 有忧郁倾向 。 " 朱秋香说家庭照料者们一般会面临这些压力:长期的经济压力、自身情绪困扰和精神压力等 。

在家庭照顾者社会支持项目中 , 其中一项是喘息服务:照顾者们可以从繁琐的照料中脱身出来 , 获得短暂的休息 。

喘息服务也是贾云竹一直在倡导的支持性服务 。

" 你可以把家里需要长期照顾的老人 , 短时间内送到一个专业机构 , 一周或者半个月 , 照料者稍微抽身出来 , 做自己想做的一些事 , 缓解压力 。 " 但目前来看 , 国内的专业组织还是偏少 。 " 如果有这样的日托 , 家属可以在上班时把老人送来 , 下班再接走 , 延缓送入养老机构的时间 。 " 朱秋香说 。

让照料者们看到未来的线路图

贾云竹长期关注邓文丽这样的群体 , " 我们接触的一些家庭照料者 , 很多会陷入抑郁 , 不少甚至要靠药物从抑郁的状态中走出来 。 "

" 我有位朋友 , 在别人眼里 , 是非常优秀的人才 , 父母也都是知识分子 , 但父亲失智后 , 性格大变 , 原本文雅的老人 , 时常暴怒 , 有一次 , 只因为她打的洗脚水太热 , 就把女儿的头摁在水里面 。 " 在贾云竹看来 , 长期面对这样的家人 , 照料者精神上的创伤可想而知 。

" 我觉得还有一点很重要 , 就是对失智老人家属进行培训 , 提供专业知识和技术支撑 , 包括如何在家庭中进行照顾 , 如何进行非药物的干预等 。 " 贾云竹认为 , 对照料者来说 , 这样的组织和服务意义重大 。

" 我认识的一位研究院的老师 , 她的母亲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症后 , 她特别懵 。 整个家里都陷入恐慌 , 不知道该如何为妈妈提供更好的安排 , 直到找到了相关的专业团队 , 接受了靠谱的知识后 , 才慢慢镇定下来 , 一步步治疗、干预 。 "

" 在北欧、日本 , 为什么提到阿尔茨海默症 , 人们没有那么恐慌 。 一是因为认知 , 对这个的宣传和认识比较到位 , 二是有比较完善的社会支持服务体系 。 照料者不会觉得天塌了 。 " 贾云竹觉得 , 未来 , 应对阿尔茨海默症 , 比较理想的状态是 , " 对这个病症 , 社会有基本的认识 , 早期症状出来后 , 进行筛查 , 知道前期能去哪儿寻求帮助;到了中后期 , 又有哪些机构可以提供支撑 , 照料者们能一步步看到路线图 。 但是 , 这的确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 "

最熟悉的陌生人!杭州女子照顾妈妈 9 年后崩溃:我比病人更痛苦

----最熟悉的陌生人!杭州女子照顾妈妈 9 年后崩溃:我比病人更痛苦//----[ http://www.caoding.cn]

(本文涉及的患者及家属姓名皆为化名)

(编辑 苏湘洋)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