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译了整个中国——《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在京首发

杨宪益 , 你可能不认识这个名字 , 但你一定知道他翻译的作品 。

《红楼梦》《离骚》《儒林外史》《鲁迅选集》等等中国古典及现当代名著 , 均由杨宪益(1915—2009) , 和他的夫人戴乃迭一起翻译成英文 , 介绍给西方并获得广泛影响 。 而1982年 , 他发起出版中国文学译丛“熊猫丛书” , 意在比肩西方“企鹅经典” , 弥补了西方对中国文学了解的空白 。 这套丛书里既有《诗经》《聊斋志异》《三国演义》等中国古典文学经典 , 也收录了鲁迅、老舍、巴金、沈从文、王蒙等中国现当代作家的作品 , 在今日看来 , 依然具有开创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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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宪益

不仅如此 , 杨宪益还凭其包揽古今、学贯中西的素养和笔力 , 将语言、时间与体裁都跨度极大的九部世界名著译为中文 , 为中国读者阅读西方经典打开了最早的窗口 。 这九种作品分别为《奥德修纪》《鸟》《凶宅》《牧歌》《罗兰之歌》《近代英国诗钞》《凯撒和克莉奥佩特拉》《卖花女》《地心游记》 。 文景此次出版的《杨宪益中译作品集》(全五卷)正是杨先生所有完整中译作品的首次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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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1日晚 , 《杨宪益中译作品集》新书发布暨经典诵读会将于北京77剧场举行 , 邀请读者朋友一同走近杨宪益先生的人生 , 感受他为人治学的风采 , 领略其译作历久弥新的魅力 。 活动由青年诗人戴潍娜主持 , 主办方还邀请到了杨宪益先生的生前友人《人民日报》编辑、作家李辉与杨宪益先生的亲属、画家赵蘅 , 以“他翻译了整个个中国”为主题 , 分享了这位译界泰斗的生平轶事与翻译成就 。 以下为对话实录:

戴潍娜:各位朋友们 , 大家晚上好 , 我是戴潍娜 , 也是今天晚上活动的主持人 , 首先非常欢迎大家来到“他翻译了整个中国”——《杨宪益中译作品集》新书发布的现场 。 刚刚为大家带来的这段朗诵来自《奥德修纪》的开篇段落 , 为什么选这一段呢?因为整个《荷马史诗》在马克思的评价当中被称为“高不可及的范本” , 而对此 , 杨宪先生有自己的阐述 , 他说 , 那个时代已经不可追回了 , 今天我们再去看《荷马史诗》 , 就好像看到了孩童时代的天真 。

今天的活动一方面是为《杨宪益中译作品集》这部丛书庆生 , 另一方面也是邀请大家一起重温杨宪先生这位译界泰斗的精彩人生 。 接下来的对谈部分 , 我们请到了两位重量级的嘉宾 , 他们不仅是作家 , 而且都和杨宪益先生之间有非常深的渊源 。

下面有请著名作家、《人民日报》编辑李辉先生 。 他跟杨宪先生的交情甚笃 , 曾撰写过《一同走过》讲述杨宪益先生与夫人戴乃迭的故事 。 另外一位嘉宾是非常优雅的赵蘅老师 。 赵蘅老师是一位画家 , 同时也是一位作家 , 她编写过《宪益舅舅最后十年》 , 同时出版有《呼兰河传》等文学名作的插图 , 获得全国美术奖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大奖 。 非常欢迎二位的到来!

同时让我们热烈欢迎今天出席活动的杨炽女士和胡志挥先生 , 这两位身份非常特殊 。 杨炽女士是杨宪益先生的女儿 , 也是我国最早一批研究亚述学的专家学者 。 胡志挥先生是大家非常熟悉的翻译家 , 他英译有《左传》《东周列国志》等等 。 再次感谢二位的到来!

好 , 接下来就开始大家非常期待的对谈环节 。 今天能这样聚会 , 是源自于《杨宪益中译作品集》这样一套丛书的出版 。 大家如果看到这套书的内容 , 一定会被它深深地震惊到 , 因为从体量到广度 , 这套译作都非常令人惊讶 。 可以看到 , 从西方文艺起源的古希腊史诗戏剧 , 一直到新型的文学题材 , 比如说科幻小说、现代诗歌 , 杨宪益都有广泛的翻译和涉猎 。

在现在的翻译当中 , 我们已经很难见到这样学贯中西的人了 。 二位都是非常了解杨宪益先生的人 , 能给大家讲讲杨宪益先生在自己翻译的书当中 , 有没有提过特别喜欢哪一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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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蘅:今天能到这儿来 , 是因为春天时的一个约请 , 邮箱里突然出现一封邮件 , 邀请我参加今天的活动 。 这么多年来 , 关于我舅舅方面的采访和活动我都不会拒绝 , 觉得应该到场 , 应该说几句话 , 毕竟有这份情感 。 今天来到这里做嘉宾 , 我实在不敢当 , 因为我只是一个晚辈亲属 , 对杨宪益的译著研究方面没有什么建树 , 只是他身边 , 尤其最后十年陪伴他的一个王晚辈亲人而已 。 今天到场的还有我的表妹、杨宪益的小女儿杨炽 , 我跟她说 , 你应该来谈 , 而不是我来谈 。 但她一向的风格就是比较低调 , 能来就挺好了 。

我舅舅一生有太多的故事可说了 。 按我所理解的 , 他的最初愿望 , 应该是想成为一名希腊罗马古典文学的学者 , 从他的很多文章当中可以看得出来 。 他跟戴乃迭结婚 , 改变了他的一生 。 我的舅母非常喜欢翻译 , 又合适又喜爱翻译 。 所以我想是出于爱情 , 他就陪着他太太翻译了一生 。 因为舅舅太天才了 , 所以他即使做翻译 , 他也能做出这样大的成就 。 如果再加上他喜欢做的研究者 , 那就更不得了了 。 我舅母走了 , 他也就不再翻译了 。 不知道我是不是回答了你的问题 。

戴潍娜:赵老师提到了杨先生跟夫人之间的感情 , 他们两个人之间互相成就 , 互相欣赏 , 非常感人 。 我看过杨宪益先生晚年的一个采访 。 采访人员问他说 , 戴先生走了以后 , 您用什么方式纪念她?他回答了三个字 , 只有三个字 , 里面却饱含了所有的深情——忘记她 。 而当采访人员问到 , 你跟戴先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状态?怎么样进行翻译 , 是不是很有默契?杨先生说 , 非常有默契 , 我们不用说话就能够懂得对方的意思 。 有的时候奇妙的缘分跟天才结合在一起 , 就会创造出一段学术上的传奇故事 。 李老师 , 您对杨老师也非常了解和熟悉 , 跟大家分享一下你们的故事吧!

李辉:今天也是非常高兴能来到77剧场和这么多的朋友见面 。 杨宪益我是1983年左右去外文局宿舍的时候 , 当时是张欣带我去的 。 见过杨先生之后 , 跟他的交往就越来越深 。 杨宪益十几岁就抽烟喝酒 , 90岁没去过医院 , 包括他的两个妹妹 , 那个杨敏如是101岁才走 , 赵蘅的妈妈杨苡现在100岁 , 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 声音非常洪亮 , 9月10号是他的百岁诞辰 , 我说我8月底再过去看她 。

这三个人的关系是非常奇妙的一个结合 , 我觉得 , 当然因为跟杨宪益来往挺多 , 因为他确实是80年代开始来往最多 , 到90年代 , 我们来往更多了 , 我记得戴乃迭90年代之后就身体不太好 , 最后就走得比较早 。 所以在2001年左右 , 我请杨宪益到郑州学术讲座 , 讲中外打油诗 。 杨宪益基本上不喝水 , 也不喝茶的 , 他就喝酒 , 什么酒都喝 。

所以我们在那里讲的时候 , 他就先喝酒 , 讲的时候 , 他就说你再给我倒点酒吧 , 我说 , 好 , 再给你倒点酒 。 他讲的过程就非常有趣 , 讲完之后 , 又陪他到开封去 , 他说 , 我应该把北京的房子卖了 , 我应该住到这里来 , 那是我们杨家将奋战过的地方 。 他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那个时候我们请吉林卫视拍了一个杨宪益的采访纪录片“回家” 。 最后 , 就在他去世当年追悼会的晚上 , 吉林卫视重新播放他的“回家” 。 最后一个镜头就是骨灰不要了 , 他就弹那个烟灰 , 就像那个烟灰一样慢慢消逝 , 这是最后一个镜头 。

杨先生其实是一个很乐观开朗的人 。 我们当时先是在外文局的宿舍 , 后来到了友谊宾馆 , 后来又到西边的房间去 , 当时姜德明先生 , 还有我 , 还有一批人去他们家 , 也去了好几次 , 后来就搬回到什刹海 。 他过90大寿 , 我们也给他做了一个大寿 , 那个时候经常会给这些人 , 我们一批人在一起见面 。 所以他确实是一个 , 他的学术我就不说了 , 他的翻译也好 , 写作也好 , 都是很精彩的 。

记得1999年的年底 , 到郑州大概待了五六天的时间 , 我正好有时间录音 , 请他讲他在天津的故事 , 从天津上船 , 然后又到了英国 , 到了英国之后 , 和向达的关系 , 然后和戴乃迭 , 后来我就在大象出版社的“大象人物聚焦书系”出版离开《杨宪益与戴乃迭:一同走过》 。 这本书后来是戴乃迭的姐姐把它翻译成英文 , 现在商务印书馆会出一个英文版 。 因为去年通过杨炽大姐联系 , 签了一个名 , 商务印书馆将会出一个英文版 。

杨先生是2009年11月23日离开的 。 杨家人长寿基因都非常厉害 , 是吧?包括他妹妹 , 都是百岁的人 。 我总跟杨宪益开玩笑 , 你又抽烟又喝酒 , 你应该做烟的广告 , 做酒的广告 。 他经常抽烟 , 抽烟、喝酒 , 我每次去他那儿 , 他都抽烟 。 2009年3月底 , 我去什刹海看他 , 他抽烟 , 我也是拍他最后一张照片就是抽烟的照片 。

所以我觉得这样一个人 , 他的学术不说了 , 翻译也不用说了 , 因为他真是把整个的中国的文学翻译了很多很多 。 所以 , 他这样一个人 , 我觉得对他的这种创作 , 包括他写的他的回忆录 , 都是相当不错的 。 所以我觉得有这么一个老先生还活在我们心里 , 也是让人感到非常高兴的一件事 。 所以也感谢世纪文景能出这么一套书 , 谢谢世纪文景的朋友们 , 谢谢!

戴潍娜:谢谢李辉老师 , 杨宪益老师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百岁秘诀 , 如何能百岁?抽烟、喝酒、不运动 , 开个玩笑!

李辉:他从来不走路 , 每天就吃红烧肉 , 有一次我说 , 现在凡是吃红烧肉的都是长寿基因 , 所以他是非常厉害的一个老人 。

戴潍娜:我觉得非常可爱 , 这反映出来杨先生身上有非常不羁洒脱的风范 , 在他那个年代 , 二三十年代进入牛津上学的人 , 身上往往都有那种放荡不羁的 , 甚至所谓纨绔子弟的气质 , 同时又有研究的精神 。 因为跟杨先生是校友的关系 , 我也格外关注他在牛津的那段学习生活 。 他1934年先到伦敦 , 到伦敦之后 , 他花了半年时间去学习拉丁文和古希腊文 , 然后他就去牛津大学面试 。

面试的时候考官问他 , 你学了多久了 , 希腊文 。 他说 , 半年时间 。 考官们都不相信 , 说那你考试考得好 , 一定是运气好 。 但其实是因为我们杨先生聪明 。 他是第一个在牛津大学学习古希腊文学的中国人 , 而事实上 , 他还是精通英语、法语、拉丁语、古希腊语 , 是一个真正的语言天才 。 现在我们的人学习英语都很辛苦了 , 二位跟我们分享一下杨先生学习语言的事情吗?他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把《雪莱》进行翻译了 。

赵蘅:按照我姨妈说法 , 一百年就出一个杨宪益 , 其实也不足为怪 。 我舅舅的父亲是中国银行行长 。 中国的第一家中国银行就是在天津开办的 。 他是富家子弟 , 家里担心他被绑票 , 为了安全 , 在十二岁前都是在家里读书的 。 家里给他请了一个中文老师 , 叫魏先生 , 后来又请了一个英文老师 。

魏老先生教他没多久就发现这个学生没法教了 , 因为他太天才了 。 他对对子 , 两个妹妹都比不过他 。 上新学书院之前 , 他基本已经饱览群书了 。 而且他很早就开始读原版书籍 。 那时候天津有书店可以订到国外的书 , 他就直接订 , 来了书看完 , 再去订 , 所以他什么书都看 , 包括古代的、中国的、外国的 , 他都看 。 他在自传里也说过 , 假如让他开列一个那时他读书的书单 , 简直是不可能的 。

我想提一下我外婆 。 我外婆是一个旧社会裹小脚的家庭妇女 , 15岁就卖到了杨家做妾 。 后来因为生了杨宪益 , 她就升为大姨太太 , 再过几年又生了两个女儿 , 我的姨妈和我的妈妈 。 外婆23岁时守寡 , 直到96岁去世 。 就是这样一个生于18、19世纪之交的旧式女子 , 她非常有远见 , 非常有志气 , 性格刚强 。 外公去世了之后 , 她坚持留在杨家 , 努力把三个孩子养大 , 而且要让孩子们上最好的学校 , 不分男女都要受最好的教育 。 所以我的妈妈和姨妈都进了天津非常好的学校——美以美会中西女校 。 我的舅舅上的是新学书院 。 舅舅是家里的少爷 , 要看什么书就买什么书 , 大把花钱买书 , 非常自由 。

都说有钱家孩子容易被惯坏 , 但我舅舅是惯不坏的 。 他从小就有志向 , 开始他非常佩服诸葛亮 , 认为诸葛亮是非常有本事的人 。 他觉得一个人就应该有责任 , 为国家做事情 。 我跟他聊天时 , 他觉得现在的孩子缺少理想 , 不爱读书 , 他有点无奈 , 但他也不会过多干涉他们 。 他们那一代因为时代的关系从小就有抱负 , 我姨妈和妈妈也是 。 二十世纪初 , 中国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 要怎么往前走?舅舅很年轻时就已经在思考这种大问题了 。 后来遇到“九·一八”事变 , 他又学绑腿 , 学习扔沙袋 , 准备打仗去 。 他的行为也影响了外婆和全家 , 外婆捐钱 , 组织女眷在家里给缝纫19路军将士做棉衣 。 他还要求全家不看好莱坞电影 , 不吃西餐 。

所以杨宪益19岁到牛津大学之前 , 就已经储备好知识又有了志向 , 做好了做大事情的准备了 。 我认为任何一个人的成功都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 。

李辉:杨先生是非常幽默 , 也是非常聪明的人 。 他和戴乃迭在那个年代能翻译出那么多作品 , 真的是很难想象 。 “文革”的时候 , 大概1968年“五一”前后 , 他和戴乃迭分别被关到了半步桥监狱 。 他们都在监狱里面 , 但都不知道自己互相在哪个地方 。 戴乃迭自己的文章里也有写过 , 有人在给她送东西去 , 她都会说谢谢 。 杨宪益也是 , 他也在半步桥监狱里面待了好几年 。

戴乃迭是在北京出生 , 是燕京大学传教士的孩子 , 后来她回到了英国 , 去了牛津大学之后就跟杨宪益相遇了 , 最终就嫁给了他 。 戴乃迭写小楷写得非常好 , 杨宪益也是写的 , 但是戴乃迭的小楷写得非常好 。

戴乃迭走了之后 , 杨先生心里一直不是特别痛快 , 聚会的时候 , 他还开心些 , 有一个快乐的气氛 。 记得我们在什刹海的一个店里面吃饭 , 吃完饭之后 , 郁风就写了一个《雪漫什刹海》 。 郁风还曾经给戴乃迭画过一幅肖像 , 画像上提了一句话 , 说“金发变成了银发 , 但金子般的心不会变化” 。 这个画还挂在杨先生家里 。 王世襄给杨先生写的对联也挂在他家里 。

从80年代开始 , 我一直跟这些老先生们有交流交往 , 包括巴金、沈从文等等 。 对我个人而言 , 我在这些前辈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 让我感觉非常充实 。 而且能见证老先生们之间的交往 , 对我来说也非常开心 , 非常感恩 。

戴潍娜:李老师的发言一下子把我们带回到了那个时代文人之间的交往 , 其中既有大时代的风云变革 , 也有私人际遇的辛酸和温暖 。

杨先生曾主持过一个“熊猫丛书” , 把中国的文学作品翻译出去 , 像《聊斋》、《西游记》等 , 包括一些大家的作品 。 他其实应该是最早提倡中国文化走出去的文化学者了 , 非常有远见 。 但杨宪益和戴乃迭最著名的贡献还是翻译《红楼梦》 。 他们的翻译时间跟汉学家霍克斯翻译《石头记》的时间应该差不多 , 但因为“文化大革命”的原因 , 1978年到1980年 , 杨戴翻译的全本《红楼梦》才得以出版 。 杨先生把那一句“一纸荒唐言 , 两行辛酸泪”翻译成了“Pages full of fantastic words, penned with bitter tears.”真是既直白又精准 。 关于《红楼梦》的翻译 , 二位有没有什么故事可以给大家分享呢?

赵蘅:关于我舅舅的翻译生涯 , 根据他的自传 , 追溯到最早应是1938年他和戴乃迭在牛津合作翻的《离骚》 , 但是我舅舅始终认为《离骚》不是屈原所作 。

毕业之后舅舅毅然回国 , 那时候正是抗战最艰苦的时期 , 国家处于危难中 。 他和未婚妻戴乃迭回国后辗转到了重庆 , 后来受推荐来到了国立编译馆 。 国立编译馆应该是他翻译生涯的正式开始 。 那时候国立编译馆非常缺乏中翻英的人才 , 所以他把这个冷门和空白给填补了 。 粱实秋建议他先翻《资治通鉴》 , 他就从这儿开始 , 后来就是让他自己选书目 。 他曾经谈到过 , 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期之一就是在国立编译馆 。 后来国立编译馆从重庆搬到了南京 , 他也去了南京 。

给舅舅编了百年诞辰丛书的时候 , 我还进过编译馆的旧址几次 。 1949年国立编译馆被军管 , 国立编译馆解散了 , 后来变成了军工厂 , 专门制造望远镜 。 他们的厂长非常有远见 , 没有毁掉拆原来的房子 。 编译馆的房子是法国人设计造的 , 他们一直保留下来 , 所有结构都没有动 。 我还遇见过一个专做南京文化史的老先生 , 他说他小时候到那里玩过 , 在那见到过一个非常漂亮的外国女人 , 穿着一个花布连衣裙 , 和他打招呼 。 我说那肯定是我舅母 。

所以国立编译馆实际上是我舅舅翻译生涯的正式开始 。 解放初向达推荐让钱钟书请舅舅和他一起翻译《毛泽东选集》 , 他谢绝了 。 他说他还是适合翻译古典文学 。 这是真实情况 , 有读者给我写信质疑这事 , 他们不了解 , 那时还是有些宽松的 。 据我了解 , 《红楼梦》是在文革进监狱前翻译了80回 , 从监狱回来 , 稿子还好没有丢 , 又接着翻了40回 。 出版的时间你说得对 , 就是在那个时候 。

《红楼梦》他谈过很多次 , 他说我承认这是中国古典文学最好的一部 , 但是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 我妈妈也说她不喜欢《红楼梦》 。 我猜他们是不是不喜欢宝玉黛玉那种人生态度?因为舅舅他们是从小立志 , 对社会有担当 , 《红楼梦》里面这些人物的生活态度他们可能不喜欢 。

我舅舅做事、说话 , 都非常公正 , 有一说一 , 从来不说假话 , 只说真话 。 不管面对大官也好 , 还是普通百姓也好 , 他对所有的人都是一视同仁 , 从来不打会因学问大就傲慢训斥别人 。 这让我非常佩服 。 我在舅舅身边陪伴他10年 , 我所学到的东西 , 就是他的待人接物 。 他怎么待人 , 他怎么做事 , 他为什么那么会被人吸引?这些事情一点一滴 , 就能够看出一个伟大的人性 。

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 , 在舅舅面前是永远最放松的 。 在姨妈面前我会觉得害怕 , 我妈妈也是很有小姐脾气的人 。 但我舅舅是最让人放松的老人 。 有时候我们俩在那儿也不说话 , 他就在那儿抽烟 , 我就给他画像 , 画得好不好 , 没有关系 。 他就是这么一个老人 , 他永远坐在那儿 。 我觉得我表妹也是这样 , 话不多 , 他们家里就是特别的安静 。 我觉得这就是一种文化 。 舅舅对所有人永远都是很平和 , 所有人去他家 , 他都说“欢迎欢迎!”每次走的时候会重复另一句话 , “我腿不好 , 不能站起来送了 , 对不起 。 ”2009年他走之前 , 那年11月1日下了头场大雪 , 他住在煤炭总医院医院去 , 我们拍了雪景给他看 。 当时他病得已经说不出话了 , 但他还挣扎出笑容回应 。 舅舅的眼神很纯粹 , 细长的眼眸里瞳孔那么黑那么亮 , 怪不得当年会吸引我舅母!他到最后还是那个样子 , 我真的很想念他 。

戴潍娜:杨先生和夫人戴先生真的过的是一种非常有修养的、审美的、智性的生活 。 我们说风格即人 , 风格就是人本身 。 听到了这么多杨先生的故事 , 我们更加能理解他的语言风格 , 那么流畅、那么率真、那么清晰 。

李辉:戴乃迭先生去世之后 , 杨先生写了一首诗 , 写得非常好 。 我最近在香港的《大公报》开了一个专栏 , 叫“这些老前辈” , 每周二一篇 。 杨宪益先生的那篇题目就来自那首诗里 , 原诗是“从来银汉隔双星” , 我将之改为“银汉不再隔双星”用作题目 。 可以说 。 这些老前辈对我的影响非常深刻 。

我就想写这两个前辈 , 他们从30年代到牛津之后怎么样走到一起的 。 我记得当时杨宪益要回国的时候跟戴乃迭说你跟着我可能会受苦 , 但戴乃迭就一定要嫁给杨宪益 。 当时吴宓等人写信请他回来 , 他们就一块儿回来 , 在重庆结的婚 。

赵蘅:那场婚礼是双婚宴 , 我舅舅和舅母 , 我姨妈和姨夫 , 他们的主婚人是罗家伦和张伯苓 。

李辉:对 , 就是这样一些先生 , 他们做了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 。 杨宪益的打油诗写得特别好 , 真是写得特别好 , 后来还出了诗集《银翘集》 。 黄苗子为他写的序 , 黄永玉为封底画的插图 。 后来他的文章、回忆等等还编成了一本书 , 我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 , 那本书正好出了 , 叫《去日苦多》 。 那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 , 不能签名了 。 当时我是在外地 , 正好杨苡先生给我打电话 , 说我哥哥快不行了 , 你赶快去看看吧 , 我就赶快去医院看看他 。 90岁之前 , 杨先生真的没去过医院 , 90岁之后慢慢有了这个病况 。 2009年上半年我们去看他 , 聊了很多 , 大概2009年下半年 , 他就住进了医院 。 但我仍然觉得杨宪益先生精力一直挺充沛的 , 相当不容易了 。

杨先生最终是2009年11月23号走的 , 到今年年底11月份就是10周年了 。 他们做了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 , 也经历了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 , 经历了很多苦难 。 但你能感觉到 , 他们是真正爱中国的 , 爱中国文化、文学 。 杨敏如在一篇纪念戴乃迭的文章里写道 , 说她非常爱中国 , 我要替我的祖国说一声对不起 。

赵蘅:对于半步桥监狱的那段经历 , 我舅舅经常说 , 我在监狱里没受什么苦 , 如果我在外面 , 可能早被打死了 。 几句话就说明了他对这种苦难的态度 。 当时的严峻形势 ,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完全无法想象 。 对于这些经历 , 他和我舅母从来没有埋怨或发过牢骚 。 他们一直保持着对中国的热爱 , 热爱文学 , 对中国文化更热爱 。 包括我的表哥自杀 , 他们都是以拼命工作来掩盖内心的痛苦 。

1960年我考上中央美院附中 , 从南京到北京 , 周末有的时候就住在舅舅家 。 他家住的是四合院平房 。 我现在还记得我舅母打字的那个声音和景象 , 古色古香的窗棱 , 还有她映在窗里的身影 。 那时候没有什么保护意识 , 那些曾经打出过多少名著的打字机一台也没留下 。 非常可惜!

那几年困难时期 , 大家都饿肚子 , 我舅母主动要求减薪 。 吃饭的时候 , 桌子上也是窝头 。 他们的命运跟所有中国人们的命运是一样的 。 可能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 , 我老在他们身边 , 我就觉得人都应该是这样 。 后来到了社会上 , 跟很多人比较起来 , 你才会发现原来这家人是非常高尚的 。 社会上有太多卑劣的人了 。

后来我把我陪伴我舅舅最后10年的日记出版了一本书 , 记录的就是杨宪益的点点滴滴 。 我舅母走了之后 , 他每天都是看报 , 每天都会有人来看他 。 在跟他近距离的谈话当中 , 你仔细体会 , 那个收益绝对是特别大的 。 后来我也经常写作 , 我的两本书都是他亲自给我校对的 。 厚厚的书稿就压在他瘦瘦的膝盖上 。 他还帮我出主意 , 《下一班火车几点开?》这本书就是在讲中国往事 , 他建议我在每一章节前面加个说明和时代背景 , 这样年轻人才能看懂 。 包括书名也是 , 他给我提了很多建议 。 一本书出来以后 , 他还会问 , 你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版呀?我心想 , 出书哪有那么快呀 。

有的时候 , 我出国回来 , 会给他看一些我的速写 。 他就说 , 这个可以变成一本书 , 那个可以写一本书 。 我们这一代人在外语方面完全是没法跟他们那一代人相比的 , 有一次跟他聊天说起这个 , 他就突然跟我说 , “你已经很好了!”得到舅舅这样的夸奖 , 我非常汗颜 。 但舅舅就是经常这样鼓励我 。 他是我的导师 , 这一点都没有错!

戴潍娜:在这样一个粗鄙的时代还能听到这些故事 , 真的是非常奢侈 , 里面都是那一代真正的知识分子身上透露出来的那种高贵 。 刚才李老师提到杨宪益先生的打油诗 , 因为我自己也写诗 , 最早的时候读过杨宪益的诗 , 真的非常棒!大家可以搜一下他的打油诗 , 网上有很多 , 我觉得很多都是那种在今天看来仍不过时的毒舌金句 。 有几句我印象比较深的 , 大概意思就是盛世不可多言 。 他的很多打油诗 , 有些是对于时政的讽刺 , 有些是他的内心独白 。 诗句读来既好玩 , 又非常犀利、深刻 , 完全可以当成人生箴言去读 。

杨先生除了诗歌之外 , 他的知识也非常广博 。 他的杂文里面会考据中国典籍里面的火鸡 , 会谈到《水浒传》不同的故事版本流变 , 以及古罗马帝国跟中国汉朝之间的交往历史等等 。 我们对杨先生的了解肯定还是主要来自于他的翻译 。 但是这样一位翻译大师 , 他却说自己不是翻译家 , 而是翻译匠 。 他的翻译原则似乎比较坚持“信”和“达”的 。

二位也都从事翻译 。 李老师有很多翻译著作 。 赵老师则来自翻译世家 , 赵老师的父亲赵瑞蕻先生翻译过《红与黑》 , 她的母亲杨苡先生是《呼啸山庄》的译者 。 请二位谈谈你们眼中的翻译 , 或者说你们眼中杨先生的翻译观 , 好吗?

赵蘅:确实 , 我爸爸是《红与黑》的第一个中译本的译者 , 我妈妈翻译了《呼啸山庄》 。 我爸爸、妈妈和我舅舅 , 他们三个是一派的 , 讲求“信、达、雅” 。 我可能没有领会得很好 , 但大意是 , 既然翻译西方的著作 , 就应该忠实于原著 , 把那个国家民族的原汁原味和风格准确地传达给世人 。 如果你想创造性的翻译那也可以 , 那是另外一种译法 。 但如果作为翻译本身 , 还是应该忠实于原著 。 许渊冲老先生在昆明见了我 , 听说我是杨苡的女儿非常热情 。 他主动说起这个分歧 , 非常豪爽 , 他们那代人是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 他们之间是学术之争 , 但非常有益的、积极的讨论 。

李辉:杨宪益说我不是翻译家 , 我就是一个翻译匠 , 但其实他跟戴乃迭才真正是最好的翻译家 。 他很年轻就翻译了《离骚》 。 后来他一直在学不同的语言 , 英文、法文、拉丁文和古希腊文 。 所以他跟戴乃迭走到一起 , 也是非常完美的结合 。 两个人不离不弃 , 一直走到最后 , 我觉得这也是一段难得的佳话 。 从翻译角度来讲 , 杨宪益和戴乃迭是很讲究的 。 他们是很精致、很认真地在翻译这些东西 。

80年代 , 杨宪益在外文局专门做了一套“熊猫丛书” , 翻译了很多当时作家的书 。 把一些新的作品通过翻译并加入“熊猫丛书” , 然后推向了全世界 , 这是中国文学80年代非常重要的一个成就 。 我觉得这些都是非常精彩的故事 。

所以要谢谢世纪文景出版这样完整的一套书 , 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 包括他们整个活动的设计 , 用前面的朗读环节 , 让我们能够再次感受到文字的魅力 , 也让我们感受到翻译家的精彩、翻译的魅力 。

赵蘅:我很遗憾 , 没有亲自见到舅舅舅母他们两个人合作翻译的情景 。 但据我了解 , 首先是舅舅初译 。 我舅舅是天才 , 他可以看着中文就直接说出英文 。 我舅母打字 , 然后校对并润色 , 这方面我舅母做了大量的工作 。 他们几个月就可以翻译一本名著 , 速度很快 。 很可惜我没有见过他们两人合作的场面 , 但是我听见过舅母嗒嗒打字的声音 。 那个声音和情景至今我还记得 。

我刚刚还想起来一件事 , 特别有那种电影画面感的故事 。 那时正是二战初期 , 局势非常紧张 , 巴黎快要沦陷 。 当时我舅母到巴黎度假 , 去了一个礼拜 , 我舅舅非常担心她的安危 , 每天都到滑铁卢火车站去等待她回来 。 我现在想起他们这一生 , 每个阶段的画面都像电影那样震撼 , 有诗意 , 我非常想念他们!

戴潍娜:非常感谢二位老师今天的精彩分享 。 我们今天的活动现在也要接近尾声了 。 像戴先生、杨先生他们这一代的士大夫 , 到现在 , 他们的为人、为文都值得我们敬佩和学习 。 感谢各位朋友们在这样一个夜晚来到我们的活动现场 , 再次感谢大家 , 祝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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