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坚持不上诉的孩子暴风雨过后

　　暴风雨过后，单位院子里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蔷薇花在阳光的沐浴下又重新绽放。每到五月，院里的蔷薇花就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回想起来，我考到检察院已有八年光景，这期间，我办理过许多案件，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起未成年人放火案件。

　　记得那年也是五月，公安机关将一起未成年人涉嫌放火罪的案件移送过来。师父杨雪岭检察官让我协助他一起办理。嫌疑人飞飞（化名）刚满15周岁，凌晨在磁县最繁华的街道用打火机将盖在地摊上的呢绒布点燃，引起大火，将地摊上的物品、附近的电子广告牌、电线和光缆等烧毁。经鉴定，被烧毁财物共计19.59万元。

　　提审飞飞时，我不禁心头一颤， 15岁的他瘦瘦小小，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他低着头，一直呜呜哭泣，许久之后说了一句：“我错了。 ”他妈妈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哭着说：“傻孩子，你是不是觉得没有地方去了……”见状，我们先试着让两人的情绪稳定下来，再开始讯问。飞飞说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婚了，他没有了固定住所，有时在爸爸家住，有时来妈妈家住。小时候他手指受伤，父母没有给他及时治疗，结果落下残疾。前段时间在一个饭店当服务员，因为手指问题没端好盘子，被解雇了，于是他心里充满怨恨。由于他与继父关系不好，怕继父因为工作的事情打他，便跑出家门，来到磁县。无所事事时，就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火玩。惹祸之后，他心里很害怕，天亮后就去公安机关自首。

　　这时，飞飞的妈妈哭得更狠了，说都是自己害了孩子。原来，飞飞随身携带打火机的习惯是跟妈妈学的。由于家里条件不好，平时是烧火做饭，她做饭时就让飞飞在一旁用打火机点木头玩。时间长了，他就习惯到哪都带着打火机，不高兴时就点东西排解心中的苦闷。

　　几天后，看守所传来消息，说飞飞有自杀倾向，已安排专人看护。我赶紧向领导汇报，并建议安排一次亲情会见。当时正值刑诉法作了第二次修正，新增了“未成年人刑事案件诉讼程序”的专门章节，里面规定了社会调查、亲情会见、法律援助、法定代理人或合适成年人到场、心理疏导等特殊程序。

　　经过第一次接触，我发现飞飞内心很孤独，缺少家庭的关爱，性格又内向，不会正确排遣心中的烦闷情绪。他妈妈为了生计，平时在外打工，对他照顾较少。为了带给他家庭的温暖，我和师父几经周折，找来他的父母看他。这也是十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团聚。当被问到为什么想自杀，他低着头说：“律师跟我说，如果家里可以适当赔偿可能获得轻判。可是我知道妈妈没钱，继父知道了肯定会打我，所以还不如死了算了。 ”听到这儿，飞飞的父母都哭了，安慰他说：“孩子，别有负担，爸妈会尽量赔钱，让你早点出来找个学校上学。 ”

　　我也给飞飞讲了其他案件中，涉案未成年人的励志故事，鼓励他出来后克服自卑心理，努力学习，掌握一技之长。渐渐地，飞飞打开心门，向我承诺，出来后会和妈妈一起生活，找个职业技术学校上学，不再让父母担心了。

　　回到单位，我作了一份详尽的未成年人社会调查报告，很快，案子起诉到了法院。

　　庭审开始前，我看到飞飞的双腿一直在颤抖。便走过去，轻声告诉他：“别紧张，按法律程序走就行了，法院会依法作出公正判决。 ”飞飞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庭审过程中，他多次向被害方表达了歉意。考虑到飞飞的家庭状况及认罪态度，两家单位表示放弃赔偿请求。摊位主人也表示，本来也不想追究飞飞的责任，但是自己双腿残疾，没有固定生活来源，希望赔偿2000元能让他重新营业。在发表公诉意见时，我对飞飞的成长背景、悔罪表现及以后的人生道路重点进行阐述，希望法庭能够从轻处罚。

　　法院经审理，当庭宣判，判处飞飞有期徒刑一年。飞飞哭着向在场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他妈妈认为判得有些重，表示想上诉。这时，飞飞一改往日的内向，大声喊道：“妈妈，我服从法院判决，不上诉！你放心，我一定知错就改，以后不让你担心！”顿时，全场安静……

　　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再次遇到了飞飞。他告诉我，后来到职教学校学了厨师专业，现在在一家大饭店上班。听完，我心里无比欣慰。

　　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义。对涉罪未成年人来说，教育和惩罚仅仅是手段，挽救才是最终的目的。能够让误入迷途的少年重返正道，不正是我们未检人的初心吗？

　　（乔小会作者系河北省磁县检察院第三检察部员额检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