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再爱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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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抱养到河南安阳的周巧枝看到母亲的遗像 。 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供图
地图上没有一个位置叫家 。
找不到回家的路 , 42岁的刘学侠和45岁的陈霞采取了她们眼里最古老、也最可信的方式——“滴血寻亲” 。
手指扎破 , 滴下两滴血在纱布上 , 存入苏州大学基因库 , 然后等待 。 如果亲生父母还活着 , 且还思念她们 , 愿意敞开家门 , 也将血样放入基因库 , 孩子便能回家 。
还有很多人同样在等 。
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 , 江南出现一些弃婴 。 每次遗弃背后都有一个“不得不”的理由 。
1959到1962年 , 江南发生严重的饥荒 , 孩子养不活 。 有的父母借上钱 , 走水路又走陆路把孩子送到上海丢掉 , 期望能为其寻一条活路 。 有的家庭甚至丢掉了所有的孩子 。
1979年后的一些年 , 为了换取一个儿子出生的机会 , 弃婴大多是女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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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传单前的人们 。 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供图
这些孩子在收养家庭长大 。 多年后 , 他们都在寻找一个答案:“我是谁 , 我从哪里来?”
喜宴
去年年底 , 陈霞回了家 。 下了车 , 生母认出她 , 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 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下 , 拉着陈霞往巷子里的家走 。 两人没有说话 , 生母一边走一边含泪打量她 , 脸上挂着微笑 。
鞭炮声响起 , 村民从不同方向涌来 。 厨房里端出一碗碗热腾的“团子” , 这是南方节庆日才有的食物 , 寓意着团圆和甜蜜 。
亲戚挤满了客厅 , 他们围着陈霞看 , 讨论她长得像家里的谁 。 有人说像姑妈 , 姑妈早晨特地从上海赶到江阴 , 站在一旁抹着眼泪 。
这是一场迟到45年的喜宴 。
一切都是按照庆祝一个新生儿的仪式进行 。 酒店里摆了十几桌宴席 , 陈霞坐在主位 , 亲戚们轮流敬酒 , 给她塞红包 。 陈霞是家里的三女儿 , 姐姐和弟弟的孩子排着队喊她“三阿巴”(当地方言) 。
也不断有人来向她的生父母道贺 。 进酒店大门时 , 生母高兴地对酒店前台说:“就是她 , 我的小女 , 像吧 。 ”
45年前的春天 , 陈霞出生 。 性别宣告命运 , 她被抱往街头 , 再被人送往常熟福利院 , 最后被常熟一对刚刚丧子的夫妻收养 。
抱走时 , 生母托弟媳在一张红纸上写下生辰八字 , 别在陈霞红色的棉袄上 。 这次回来 , 生父掏出早已备好的通讯录 , 是一个很小的名片夹 , 里面记着家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 。
他一字一句地念给陈霞听 , 递给她收好 。 又拿出一个空白的本子 , 让陈霞写下自己的名字、住址和电话 。 生父凑近把那几行字看了又看 , 然后揣在上衣内层的口袋里 。
十几年前 , 陈霞就在佛祖面前祈求能有这一天 。 回家曾是一个“很遥远的愿望” , 因为寻亲路阻 , 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私生女 , 没有人会欢迎她 。
她始终没有问出那个从幼年开始就困扰自己的问题:“为什么抛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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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抱养到河北成安的逯艳芬跪在已经中风的生母前 。 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供图
“看到弟弟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 ”陈霞笑着说 。
塌了又重建的命运
和陈霞一样 , 刘学侠也通过基因比对找到了家 。 2018年的最后一天 , 在江阴的一场寻亲年会上 , 80多岁的父亲带着一帮亲戚来接她 。
刘学侠生于上世纪70年代的江南农村 , 她是父母的第三个女儿 , 出生时家里无男孩 。 刘学侠的养父从徐州一路打听到常熟福利院 。 当时福利院抱出5个孩子 , 养父一眼看中了她 。 因为刘学侠喜欢笑 , 对着他笑了 。
刘学侠的弟弟第一次看到刘学侠 , 声音有点哽咽 。 她笑起来有小梨涡 , 弟弟说是遗传了母亲 。 若是母亲在世 , 看到姐姐会很开心 。
刘学侠全程都很平静 , 她拥抱了一下生父 , 用带着徐州口音的普通话叫了声“爸爸” , 没有哭 。
在她上台前 , 年会现场曾一度失控 。 主办方安排了3对寻亲者相聚 , 一个30多岁的女儿冲上台搂着亲生父母的脖子大哭 , 像个幼儿不撒手 。 一个被抱养到山东的男人扑通跪下 , 家人们抱在一起哭 。
台下300多名从全国各地来的寻亲者也随之流泪 。 现场的主持人把话筒捂住 , 躲在角落里哭泣 , 连年会请来的摄像师也在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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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侠和女儿到江阴的大姐家吃团圆饭 。 袁文幻/摄
到刘学侠时气氛有点尴尬 , 台下有人猜测 , 她是不是对亲生父母还有怨恨?
这件事让刘学侠懊恼了很久 。 她问当时也在场的丈夫 , 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流泪呢?怕南方的家人误解 , 以为自己不想认亲 , 说到这里 , 她忍不住哭了 。
寻亲志愿者王周丽想起刘学侠也会哭 , “她是受了很多伤害 , 才打磨成现在的平静 。 ”王周丽也是弃女 , 寻亲多年无果 , 出来帮人寻亲 。
刘学侠在一场寻亲会上碰到王周丽 , 知道可以采血入基因库比对 。 隔不久 , 她起了个大早 , 去找王周丽采血 。
从家到王周丽的办公室要坐42站公交车 。 因为严重晕车 , 直达的路程分了三次 , 她乘一段撑不住就下车 , 再等下一辆 。 最后一段路坐了摩的 , “走也要走过去” 。
采血时 , 刘学侠“给人感觉淡淡的” , 她对王周丽说:“找到就找到 , 找不到就算了 。 ”但针头下面 , 僵硬伸不直的手指出卖了她 。
王周丽扎过几十个寻亲者 , 只有刘学侠一根手指扎了三次才出血 。 她的手指僵硬 , 王周丽抓不住 , 只好握着她的手一边搓 , 一边安慰她放松 。
得知有了疑似匹配对象 , 刘学侠夜里躺在床上想 , 父母长什么样 , 有几个兄弟姐妹 。
她尤其想见母亲 。 养父一直单身 , 和奶奶把她拉扯大 , 她渴望能叫一声妈 。 有一天她做梦 , 梦里出现了个老太太 , 想着那也许是母亲 。
刘学侠和陈霞都曾试探问过养父和养母 , 知不知道线索 。 对方绝口不提 。 怕养父母伤心 , 她们偷偷和亲生父母见面 。 这个过程也要躲避一些质疑 , “人家都不要你了 , 你还来找 , 你这个人就是贱” 。
只有同样命运的人才懂 , 被抛弃是一个无法抹去的印迹 。
识字后 , 刘学侠发现户口本上自己的户籍地写着“常熟” , 而她长在徐州 。 陈霞小时候和养父出门 , 外人的眼神和语气透出 , 她不是亲生的——外貌、肤色、身高都在提醒着“养女”的身份 。
还有一些无法跨越的区隔 。
陈霞家族里有5个孩子 , 其他人结婚时 , 爷爷都给了钱表示心意 , 唯独没给她 。
王周丽儿时与玩伴发生矛盾 , 她个子矮 , 占下风 , 要去找大人告状 。 玩伴一点都不怕 , 大声说:“你告去吧 , 反正你是抱养的 。 ”她气得踮起脚 , 揪住对方的衣领 。
长大后 , 有媒人介绍对象 , 找了一个比她大七八岁的男人 , 王周丽不愿意 。 媒人撇着嘴说:“一个抱养的 , 跩什么跩 。 ”
来自河北邯郸的寻亲者周小云幼时经历过唐山大地震 。 摇晃的地面、坍塌的房屋 , 还有彩色粉笔涂在墙上的宣传画 , 关于地震的记忆都刻在脑海里 。
长大后 , 这些记忆时时出现 。 她对唐山很有感情 , 把孩子送去唐山读书 , “感觉自己的命运就像地震似的 , 塌了又重建” 。
和解
陈霞回家前 , 她的丈夫特地叮嘱她不要哭:“你是给人家扔掉的 , 又不是骗走拐走的 , 有什么好激动 。 ”
但那天他却哭了 。 他话少 , 只说每次陈霞去福利院和外地寻亲时 , 他都陪着 。 唯有一次 , 陈霞偷偷出去 。 说到这儿 , 他捂住眼睛 , 站起来背对人群 。
家里的亲戚试探着开口问 , 养父母对你好不好 , 有没有吃过苦 。 陈霞说没有 。 有人问她 , 恨不恨父母 。
“不恨 。 ”她笑着说 。 她将之称作一种自我催眠 , 这么多年心里只要难受 , 她都会想 , 父母一定是迫不得已 。
陈霞送给寻亲志愿者的锦旗上写着:“山穷水尽疑儿路 , 柳暗花明又一村 。 ”20岁时 , 有人说陈霞来自隔壁村庄 。 有户人家丢过女儿 , 两人的生日一致 。 陈霞记下了 , 结婚后她提着礼物上门 , 不止一次吃了闭门羹 。 她托人去说情 , 只要认下她 , 她什么都不要 。
对方还是不愿 , 陈霞寒了心 。
在外当兵的儿子一直很担心 , 电话一早打来 , “妈妈你就去偷偷看一眼 , 人家对你不好就回来” 。 这次生父母和家人的热情让她开心 。 家里人说一直都在找她 , 曾在上海某小区找了半个月 。
“他们最起码没有忘记我 。 ”陈霞说 。
在朋友眼里 , 陈霞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 。 独自做生意 , 白手起家 , 从村里搬到市里 。 她很少示弱 , 也很少提起自己的身世 , “我从来不哭 , 和我老公吵架也不哭” 。 后来 , 她主动把回家那天热闹的视频转到微信群里 , 给亲近的朋友看 。
刘学侠走得比陈霞远一些 , 徐州和江阴两地的方言不一样 。 她听不懂 , 也不会说普通话 , 只能用微信打字和家人聊天 。
内容都是一些家常 , “你在干什么”“在洗头”“鞋厂上班累不累”“习惯了” 。 那次在年会上第一次见面后 , 她给姐姐弟弟发去微信 , “其实我心里很难过 , 就是没有表达出来” 。
聊天成了刘学侠每晚最期盼的环节 , 每次聊完她都会失眠 。 微信打字也是最近才熟练的 , 每句话开头都是“我最亲爱的姐姐”“我最亲爱的弟弟”“我最亲爱的爸爸” 。
当了42年的独女 , 她曾非常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可以帮持 , 有母亲可以说贴心话 。 和丈夫结婚20多年 , 虽然两人很少红脸 , 但难免磕磕绊绊 , 这时她就会格外想念亲生父母 。
吃饭的时候 , 全家人拍了张全家福 。 家里人拿出相册 , 很多都是弟弟的孩子和姐姐的孩子的照片 。 里面有一张母亲的遗像 , 她放在腿上 , 悄悄拿手机拍下 。
家庭相册里缺席的还有二姐 。 刘学侠回家后 , 二姐全家也匆匆赶来相聚 。 二姐出生后被抱给生父在苏州的同事 。 同事夫妇不能生育 , 但家庭条件不错 。 前年二姐的养父母相继去世 , 双方相认 。
三姐妹挤在沙发上 , 生父坐在另一头 。 大姐抚摸着两个妹妹的头发 , 刘学侠爱美 , 长发及腰 , 大姐夸她头发长得好 。
即使从未在一起生活过 , 三人还是找到一些共同点 , 比如身上都有小疙瘩 , 也都晕车 。 良久 , 一直沉默的生父开口 , 用方言说了一句 , “当时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 。 随即重新陷入沉默 。
有一次 , 刘学侠问二姐回家是什么感受 。 二姐告诉她:“突然多了这么多亲戚 , 有点不适应 。 ”她感到二姐心中还有芥蒂 , 在意父母为了生弟弟而抛弃自己 。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生父家狭小的客厅 , 二姐先开口 , “你是怎么知道(被抱养)的?”她能从少语的二姐的眼神里看到悲伤 。
最近 , 她想要劝劝二姐 , “你看家里给你取了名 , 还照了相 , 我什么都没有 , 够了” 。 “行 , 都行 。 ”这是刘学侠对此事的态度 , “至少我不再是孤单单一个人” 。
刘学侠终于见到了母亲的墓地 。 他日生父去世 , 墓碑也会刻上她和二姐的名字 。
第二次回家时 , 凭着初次见面的印象 , 她给生父买了件新棉袄 , 生父穿上很合身 。 临走时 , 她抱了下生父 。 因为这个拥抱 , 生父很开心 , 私下说:“小女很贴心 。 ”
永不再见的契约
陈霞和刘学侠都是通过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找到的家 。 江阴靠港口 , 是“江尾海头 , 长江咽喉” 。 这里也曾是弃婴的“重灾区” 。
9年前 , 江阴人李勇国和几个朋友成立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 。 他热心 , 是本地论坛的版主 。 一次偶然的机会 , 他帮助论坛上一个网友在老家村庄挨家挨户找到了对方的亲生父母 。
之后 , 不断有人找上门来求助 。 弃婴的数量比他“想象得多得多” , 他停不下来 。 至今 , 寻亲协会在全国已经有22个分会 , 成员大多是寻亲者 。
地点分布在山东青岛、河北邯郸、江苏徐州、河南郑州等地 , 多是北方 , 这是当年江南弃婴主要的去向 。 最远的在美国 , 90年代中国放开国际收养 , 有一批弃婴进入美国家庭 。
这段历史正在一点点消失 。 弃婴当初出生的医院拆了 , 搭船出港的港口废弃了 , 甚至一些福利院的资料也没了 , 江阴和常熟的福利院都经历过洪水、火灾或者搬迁 。 刘学侠去了两次福利院 , 查无此人 。
即使有 , 也可能是假的 。 王周丽在常熟福利院看到自己的介绍信和登记表上的编号 , 她哭得不能自己 , “我以为我找到我自己了 , 我找到我自己的根了” 。
14年来 , 她找遍了资料上记载的南闸镇的所有角落 , 但找不到家门 。 那时候孩子多 , 顾不上一一核对 。
还有无法知晓的民间抱养 , 当时民间抱养人甚至是一个专职 , 很多村庄和市集上有专门放弃婴的地方 。 有人托熟人介绍 , 把孩子送往北方 , 也留下对方的地址 。 家里年年去信 , 都被退回来 , 地址是假的 。
就像一份默认的契约 。 孩子送出去 , 就永远不要再相见 。
滴血寻亲
唯一没有被时间改变的只剩下血缘 。
李勇国依托苏州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建立基因库 , 收集弃儿和抛弃过孩子的父母的血样 。
这是一个依靠数量和运气的寻找方法 。 血样越多 , 匹配成功的概率就越大 。 目前 , 江阴寻亲志愿者协会已经帮助314位寻亲者找到家 。
几乎每天都有血样从全国各地寄到协会 , 仅2018年就收到2000多份 。 血样装在黄色的信封里 , 里面是一块沾着血的纱布 。 有人把这几滴血看得重 , 用纸包着 , 再用胶带缠得死死的 。
每一个信封里都包裹着一个秘密 。 李勇国的电话经常在半夜响起 , 那头问得最多的是:“我找到(家)了吗?”
很多被抛弃的孩子一生都捂着这个秘密 , 怕别人看不起 。 但在南方 , 要找家 , 就要将秘密传递出去 , 让亲生父母看到 。
协会的宣传单一印就是几千份 。 内容几乎都是相似的——一张寻亲者的照片 。
还有一些琐碎的信息:不确定的生日日期 , 哪里有块胎记 , 手长什么样 , 头上有几个旋 。 信息都很模糊 , 像是只有亲生父母才能懂的接头暗号 。
最后的结语也相似:我现在生活稳定幸福 , 心愿只是与家人见一面 。 若父母还在 , 尽一份孝心 。 若父母不在 , 坟头上柱香 。
有的人会把话说得更直白 , 回来绝不要财产 , 绝不给父母添麻烦 。
把这些信息传递出去很重要 。 李勇国见过太多徘徊的老人 , 有些在办公室的门前 , 有些在村头的宣传桌前 。 老人们对送出去的孩子心中有愧 , 也有许多担忧 。 怕孩子回来埋怨 , 怕无财产弥补 , 怕家里的子女不答应 , 引起家庭矛盾 。
曾有一篇名为《她们在等一个道歉》的文章传播广泛 , 里面讲述了江南弃儿的故事 。 李勇国和志愿者看了很担心 , 怕江南的父母误以为孩子回来要问罪 。
很多时候他们都在安抚老人 , 孩子回来 , 不要害怕 。
他们把寻亲者的传单贴在显眼的地方:社区的宣传栏、电线杆、公交车、菜市场门口 , 还有垃圾桶上 。 也组织一场场“扫村” , 逐户敲门 , 田间地头 , 像耕田一样 , 把丢弃过孩子的老人心里埋藏的秘密“扫”出来 。
等不到的爱
找到家的人只是少数的“幸运儿” , 大多数寻亲者只能等待 。
周小云找了25年 , 王周丽找了14年 , 现在她们分别是河北邯郸和江苏徐州分会的负责人 。 漫长的等待里 , 她们太多次燃起希望 , 又失望 。
一次 , 一位可能是王周丽姐姐的人来找她 。 王周丽坐在宾馆里 , 听着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 伴着急促的语气:“我妹妹来了 , 我妹妹来了 。 ”
门推开 , 两人互相打量 , 然后摇头 , 不像 , 王周丽大哭 。
还有一次 , 一个大姐特地从美国回来与王周丽做基因匹配 , 也不是 。
周小云三下江南寻亲 。 她记不清江南的风景 , 一上街 , 看到全是人的脸 , 一张张扫过去 。 看到和自己像的 , 她心里都咯噔一下 。
她们仍在等 。 江阴志愿者寻亲协会的QQ群里的人数在不断增加 , 只能加建 , 一群、二群、三群 。 现在几个QQ群里人数已有1万余人 。
很少有人退出 , 终止的情况只有一种 , 是死亡 。
还有比死亡更痛苦的 。
之前 , 司法鉴定中心传来喜讯 , 又有一对母女匹配上 。 每当这时 , 寻亲志愿者们都会激动地抱在一起 。
李勇国先打电话告知那位母亲 , 对方有些迟疑 , 说要商量一下 。 不久 , 她的大女儿打来电话 , 第一句话是 , “这件事到此为止” 。 她说母亲没有经过家里同意就寻亲 , 是一时冲动 。 现在家庭生活和谐 , 不想找麻烦 。 最后 , 她威胁李勇国 , 如果把这件事公布出去 , 要对后果负责 。
李勇国越听越怒 , 差点砸掉手中的手机 。 现在那个女儿还在QQ群里 , 时不时冒个泡 , 问:“有人找我吗?”没有回声 。
至今 , 李勇国都不敢点开那个与她聊了一半的对话框 。 帮人寻亲近10年 , 他手机里这样不敢点开的对话框不止一个 。
也曾有两位疑似姐妹地址、出生年月等基本信息吻合 , 就差最后采血样做基因鉴定确认 。
见面时 , 一人说了句:“身体一直不好 , 找家也想知道有没有家族病史 。 ”隔了一夜 , 疑似妹妹就把血样要了回去 , 不愿意匹配 。 也有人在匹配前 , 私下向志愿者打听 , 对方工作是什么 , 工资多少 , 养老金多少 。
这不是一辆单向列车去寻找目标 , 必须双方双向而行 , 才有重逢的可能 。
10年里李勇国摸索出了许多经验 , 总结起来只有一条 , 稳妥和谨慎 。 鉴定结果出来后 , 告知双方的电话一定是由他来打 。 他绕着圈子试探双方的态度 , 因为牵连双方的那根线 , 不知何时就会断掉 。
有时一直在等待的不只是回不了家的孩子 , 还有无法得到原谅的父母 。
有人掏出几张旧报纸 , 皱巴巴的 , 最早的时间是2010年 , 上面是他登的寻女启事 。 他随身携带 , 以此证明自己从未停止思念和愧疚 。 也有人把一根疑似女儿的头发保存了3年 , 头发已经没有毛囊 , 无法做亲子鉴定 。
自从丢弃孩子后 , 他们后半生都在负罪感中挣扎 。 李勇国只能让他们等待 。 他们的孩子还太小 , “对亲情的感悟度不够” 。
有一位父亲找到多年前遗弃的女儿 , 把写了家里地址的纸条偷偷塞在女儿口袋里 , 女儿没打开看就递给别人了 。 也有父亲给女儿留下电话 , 交代若是有事可以打 , 却从未有来自女儿的电话响起 。
多年寻亲经验让李勇国知道年龄的重要性 。 协会里找到家的人大多是70后 。 这一代已经为人父母 , 知道生子不易 , 抛子更要承受剧痛 。 且有一定的经济实力 , 生活稳定 , 亲生父母至少还有一位在人世 。
生于上世纪50年代和上世纪60年的弃儿父母可能已不在人世 , 兄弟姐妹也不想寻找 , 而生于上世纪90年代的孩子年纪轻 , 对父母抛弃自己还有怨恨 。
宽恕需要时间 。 时间酝酿出复杂的感情 , 父母的愧疚、思念与担忧 , 孩子的怨恨、思乡与谅解 , 哪一种情感胜出 , 就决定了哪种故事的结局 。
不是终点
事实上 , 基因匹配成功并不是终点 。 每有一个家庭团聚 , 李勇国都会安排一个特殊仪式 , 当着孩子和父母的面宣读基因鉴定报告书 。
“根据孟德尔遗传定律 , 孩子的全部遗传基因必须来源于孩子的亲生父母” , 然后念出一个数字 , “99.9%” 。 这像一个非常有信服力的章 , “哐”盖在双方的心上 , 就是一家人了 。
那一刻 , 父母和孩子往往会相拥而泣 , 周围人会激动地鼓掌 。
然而短暂的温情过去 , 连基因鉴定报告都无法确认的那0.01%却会时常以另一种形式发生 。
语言、生活习惯、教育背景、经济状况等 , 哪一道都可能是无法跨越的坎 。
有一位寻亲者虽然是家里的小女儿 , 因为长在农村、种20亩地 , 比两个姐姐还显老 。 也有人和志愿者诉苦 , 江南富 , 自家穷 , 自己和孩子都没机会读书 , 差距大 。
这是一种微妙且脆弱的关系 , 父母充满愧疚 , 而孩子也会有“心理上的优势” , 当初留下我 , 我也会过得和你们一样 。
这层隔阂 , “捅不破 , 或者捅破也没用” , 李勇国看得明白 。
曾有老人找他哭诉 , “不找女儿伤心 , 找到女儿也伤心” 。 女儿在家住了半个月 , 刚开始融洽 , 后来妻子挑出了一堆毛病:早晨起床晚 , 房间收拾不干净 , 出门打的不坐公交车等 。 妻子认为这不是她心目中的女儿 。
但他都能接受 , 好坏都是女儿 。 一次在医院 , 妻子从病床上爬起来 , 摁掉了女儿的电话 , 让关系变僵 。
“在这边不被接受 , 在那边也不被接受” , 这是让寻亲者最害怕的 。 在养父母家里是外人 , 回到亲生父母家 , 也是外人 。
周小云在北方负责寻亲工作 , 听过太多这种哭诉 。 她知道这种心理 , “自卑 , 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 。
刚开始寻亲时 , 福利院曾来电 , 告知她是来自江阴澄江镇 。 那是个晚上 , 她在办公室拿着笔的手在抖 。 她不知道有江阴这个城市 , 只在网上查澄江 。 地图上一看 , 是云南一个偏僻的地方 , 挺穷 。 她和丈夫都舒了一口气:“穷点好 , 穷点好 , 穷点人家不嫌弃咱 。 ”
事实上 , 周小云比很多弃儿要幸运 。 她是家中独女 , 养父母给了她所有的爱 。
她幼时体弱 , 养母给她做厚棉衣 。 还怕她冷 , 养母不敢用暖瓶 , 怕烫了她 , 就每晚给她暖被窝 , 再把她抱到腿上 , 暖热她的凉屁股 。
很多个夜晚 , 她都是在养母挠痒痒的爱抚下睡着的 。 想起这些 , 周小云忍不住流泪 , 那时养母在外干了一天农活 , 回来洗衣做饭 , 还要照顾她 。
甚至第二次下江南寻亲时 , 都是养父陪着 。 她没出过远门 , 养父担心 。 两人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 , 行李箱里是1000多份宣传单 。 到了江阴 , 周小云去电视台做寻亲节目 , 希望能让亲生父母看到 。
在江阴汽车站发宣传单时 , 有人问周小云:“别人都不要你了 , 你还来找什么?”她没听懂 , 反而是养父听懂了 , 把这句话说给她听 。
她没回答 。 养父希望她能断了念想 , 但她知道自己挣不脱 。
孤独会在很多个时刻袭来 。 天黑时 , 父母还在田里干活 , 她一个人守着大院子 , 听着两家邻居热闹的说笑声 。 母亲住院时 , 她寄住在姥姥家 。 姥姥家是个有11个子女的大家庭 , 但她仍然觉得孤独 。 她读红楼梦 , 看林黛玉 , 有同感 , “那种孤独感都刻到骨子里了” 。
就连周小云都不是她的真名 。 “周小云”在寻亲论坛和QQ群里很有名 , 在河北邯郸却查无此人 。 起初隐瞒是怕养父母知道自己在寻亲后会伤心 , 也怕上课时站在讲台上 , 学生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
决定公开是在一个夜晚 。 她得知朋友李俊芬车祸的死讯 。 李俊芬是她在寻亲中认识的 , 住在邯郸农村 , 前年找到在江苏华西村的亲生父母 。
起初李俊芬不敢认 , 觉得自己条件不好 。 周小云一直在其中牵线 , 鼓励她 。
那个夜晚 , 李俊芬的丈夫开着卡车运沙 , 李俊芬坐在副驾驶 。 因为车没有牌照 , 只能半夜赶路 , 赶在交警早上上班前回家 。 车发生追尾 , 李俊芬当场死亡 , 丈夫重伤 , 留下一对儿女 。
李俊芬的死把周小云推出来 。
藏了几十年 , 她不想再藏了 。 她公开了身份 。
其实她早就想公开 。 她得了癌症 , 鬼门关里走过5次 。 她见李俊芬时 , 李俊芬说什么只是笑 , 不发表意见 。 她知道李俊芬忍了一辈子 , 她不想这样 。
最近 , 她罕见地往朋友圈里发了自己参加对联比赛获奖的消息 。 她想那些没有自己优秀的人应该不会对一个癌症病人有敌意了 。
她说不是要炫耀 , 也不是要名和利 。 只是想留点东西 , “告诉这个世界 , 我来过 , 并且曾经优秀过“ 。 她要活下去 , 给养父母养老送终 , “否则我死都不瞑目” 。
第一次去江南时 , 她22岁 。 天黑了 , 她和丈夫沿着巷子走 , 为了找一家便宜的宾馆 。 因为发着高烧 , 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
她是语文老师 , 爱读那首《雨巷》的诗 , 但是这里没有她心中《雨巷》里的诗意 。 她不属于这里 , “那暖光里没有我的家 , 没有一扇门是为我开的” 。
但一踏上邯郸的土地就踏实了 。 她说养父母这个家会永远为她敞开大门 。
去年的江阴寻亲年会 , 周小云因病没有参加 。 年会上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 有人年年来 , 就像一个固定的仪式 , 即使找不到亲生父母 , 坐在台下看着团聚的家庭 , 别人哭自己也哭 。
有位60多岁的寻亲者独自从海拉尔来 , 这是她时隔近十年再下江南 , 没想到火车已经可以直达 。
晚上吃饭时 , 餐厅不断推荐南方菜 , 红烧肉 , 小青菜 , 小河虾 。 一群操着北方口音的人吃着喝着就哭了 。 窗外下起了雪 , 那是江阴2018年的最后一场雪 。
袁文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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