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聿铭的中国情缘

  “贝聿铭给了这个世纪一些最美丽的室内空间和外部形式 。

  然而 , 他的工作的重要性远不止于此 。 ”

  昨天 , “现代建筑的最后大师”贝聿铭于凌晨在纽约曼哈顿家中去世 , 享年102岁 。

  七十多年的建筑生涯中 , 他将自己的现代建筑愿景以作品的形式散布全球 。 美国摇滚名人堂和博物馆、法国卢浮宫玻璃金字塔、卡塔尔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等地标性文化建筑都出自他手 。

  贝聿铭的最后一个作品是苏州博物馆新馆 。 在这件谢幕之作中 , 他将自己多年的抽象现代派风格与苏州这片土地的历史文化融于一体 。

  苏州博物馆新馆亦凝结着作为苏州人的贝聿铭的归乡情结 。 贝氏家族在苏州有着超过600年的历史 , 苏州古城是贝氏家族的根 , 也是贝聿铭美学的某种源头 。

  为中国艺术品量身定做

  贝聿铭1917年出生于广州 , 在香港度过童年 , 到上海读初高中 , 天天望着有“远东第一高楼”之称的国际饭店 , 建筑梦开始发芽生根 。

  而每到假期他要回到苏州家中的“狮子林” 。

  “狮子林”于元朝1342年由高僧天如禅师的弟子为他所建 , 初为菩提正宗寺的后花园 。 到了17世纪 , 从寺院中分离出来 , 成为文人墨客青睐之地 。

  在1918年 , 贝聿铭的叔祖父“颜料大王”贝润生购得“狮子林” , 并于新中国成立后捐赠给政府 。 他说:“儿时记忆中的苏州 , 人们以诚相待 , 相互尊重 ,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日常生活之首 , 我觉得这才是生活的意义所在 。 ”

  1935年 , 18岁的贝聿铭乘船前往旧金山 , 在对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大失所望后转至麻省理工学院工程系就读 。

  1939年 , 时值中国风雨飘摇 , 民族危难之际 , 如何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中国做些什么 , 是所有留学西方知识分子的共识 。

  贝聿铭把自己的毕业选题取名为“中国宣传单元” 。

  他在毕业选题中提出 , 用竹子建一批简易的书报和娱乐用品贩售亭 , 放在乡村和社区中——当时 , 在大城市之外 , 开启民智的报纸在偏远、穷僻之地并不普及;同时 , 由于当时的广播通讯较为普及 , 可在附近城市设置广播中心 。

  1946年 , 在哈佛大学建筑系读研究生的最后一年 , 贝聿铭把毕业论文课题最终选为上海博物馆 。

  当时所有在建的中国建筑都是新古典主义风格 , 而贝聿铭认为 , 这种学院派风格的立柱和山花并不适合中国展品的小型规模 。

  最终 , 贝聿铭设计了一个为中国艺术品量身定做的博物馆 , 这一设计与时隔60年之后的苏州博物馆有着神似之处 。

  他回忆道:“正是那一刻我决定对自己证明:建筑风格的国际化是有限制的 。 ”他认为 , 世界各地独特的人文历史、气候和生活习惯应该是建筑所表现的重点 , 换言之 , 历史与建筑之间本有着紧密联系 。

  毕业设计受到哈佛设计学院全体教师的高度赞赏 。

  作为学生时代的收尾 , 职业生涯的开端 , 贝聿铭的设计都与中国有关 。

  香山饭店和中国银行香港分行

  1974年 , 中美建交谈判启动 , 贝聿铭第一次和美国建筑师协会(AIA)一行访问北京 。

  作为杰出海外华人代表 , 贝聿铭进言尽量不要在故宫附近建高楼 , 以免破坏了故宫上空本来开阔的空间 。 1978年 , 贝聿铭亦强烈建议紫禁城附近的楼房应严格限高 , 以保证紫禁城内能够将纯净的蓝天尽收眼底 。 据贝聿铭回忆 , 由于高层也提出了城区中心不宜建高楼的观点 , 他的建议很快得到了采纳 。

  1982年 , 获得海外建筑类重要奖项的贝聿铭应国内邀请 , 挑选了香山公园作为场地来为北京建座楼 。

  香山公园位于市外40公里 , 地处历史上的皇家猎场 , 历史积淀深厚 。 建成后的香山饭店像是园林之中的庭院 , 呈现出强烈的“绘画性” , 室内设计与室外之景同时展开 , 仿佛置身于国画画卷 , 中国园林的曲折、幽深、偶然性与意外性在此彰显 。

  同时 , 贝聿铭和他的团队勾选了一系列属于中国的建筑语言来表达“中国性” 。 除了中庭空间架构和一些特殊的机械设备之外 , 整个香山饭店均由中国工匠用传统工艺和原料建成 。

  他还在主花园引入水源 , 重建已经残败的“曲水流觞”的古老景观 。 在石材选择上 , 他认为北方石材太粗糙 , 南方石材太精细而不够大气 , 最终从云南两百万年的石林找到灵感 。

  跋涉3200公里到达北京之后 , 由于没有相应的设备 , 这些石头最终都靠着滚圆木的原始方法运入工地 。

  同在1982年初 , 中国银行行长兼董事长到纽约拜访曾任银行高管的贝聿铭的父亲 , 请贝聿铭为中国银行香港分行建一栋新楼 。

  中国银行将地址选在维多利亚山脚下的香港闹市中心 , 在它旁边正在建造的是汇丰银行(HKSB)大楼 , 紧邻中银旧楼 。 此中潜藏的火药味 , 亦被贝聿铭觉察 。

  贝聿铭的答卷是中银大厦特别的四面体叠加造型 , 这一造型摒弃了传统费时耗资的复杂空间焊接 , 而选用混凝土来固定所有的结构组成部分 。

  1989年完工的香港中银大厦整体外型呈现为棱柱状 , 贝聿铭把它比喻成竹子 , 寓意着力量和蒸蒸日上的势头 。 位于70层的顶楼是建筑艺术和工程设计的结晶 , 从窗口可以一览维多利亚港景致和高楼林立的天际线 。

  “最爱的小女儿”

  2006年 , 苏州博物馆新馆正式对外开放 。 苏州博物馆新馆坐落于古城历史核心区 , 紧邻世界文化遗产拙政园 , 在规模上比贝氏其他的文化建筑都显得更加小巧精致 。 贝聿铭称其为“最爱的小女儿” 。

  这座曾被马可波罗称为与威尼斯相提并论的水城 , 因京杭大运河成为商贸天堂 。

  而在90年代 , 随着经济的爆炸性发展 , 运河的一部分被填埋 。 贝聿铭已经过世的儿子贝定中曾在1996年参与到“苏州 , 为新的中国塑造一座古城”项目 。

  在关于这个项目的一本书的后记中 , 贝聿铭写道:“在新千年里 , 最重要的挑战就是 , 在中国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现代化工业浪潮里 , 如何保护中国的历史名城 。 而这也正是我请定中为老家苏州解决的问题……目标是在保持和强调苏州历史特点的同时 , 找到古城区的重建和复兴之路 。 ”

  2003年 , 博物馆新馆的设计在旧馆里公开展出 , 收集民意 。 7天之内 , 有1000多名市民前来参观 , 参与投票的421位中 , 93%的人表示赞同新馆的设计 , 只有4%的人投了反对票 , 而且多是由于选址的问题 。

  开馆后 , 最受游客欢迎的是博物馆中的茶亭和紫藤园 。 在新馆一旁的忠王府庭院中有一株紫藤 , 是明代著名才子文徵明亲手所栽 。 贝聿铭将紫藤修剪并嫁接到原树上 , 最后把剩下的部分都剪掉 , 只留下最初嫁接的部分作为主干 。

  紫藤所在的庭院最终称为“文徵明园” , 回应苏州人对明清时代这一苏州发展的黄金时代的记忆 。

  同时 , 作为中式园林的重要元素 , 明清时代文人墨客钟爱的苏州石艺也可以在新馆的剪影造型得到体现 。 这种对细节的微妙处理与周围的历史环境形成了和谐的氛围 。

  于贝聿铭 , 这是一次回乡之旅 。

  虽然被称为现代主义者 , 但贝聿铭拒绝了席卷全世界的“国际风格”一词背后的全球主义 , 而倡导用风格来体现语境的发展与变化 。

  正如1983年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委会评价的那样:“贝聿铭给了这个世纪一些最美丽的室内空间和外部形式 。 然而 , 他的工作的重要性远不止于此 。 他的关注一直是他的建筑物崛起的环境 。 ”

  在哈佛读书的时候 , 贝聿铭曾经写信给朋友说:“你可能知道 , 我一直都想在建筑里找到一种地域性或是民族性的表达方式……现在的问题是 , 要找到一种绝对中国的建筑表达 , 但又可以不用上中国传统的建筑细节和主题 。 ”

  这封信上印着“贝聿铭不可能实现的梦想——1946” 。 从香山饭店到苏州博物馆新馆 , 这条中国建筑的现代之路已经走了很远 。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