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挺好》：人生最大的课题，不是战胜原生家庭，而是接纳 3月

　　3月，

　　热播剧《都挺好》，

　　狠狠撕开了现实家庭生活的面纱。

　　一个多月的全民追剧，

　　紧跟而来的是一个多月对“原生家庭”的声讨。

　　“原生家庭”决定论甚嚣尘上。但研究“家庭动力学”并撰写出版了《原生家庭：影响人一生的心理动力》一书的沈家宏说：“原生家庭的影响的确很大，但不能用决定论看。人是高级动物，有意识和自我意识，一生都可以自我成长。在我们的生命旅途中有一种自我疗愈的功能，就像肉体受伤，肉体可以自愈，心理受伤也有一个自愈的功能……”而“自愈”的前提是“理解” ，并由“理解”带来“接纳” ，正如他回复一位病友所说的：“拒绝缺陷可能会带来缺陷的维持，接纳缺陷可能会带来缺陷的改变。 ”

　　《都挺好》女主角苏明玉，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母亲强势，父亲怯懦，大哥愚孝无能，二哥骄纵跋扈，备受冷落的苏明玉与家庭决裂，独闯江湖，却活成了许多人梦想的那样。她肤白貌美，多金能干，遇见佳偶，成为现代都市财务自由独立女性的典范。

　　而现实却是冷酷的，不是所有的“苏明玉”都能活成“苏明玉” 。 “重男轻女家庭中的女孩，相当一部分都被打压下去，很难有出头的机会。 ”广州白云心理医院首席心理专家、广州中医药大学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沈家宏说。

　　更何况，外表光鲜的苏明玉，潜流暗涌的是对伴侣的“强硬” ，与家庭的疏离，对亲哥哥的“恐惧” ，对母亲既怨恨又依恋的挣扎。种种迹象表明，离开了家庭的成年人，几乎终身都携带着家庭留下的痕迹。

　　原生家庭在人的一生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重男轻女家庭出来的女性始终与男性处于紧张竞争关系

　　在“苏家” ，原生家庭是如何影响“苏明玉”的？

　　“我们一生通常会有两个家庭，一个是我们从出生到成年的家庭，一个是我们成年后所成立的家庭。我们把前面的家庭叫原生家庭（familyoforigin），把后面的家庭叫再生家庭（familyofprocreation），原生家庭会影响或决定再生家庭。 ”这是沈家宏对“原生家庭”的解读。

　　在苏明玉的原生家庭中，母亲夹鸡腿给哥哥但不给明玉，要求明玉给哥哥洗衣服，可以卖房供大儿子读书，供二儿子买房，但舍不得花钱给明玉买一本练习册。在这样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中，这些“轻视”和“打压”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这些轻视在她身上发生了反转，她超越了两个哥哥，比男人更优秀，但是与男人的关系遇到困难。因为父母想要男孩，她的自我价值是被男孩打败的，所以她与男性的关系基本上是一个竞争的关系。如果不打败男孩的话，就没法证明自己的价值。 ”

　　在电视剧中， “苏明玉与男友石天冬的关系就是这样，石天冬必须败在她的脚下，无条件接受她，一旦他有自己的主张，他们的关系就会破裂” 。苏明玉与石天冬的第一次分手，即石天冬自作主张插手明玉的家庭，将明玉的父亲苏大强安排在洗浴中心住，导致他血压升高住院。

　　她与另一位“男人”师傅蒙总的关系却截然相反，她几乎是无条件相信蒙总并为之卖命。 “根本原因是蒙总在某种程度上代替了父母，给了她理想父母的形象。蒙总对她是欣赏的信任的，这种关系对她有疗愈作用。 ”

　　她与蒙总的儿子小蒙的关系，又是另外一个反差。 “富二代小蒙居高临下，骨髓里对明玉的感情有两部分：一部分是钦佩明玉的才干；另一方面是蔑视明玉的出身，认为她不过是个打工仔。明玉与他的关系正好是与哥哥关系的翻版，可以看到苏明玉与男人的竞争关系会贯穿始终。 ”

　　实际上，无论是彻底征服男友石天冬，还是彻底臣服师傅蒙总，都是苏明玉追求认可的方式， “一个是不可以被挑战；第二个是过度牺牲自我，完全奉献。 ”沈家宏说。

　　电视剧里，苏明玉最终与家庭和解，陪伴父亲，回忆与母亲的温情时光，似乎内心得到了疗愈。在现实生活中，重男轻女家庭中的女孩有多少能活成苏明玉？

　　“按理说不会太多，相当一部分都被妈妈打压下去，很难有出头的机会。 ”沈家宏说， “在重男轻女家庭中，妈妈对女孩的期待非常高，不论这个女孩做得多么好，妈妈都不会满意。 ”

　　有媒体曾向大众征集“苏明玉式”的遭遇。有女孩说：“我怕我妈，我已经毕业了，但我还是会想着‘讨好’父母。可怕的是，我会觉得被人挑剔是正常的，不被喜欢是正常的，没有自己的需求是正常的。 ”

　　有女孩说：“长大的过程中，从没有人给我擦过眼泪，所以遇到了一个会擦眼泪的外人就倾其所有，没被爱过，所以我的爱情很廉价。 ”

　　有女孩说：“因为父母没有再生孩子，所以我完全被替代成男性。自我性别认同出现剧烈偏差，自小以男性服装、发型、讲话口吻示人，初中时第二性征显露，我开始自我怀疑和不认同，对隆起的胸部自卑，病态减肥希望它变小……”

　　重男轻女家庭被宠溺的儿子伤害最大

　　当网友们都在“心疼”苏明玉的同时，沈家宏却认为， “重男轻女”伤害最大的恰恰是人人喊打的二哥苏明成。被母亲宠溺的苏明成几乎完败，投资被骗，妻子跑了，工作丢了。为什么会这样？

　　在电视剧中，苏明成面对“啃老”的指责，声泪俱下地哭诉：“我为什么啃老？是因为大哥你在美国读书，苏明玉就不拿自己当苏家人，妈说就我一个儿子，她就想天天看着我，不让我抽烟喝酒，不让我应酬，我也不想混成这样啊。她说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就一直陪着妈。妈走了，我成废物了，你们要求也太高了吧。 ”

　　从家庭动力来看，苏明成的问题或许需要往上追溯。沈家宏说：“当父母没有从他们的原生家庭里成长好时，需要借助孩子来完成自己的成长。如此一来，孩子就没有办法成为他们自己，孩子出于忠诚会帮助父母来完成其成长，因而孩子也没有机会拥有自己。 ”

　　从电视剧断断续续透露的背景可知，苏母也来自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她与苏大强的结合并不是因为爱情，只是为了城市户口。当她获得城市户口想离婚时，被她的母亲阻止，理由是苏母还有亲弟弟没进城。苏母也是重男轻女家庭中的“牺牲者” 。

　　《原生家庭》曾对重男轻女中的女性有过一段分析，当她们建立自己的家庭，在面对孩子性别时，内心是复杂的：“男孩曾是她备受歧视的原因，苦痛的根源，她对男孩的情感是怨恨或敌视。然而，又正是因为男孩，才让她在家族中获得了地位和价值，她又感激这个男孩。在过去，因为自己不是一个男孩，父母又希望要一个男孩，她只能用卓越来超越男孩，这样才能在父母那里获得一份存在感或价值感。为了保持自己作为女人的价值，她仍然不能放弃和男人的竞争。于是，她选择了一个平衡的养育方式，那就是溺爱。溺爱既能保住母亲的能力优势，又能保住儿子对母亲的感激。 ”

　　苏母对苏明成的溺爱， “使他没有足够的能力生活，于是离不开妈妈，对妈妈有所依赖；越依赖，就越没能力，就越离不开母亲” 。

　　与此同时， “时刻准备与男性竞争”的苏母，性格强势，与丈夫关系紧张，使家庭中最重要最基础的夫妻关系出现瓦解。 “夫妻关系出了问题，其他关系想好也很困难。 ”沈家宏说， “家庭系统的一个特性是追求平衡，当夫妻系统出现危机时，出于平衡的需要，系统里的成员就会站出来维护系统平衡的事情，这个成员通常是孩子。 ”

　　在苏家，大儿子早已出国留学，重男轻女的苏母又排斥女儿苏明玉，于是常年在身边的二儿子苏明成“站了出来” ， “他可能会越到妈妈丈夫的位置，满足母亲的情感需要，此时角色发生错位，孩子通常会有罪恶感，可能会通过自我伤害的惩罚来平衡这种罪恶感，于是，他用完败惩罚自己” 。

　　适应父母和家庭形成一生的行为模式

　　苏明玉和苏明成的“形成” ，可以较为清晰地看见原生家庭对他们的形塑过程。

　　说到底，这个形塑的过程，其实是“孩子适应父母和家庭环境的结果” 。

　　美国心理学家艾瑞克·伯恩的“人生脚本理论”认为：“相较成年人的父母而言，处在童年期之前的幼儿通常是非常弱小的，他们如果要活下来，就离不开父母的养育。父母不要他们或者抛弃他们，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灾难。而让父母能够留下他们的话，他们能做的就是让父母开心，能够满足父母的要求，并且得到父母的认可。孩子对父母的这些要求内化到他们的内心世界所形成的行为规范，便形成了个体一生的‘人生脚本’” 。

　　比如，如果父母对孩子说：“我就不该把你生出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小孩！”孩子会觉得：“我是多余的，我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当父母本想要个男孩，却生了个女孩，对孩子说：“你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此类孩子通常也会拒绝自己的性别，女孩可能会通过改变外形、着装、爱好，变得更像男孩，来取悦父母。 “这些早年所形成的模式对原生家庭是适用的，但被应用在家庭之外的社会环境，可能会变成非适应性的了。 ”沈家宏说。

　　于是，为了取悦重男轻女的母亲，明玉表现得比男人更优秀来展现自己的价值；同样是为了取悦母亲，明成遵从了母亲“一家人平平安安过日子”的教导，放弃了实现自己。

　　“3岁看大， 7岁看老” ，这是中国的俗语，而美国人伯恩也将人生脚本的奠基认定在6岁之前：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脚本，这个脚本在我们每个人的6岁之前就已经写好了，而且很难更改。我们在6岁之后，通常就按照这个写好的脚本来演绎自己的人生故事。

　　因此，似乎可以认定每一个问题孩子的背后都站着一对问题父母，似乎也可以因此大张旗鼓地向我们的问题父母“开炮” ，可是沈家宏说：“我们再想想，父母的问题又是从何而来呢？”

　　“如果再从系统观的角度看，父母也有他们的家庭系统，他们也是系统的动力结果，因此，如果要让父母来全部承担责任就不太公平。 ”他认为， “我们可以不把孩子的行为或父母的行为问题化，而是把它们现象化，即把他们的行为视为一种表现或呈现，而不再看成问题化、障碍化和疾病化。把家庭系统视为因，把孩子的表现、呈现或行为视为果，那么我们就更容易看懂孩子或父母的行为或表现了。 ”

　　接纳缺陷可能会带来缺陷的改变

　　父母是“无辜”的，父母的父母也是“无辜”的，而一代代人传递的问题却是实实在在的，似乎就像无法阻止的多米诺骨牌，绝望地一片片倒下。

　　在与母亲拼死对抗几十年后，当苏明玉暴怒地骂父亲“窝囊废”的那一刻，她痛骂父亲的模样与母亲责骂父亲的样子一模一样，父亲恍惚地将苏明玉看成了“压制”了自己几十年的妻子，而苏明玉也绝望地发现：“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居然变成了我最恨的人。 ”

　　“从心理学的角度看，你拒绝什么，你就会成为什么。 ”沈家宏说， “在我们的意识里，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就像物理学中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一样，当我们拒绝一个东西可能会用同等的部分来拒绝，比如以暴制暴，以恶制恶。对抗暴力只有比暴力的人更暴力，才能对抗得住。拒绝只能用比我们不喜欢的东西更有力量的部分，才能拒绝掉它。当我们坚决不想变成父母亲那样时，一定使用不喜欢父母亲的那一部分拒绝。 ”

　　“比如，一个人小时候受到父亲母亲的斥责，可能会发誓将来做父母，对孩子坚决不打不骂。可是后来有了孩子，打骂的形式或许没有了，但对孩子严厉甚至精神上的虐待仍会存在，打骂和严厉的表情，这在实质层面是一样的。我们在拒绝父母的部分，或许在意识中的拒绝，但在潜意识中是认同的，就像斯德哥尔摩现象，对施暴者产生认同。 ”

　　那么，这种负面传递应该如何中断？沈家宏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接纳” 。 “拒绝缺陷可能会带来缺陷的维持，接纳缺陷可能会带来缺陷的改变。 ”

　　因为父亲的缺位、母亲的焦虑， 80后心理咨询师乔淼曾困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中难以自拔，甚至尝试过自杀。但既然改变不了自己的过去，又改变不了那些曾伤害过你的人，乔淼开始自我救赎，他从专业角度分析和挖掘了自己的原生家庭，从祖上三代的经历和每个人自身的时代背景出发，回顾了这些经验对家庭结构、个人人格和命运的影响，写下了一部心灵传记《我的父亲是loser》。他说，这本书的写作是他个人治疗的一部分。

　　同样，如何接纳？沈家宏的建议是“了解”和“理解” ， “做和父母的连接，了解他们的原生家庭，了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伯姑舅，去了解爸爸妈妈的过去，了解得越多，知道得越多，理解就越多，对他们的怨恨就会慢慢被化解” 。

　　除了“了解” ，对传统文化的扬弃，更类似于改变大气的宏伟工程。每个人都生活在文化的浸润中， “中国传统文化要求对父母绝对孝顺和忠诚，后代或者孩子很难从道德上脱离父母，而且传统文化特别强调依赖父母依赖孩子，因此从原生家庭分离最有困难。所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成长的人群，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去分离。从父母角度来讲，应该去除养儿防老的观念；从孩子的角度来讲，应该去除啃老的观念。不论是父母还是孩子，都要自强自立，都要努力自我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