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上的游牧者 卡车司机的尊严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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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大伟卡车上的风景
车轮上的游牧者
3000万人“游牧”在纵横交错的公路上 , 无形的经济大手调控着他们的“四季”和去向 , 1368.62万辆卡车是迁徙时最重要的行李 。 车轮碾过的路线也是经济脉络 , 钢铁、煤炭、衣服、柴米油盐酱醋茶、蔬菜瓜果乃至养蜂人的蜜蜂……跟随他们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循环流动 , 如同血液一般 。
他们是卡车司机 。
这是个庞大的群体 , 相当于54.5个澳门的人口 。 2018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 , 卡车司机承担了中国货运总量的76.8% 。 要衡量这个数字 , 亿吨是最合适的单位 。
把这串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N位 , 那些在公路上呼啸而过的庞大模糊背影 , 才会一点点露出清晰的面孔 。 他们习惯把每一次的配送称为“取经” , 因为要经历复杂路况和天气变化 , 还有油耗儿、碰瓷等“九九八十一难”;“卡嫂”(男性卡车司机的妻子——采访人员注)做的煎饼干粮、锅碗瓢盆甚至简易烤箱 , 越来越多的家当跟着上路 , 越来越多的副驾位置被卡嫂占据 , “走到哪儿也算一个家”;有人跑过因加速开采“几天就变一个样”的煤矿山路 , 拉过的货物从铁精粉变成煤炭再变成日用百货 , 跟着国家政策和实体经济的浪潮变动 。
一台车所有轱辘可以承载的重量远远超过了49吨 , 这是交通运输部规定六轴卡车的统一限重 。 六轴之上 , 有千万个普通的中国家庭 , 也有他们隐藏在宏大GDP里的尊严与梦想 。
“照顾照顾吧 , 我们不容易啊”
坐进驾驶“楼”之前 , 卡车司机王红保是个20岁出头的愣头青 , 那是2009年 , 他迷恋重型卡车的“拉风” , 和在高速路上飞驰的自由 。
可34岁的王红保从未有机会体验真正的“拉风” , 无论在高速公路还是叫不出名字的乡道 , 小车是不能招惹的 。 因为卡车“会阻挡小车的视线” , 及时让道是“第一准则” 。 如果不够及时 , 轻则换来对方的几句谩骂 , 重一点的 , 小车会绕到卡车前面 , 时不时就来个急刹车 , 逼得卡车司机只能也不停地踩急刹车 。
笨重的卡车最怕急刹车 , 因为刹车距离很难控制 , 稍不注意就是追尾翻车 。 最严重的一次 , 王红保急得头皮发热 , 驾驶室里的瓶瓶罐罐哐当作响 , 他把车速降下来 , 对方也降速等着他 。 直到戏弄了五六次 , 小车才离开 。
乡道上的三轮车也让卡车司机“如临大敌” 。 黑夜混淆了天与地的界限 , 三轮车挡在卡车前方的路中央 , 一路慢悠悠地开 。 卡车的远灯近灯 , 是这些三轮车最好蹭的“免费光源” 。
年轻的卡车司机贾志刚喜欢玩“吞食鱼”这款游戏 。 游戏里的逻辑是大鱼吃小鱼 , 他说 , 在公路上 , 食物链正好相反 。
尽管他的卡车和他的名字一样硬朗结实 , 十三四米长、3米高的身子 , 在任何一条公路上都是绝对“大块头”的存在 , 但他自嘲卡车司机有时候是“唐僧肉” , 偷油贼、碰瓷的、装卸工、修理工、货主 , 谁都想来啃上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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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红保出发前收拾的“行李”
通往煤矿的不知名乡道上 , 白天有时会有强行乞讨者 。 因为坑多 , 卡车开得慢 , 乞讨者就光明正大地站在路中央 。 要么给钱 , 要么给烟 。 运气再背一点 , 会碰上突然从岔路开出来的小轿车 , 一旦蹭上 , 贾志刚往往会被一把扯下卡车 , 挨上几耳光 , 再被讹上一个让他肉疼的钱数 。
他从不报警 , 因为“货不等人” , 车子被扣一天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 “零首付购车”政策的出台 , 让许多卡车司机背负着几十万元车贷上路 , 一个月要还一万多元 。
开了十几年车 , 有些道理他是一点点想明白的 。 有时 , 车坏了找人来修 , 会得到“一共225 , 你给250算了”的回复 。 装卸工谈的时候是一袋5角 , 装时就变成了一袋1元 , 如果不服 , 那就涨到2元 。 当然 , 还会有一圈装卸工把人团团围住 , 等着点头或摇头 。
他和老乡奔波在全国各地 , 遇到各式各样的货主和装配工 。 有时去煤矿拉煤 , 他被门卫要求交进门费 , 又被铲车司机索取装车费 。 如果不给 , 对方也会装 , 但会专挑大块举得老高 , 冲着车厢就是猛倒 , 车厢大概率会变形或是开裂 。
“你下次还敢不给吗?”贾志刚用手摸了摸方向盘 , 转头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采访人员 , 其实当时他真想冲上去拼了 , 可车就是生活的全部 , “我拼不起” 。
刚开卡车时 , 他从镇上的初中辍学 , 是发小里的大哥大 , 脾气还“躁”得很 。 有时碰上名目繁多的扣分罚款时他会“怼回去” 。 同行的父亲摁住他只说了一句:“办驾驶证不容易 。 ”接着 , 下车熟练地鞠躬、挤出一张褶子密布的笑脸 。
父亲是个老卡车司机 , 经验告诉他 , 车容不整、反光条贴得不够多、轮胎不合格……能罚的理由很多 。 他教会了儿子最重要的一句行话:“照顾照顾吧 , 我们不容易啊 。 ”
异乡人
年轻的贾志刚最终成为了比父亲更“优秀”的卡车司机 。 他能接到配送费更高的单 , 能有欣赏他还固定给活儿的货主 。
卡车司机的天敌是“油耗儿” 。 这些人三更半夜 , 偷偷摸摸地开着小面包车出来 , 用特制的钳子撬开卡车油箱盖 , 将管子插进去 , 一箱300多升的油最快两分钟就能全部抽走 。 为了防“耗子” , 大多数开夜车的司机选择不睡或轮班睡 , 贾志刚也不例外 。
一次 , 他碰到了团队作案的油耗儿 , 一个人去前面一辆卡车卸备胎、撬盖偷油 , 另一个人站到了他的车斜前方 , 口袋里隐约能看见刀光 。 贾志刚攥紧了方向盘一言不发 , 几分钟过去 , 呆呆地看着对方溜之大吉 。 想要提醒对方的喇叭声始终没有响起 。
他甚至不敢下车去见那个“卡友”(卡车司机之间彼此的称呼——采访人员注) , 1000多元的油钱和备胎绝不是小数字 。
这个小伙子和过去、和家乡的距离在不断拉远 。 他几乎一直在路上 。 这是一种矛盾的状态 , 只要在路上 , 哪怕充满未知都意味着有活儿干 。 而一旦停滞 , 对以卡车谋生的司机和家庭来说 , 是最焦灼难捱的时光 。
王红保曾经和“卡友”一路开到贵州运货 。 在配货市场 , 有河北老乡被写着“高运费、贵州-沧州”的木牌吸引 , 走进屋子里才发现是在赌博 , 连哄带骗地被架上桌子后 , 就再也不允许离开 , 除非输完身上所有的钱 。 还有人着急上路接了“化工”单子 , 装车全程不让司机插手 。 快到终点了 , 打电话给货主始终没人接 , 最后硬着头皮拆了苫布 , 发现拉了一车黄土 。
那个小伙子当场就哭了 , 在“卡友”群里“嚎了好几条语音” 。
异乡人 , 这是王红保最大的感受 。 于卡车司机而言 , 本该像“家”的配货市场反而变成了“龙门客栈” , 让他们“一刻也不敢放松” 。
对贾志刚而言 , 路上真正放松的时间也许只有短短几秒钟 。 那是在高速公路上 , 当他发现南方省份的路边长着一种别致的树木时 , 兴奋地叫出声 , 通过对讲机告诉一起前行的伙伴 。 几秒钟后 , 他们开过了那片区域 , 对讲机又趋于平静 。
在朋友同学眼里 , 他是见多识广的人 。 但只有卡车司机清楚 , 这种走南闯北从来都只限于从路牌或者路标认识这个国度 。 同学聚会大家聊起最新的游戏、电视剧和旅行经历时 , 贾志刚插不上话 , 他可以背下几十个山西景点路牌 , 一个也没去过 。
在漆黑一片的夜里 , 他可以准确分辨出远处的光亮来自恒山索道 。 尽管他一次也没坐过 , 但恒山外的这条道路 , 他走了近800次 。
近800次的重复足以记清每一个分叉路口 , 几百公里的道路他根本不需要开导航 。 烟 , 一支接一支地抽 。 这个出生于1988年的小伙子说 , 自己其实不喜欢抽烟 。 不过 , “你抱着方向盘 , 不由自主地就掏出烟了 。 ”他露出一个笑容 , “因为没事干” 。
他一夜能抽一包半 , 同行的老乡里 , 最厉害的一晚上抽4包 , 抽到嘴皮干裂 , 嗓子干疼 。 “没办法 , 这是最好的提神办法 。 ”王红保喜欢算账 , 红牛6元一瓶 , 喝上3瓶 , “比一瓶香油还贵” , “香油好歹还能吃一个月呢” 。 他也试过嗑瓜子 , 嗑了一夜 , 舌头出血 , 嗓子上火 , 扁桃体也跟着发炎 。
过去流行雇用司机时 , 还有三大铁规 , “管吃管喝管抽” 。 这三点确认了 , 才能开始谈价格 。
在卡车司机潘大伟的字典里 , 没有四季 , 只有淡季旺季 , 刚刚过去的新年是拉煤用煤的旺季 , 为了多挣一些配送费 , 他依旧在路上 。 一个配送货App的数据显示 , 尽管除夕是全年司机找货人数最少的一天 , 但平台上63%的卡车司机依然在春节期间配送货物 。
18岁那年的新年 , 贾志刚和表弟被大雪困在了张家口的一座山前 。 山路已经封了 , 他们吃光了食物 , 也不敢开柴暖 , 只能去路边饭店里买“站票” 。 有暖气的饭店里围了一屋子卡车司机 , 门票有两档:“站票”50元 , “坐票”100元——能发个小板凳 。
烟雾缭绕里 , 司机们靠打“斗地主”打发时间 , 不过他们不赌钱 , 只赌烟 , 按支计 。 烟是这里唯一的“流通货币” , 输完后 , 一群人分了烟 , 互相点上火再战下一局 。
每天醒来 , 贾志刚会出去看看雪停了没 , 那几天是他第一次有“天大地大、四海为家”的感觉 。 白天饿得慌 , 他和表弟就去吃一块钱一个的饺子 , 两个人眼巴巴地 , 你望着我 , 我瞅瞅你 , 指望着对方少吃一个 。 一周过去 , 兄弟俩离开了 。
要跑一场马拉松 , 但一直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
十几年过去 , 贾志刚车上承载的货物变了又变 。 他有自己理解经济和社会的方式 , 车厢里的货物、汽车里程表的数字、行车记录仪里的路线 , 正是他感知外界的“温度计” 。
煤炭业“黄金十年”时 , 卡车的轮胎永远沾满了泥巴 。 通往煤矿的路都是土路 , 有时候过几天就变了道 。 因为挖掘速度很快 , “一层层往下挖 , 挖完了再重新开一条路” 。 也因为时常改道 , 矿里从不修柏油路 。 只是苦了这些卡车司机 , 内蒙古的天变得“贼快” , 司机潘大伟记得 , 有时候云刚飘过来 , 雨就往下砸 , 土路变成了泥巴路 , 车子打滑 。 几十上百辆卡车就排着队等天晴 , 场面颇为壮观 。
河北的卡车司机大多都围着山西的煤矿转 。 贾志刚老家这一带的就往朔州、大同跑 , 石家庄一带的“卡友”更多去长治、晋城 。 生意红火的时候 , 县道上每隔千米就能有一家小饭馆 , 私人加油站雨后春笋般拔起 , 附近村民纷纷贷款买车 。
老家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停车场最多容纳了上千辆卡车 。 最夸张的是邻县的一个村子 , 据说贷款包了3000辆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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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志刚在检查车辆
最好的年头是北京奥运会前 , 很多原材料涨价 , 贾志刚运了一段时间铁精粉 。 那些铁精粉被运到各大钢铁冶炼公司 , 再变成钢铁参与这个国度的基建 。
环保的压力 , 贾志刚是这两年感觉到的 。 河北一些工厂关停了 , 还在开工的工厂出一份货 , 他打电话过去 , 十有八九是占线 。 他再次转投煤矿市场时 , 因为“煤改气”“煤改电”政策推行 , 运费越来越低 。
新的生意落在了环保上 。 王红保拉过不少树苗去北京 , 曾经还碰到过一个偷树苗贩卖的犯罪团伙 。 对方大半夜让他去山上等着 , 到地儿一看 , 20多个人正在山上吭哧吭哧挖树苗 。
不管货物如何变化 , 大趋势是 , “以前货找人 , 现在人找货” 。 大量新卡车和司机因为“零首付购车”挤进行业 , 而配送费却“一年比一年低” 。
过去 , 很多购买了卡车的司机会再雇用一个司机 , 两个人轮流开长途 。 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男性的卡车司机行业 , 在最近几年发生了巨变 。 副驾驶的位置被许多卡嫂甚至“卡儿”(卡车司机的孩子——采访人员注)占据 。
想要保持收入意味着必须接受更远或更差的配送线路 。 卡车司机隋金荣在鄂尔多斯运煤 。 她是一个单亲妈妈 , 儿子被她托付给了阿姨照顾 。 一天 , 她又要出门开车 , 3岁的儿子打开行李箱坐了进去 , 哭着说 , “妈妈 , 你把我一起带走吧” 。
王红保为了解决配送费的问题 , 把自己的妻子忽悠上了卡车 。 贾志刚和潘大伟则选择“人休车不休”的办法 , 同开一辆车的他们每天清晨和傍晚在高速路边交接车辆 , 保证“不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
他们不习惯用“开车” , 而是用“养车”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职业——开4万多公里就得换轮胎 , 3万多公里就得做保养 , 一年上一次数额不菲的保险……每年卡车的折旧费 , 林林总总加起来 , “停不了 , 一天也停不了” 。 贾志刚和潘大伟算过 , 同开一辆车的他们要日复一日坚持开完两年半 , 才能还清车贷和借款 。 之后车子再过一年半就得大修或是被淘汰 。 剩下的一年多时间更不能休息 。 那是仅有的挣钱机会 。
那种感觉就像 , 要跑一场马拉松 , “但一直得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完” 。
跟他们一起冲刺的 , 是身体衰老的速度 。 潘大伟每天下车都觉得自己踩在棉花上 , 开夜班的贾志刚已经有了肾结石 , 医生嘱咐他每天多运动 , 可他连跳一跳的时间也没有 , 疼得厉害了就去医院做碎石手术 。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肾 , “这里 , 还有12颗” 。 又戳了戳右边 , “这边少点 , 只有4颗了” 。
贾志刚觉得自己还算幸运 , 同为卡车司机的父亲开了30年 , 烟酒不离身 , 最后的结局是脑溢血 , 差点儿把人交代了 。 其他“卡友” , 大部分是腰椎、颈椎有问题 , 或是得了胃病 。
清晨交班后 , 为了保证休息 , 吃早饭时他会强迫自己喝几两廉价白酒 。
王红保有次去货主办公室看到抽到一半被灭掉的香烟 , 也会心痒痒 。 那是几十块一包的“好烟” , 实在忍不住了 , 最后他拿起来 , 抽完了剩下半根 。
那半根烟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 贾志刚说 , 社会走了20年 , 这个行业“可能10年还没有走过” 。 他有一种被科技抛弃的孤独感 。 这个圈子“是封闭的” , “到最后开了十几年车 , 什么技能也没学会 。 ”他苦笑 , “我们中很多人都不会说普通话 。 因为这个圈子就是这样 , 连普通话都没人讲 。 ”
他曾路过无数个灯火璀璨的城市 , 但只能绕着外环进入混乱拥挤的城乡接合部 。 很多年前市中心就不允许卡车进入了 , 在货单间疲于奔命的他无暇去了解那些属于城市的绚烂生活 , 尽管 , 他车上的货物和那个世界息息相关 。
远光 , 近光
在卡车司机圈 , 很多人信奉一句话 , “每一个开卡车的人都是为了将来不再开卡车” 。 王红保不这么消极 , 他努力从这种生活中挖掘滋味 , 比如从承德运输土豆和白菜去北京的路上 , 一路向南 , “季节对了能看到山上很多松鼠” 。
后来他妻子回亚军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 , 小夫妻买来3米长的钢圈 , 焊成一个圆圈 , 再挂上铺炕的单子 。 最后从水箱里接一根水管出来 , 装上30元的塑料喷头 , 一个简易浴室就搭成了 。 夏天 , 他们就在等货的间隙洗澡冲凉 。 洗完了 , 妻子趁着水再把衣服洗净 , 用这根钢圈搭上衣服 , 晒晒阳光 , 一会儿就干了 , “跟家里一样” 。
以前和雇用的司机一起跑活儿 , 吃饭就图省事 。 堵车了他们用冷水直接泡方便面吃 。 妻子跟车后 , 王红保不想让她跟着吃苦 , 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液化气炉灶、篦子、高压锅全部搬上车 , 再带一大堆易于保存的食物 , 比如腊肉、煎饼 。 堵车或是卸货等货时 , 他就开始做饭 , 土豆排骨、蒜苔腊肉、炖鱼炖排骨、饺子 , 什么都做 。 妻子跟车两三年 , 胖了二三十斤 。
有一次在高速路上堵着了 , 他俩正做着饭 , 附近的卡车司机全围过来了 , 饺子越包越多 , 十几人隔着大雾站在炉子边儿吃完了一顿热乎乎的午餐 。
今年他换了车 , 还给车里装了小冰箱和简易烤箱 , “以后就能打驴肉火烧了” 。
王红保觉得 , 妻子的跟车带给了他很多变化 。 他抽烟少了 , 因为犯困时有妻子陪他“聊聊趣事儿” 。 经过青藏线时 , 他开得心惊肉跳 , 老婆就在旁边跟没事人一样念叨 , “这野驴、藏羚羊都在一边儿跑 , 车子像开在云里一样 。 ”两个人聊着天 , “就是不养人 , 你看山都是光秃秃的 。 ”
抵达目的地后 , 妻子开始头疼犯病 , 最后输氧吃药花了1000多元 。
路过云南大理的时候 , 回亚军会像个孩子一般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 她喜欢外面的蓝天白云和那些从未见过的植物和水果 。 他们穿越云贵高原来到四川攀枝花时 , 根本没认出漫山遍野的芒果树 , 后来才知道那些红色的、青色的大块头也是芒果 。
夫妻俩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海南 。 那次他们打算拉一车菠萝北上 , 装车的时候 , 货主发话了 , 等装货的这几个小时 , 地里的菠萝任他们吃 。 小两口高兴坏了 , 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嘴里送 , 为图省事连盐水也不泡了 。
最后 , 两个人都吃到嘴角红肿、溃烂 , 夜里睡觉时 , 两个人在卧铺上面面相觑 , 互相笑对方 , 说打嗝都是菠萝味的 。
还有一次 , 到了地儿才发现 , 货主要送的其实是印错尺码的拖鞋 , 正打算粉碎了卖塑料颗粒 。 王红保当即决定自己出钱 , 以一双0.5元的价格买下了4000双拖鞋 , 弄了半车厢到其他城镇 , 再以10元4双的价格摆摊贩卖 , 结果遭到“疯抢” 。 有老太太问他 , “你这不是偷的吧?”
这些有关卡车生活的日常都被夫妻俩拍成了短视频 。 在一个短视频网站上 , 王红保拥有百万粉丝 。 他们的粉丝中 , 很多都是漂在四方的“卡友” 。
贾志刚很清楚这对小夫妻拥有流量的原因 。 这个卡车司机打了个比方 , 开夜车会有两种灯光模式 , 一种是远光 , 一种是近光 。 前者照得远 , 但光芒刺眼 , 后者柔和 , 照射的距离却近 。 大多数时候 , 他在崎岖乡道上遇到小轿车 , 对方远远地投来刺眼的远光 , 那时 , 他会短暂地失明几秒钟 。 而碰上一些“卡友” , 双方会远远地就把灯光调整成近光模式 , 等开过 , 再换回远光 。
他觉得 , 很多人对卡车司机投来的目光 , 就像远光 , 冷冷地打量着他们 , 刺眼 , 会疼 。 彼此理解的“卡友”会投射温和一些的近光 。 在短视频平台 , 那些有关卡车司机平凡无奇的短视频都有不低的点击量 , 大家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自己驾驶“楼”的布置 , 聊自己今天碰到的货主 , 过时的段子充斥其中 , “平安回家”是评论区最高频的词 。
当单亲妈妈隋金荣真的把3岁的儿子带上卡车时 , 她的短视频评论出现了两极分化 。 有人责怪她:“有你这么当母亲的吗?”而“卡友”的评论大多很简单 , “注意安全” 。
她每天都会收到很多卡友发来的私信 , 他们催着她“更新段子” 。 “他们不是真的想听段子 , 只是想每天确认我和儿子的平安 。 ”她说 。
黑色车辙
潘大伟对3000万从业者这个数字没有概念 。 他衡量卡车司机的数量 , 靠的是唐县高速收费站前的黑色车辙 。
地处北京、天津、石家庄三角地带 , 连接省道的唐县是河北保定一带许多卡车司机的必经之路 。 潘大伟每天路过这里 , 都能看到密密麻麻几乎染黑了路面的黑色车辙 。 这是长年累月里 , 各式各样的卡车留下的刹车印 。
那些黑色车辙见证了这个群体 。 近点的有河北本地的“卡友” , 远些的有山西、山东、内蒙古的 。 潘大伟算是幸运的 , 他能每天回家睡热炕头 。 他听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前些年 , 微信还没问世时 , 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卡车司机常年回不了家 , 孩子想爸爸想得厉害 , 母亲就带着孩子翻过高速路的栏杆 , 站在边上 , 等着丈夫慢慢开过来 。 一家三口碰面了 , 彼此挥挥手 , 几秒钟过去 , 车开远了 。
过去 , 王红保的父亲每天要给儿子打三四个电话才能安心睡觉 。 后来 , 这个不认字的父亲学会了用智能手机 , 每天戴着老花镜上短视频平台 , 一是看儿子的短视频 , 二是去抢红包 。
如果儿子包饺子、炖排骨、炖小鸡 , 那天他也能多吃一勺米;碰上儿子直播了 , 他就把平时抢的红包全部打赏给儿子 。 只是 , 他抢的钱很少 , 一般只够送一瓶“啤酒” 。
手机不出声了 , 他就拿牙刷反复刷出声孔 。 凑近了耳朵 , 一遍遍地听儿子儿媳的声音 。 几十年前 , 他也是一个卡车司机 , 每天夜里把儿子哄睡着了 , 再摸黑开车去天津港拉配件 , 天亮之前再赶回来 。
他知道风餐露宿的滋味 , 所以每次儿子儿媳到家 , 无论多晚 , 他都要剁馅儿包饺子 , 猪肉茴香的、韭菜馅儿的 , 都得有 。 大半夜 , 他把菜板剁得山响 , 甚至引来邻居的抱怨 。
去年年底 , 一对卡车司机夫妇在进藏途中去世了 。 消息引起了卡车圈的震动 , 几十万卡友为那个破碎的家庭捐款 。 王红保的父亲看到了消息 , 等儿子回家 , 他拿出用塑料袋包了两层、报纸包了三层的钱 , 要儿子去买保险 。 钱是卖了家里的马才凑出来的 , 有3万多元 , 最多只能上一年的保险 。
王红保小心地收下了那笔钱 , 又一次上路出发 。 下雪的天气脚一会儿就冻湿了 。 他和妻子去路过的小镇买鞋 。 试穿时 , 王红保给脚套上了塑料袋 , 才把鞋子小心翼翼地穿上 。 冬天 , 洗脚是很困难的事情 。
他说 , 他会一直开下去 , 堂堂正正地挣钱养家 。
贾志刚的计划是再拼几年 , 把儿子上学这几年熬过 , 就去开大客车 。 “退休”前 , 要开着卡车带着老婆孩子去泰山旅游 。 路线他已经记熟了 , 几年前经过泰山时 ,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 , “很壮观 , 很漂亮” 。
王红保还来不及想那么远的事情 。 有时 , 他会接到特殊的乘客——养蜂人和他们的蜜蜂 。 蜜蜂跟随花期旅行 , 天亮之前必须赶到下一块采蜜的地方 。 他拉过许多养蜂人 , 送他们去湖北采油菜花蜜 , 去沧州采枣花蜜 。
最近的一次 , 蜜蜂们要去陕西富平采槐花蜜 。 路上 , 他开着旧卡车着急坏了 , 水温很高 , 又不敢死命踩油门 , 速度一直上不去 。 那是王红保最着急的一段旅途 , 他的汗浸湿了头发、内衣 , 他生怕蜜蜂赶不及迎接太阳 。
终于 , 他们比太阳先抵达了目的地 。 采蜂人带着蜜蜂远去 , 阳光一点点洒下来 , 满山遍野的槐花在朝阳下闪烁着嫩黄色的光芒 。 (采访人员 袁贻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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