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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传染病流行病学系副教授亚当·库哈尔斯基和他的新书《传染：为什么疾病、金融危机和社会行为会流行》 。
《传染》一书问世的时段很微妙 。 2020年的新冠疫情给它带来了更多关注 ， 也带来了一些始料未及的“批评”：有不少读者满怀希望地翻开《传染》 ， 想要从中窥探疫情的奥秘 ， 却发现全书非但没有提及新冠病毒 ， 甚至没有聚焦于传染病 。
《传染》的作者是所谓“标题党”吗？当然不是 。 封面醒目的副标题已经在提醒读者：它旨在讨论“为什么疾病、金融危机和社会行为会流行” ， 而不是一本关于传染病的书 。 作者尝试以一个个真实的事例为线索 ， 跨越学科界限 ， 探索哪些事件会“传染” ， 以及“传染”背后的规律是什么 。
这个写作目标颇具挑战性 。 毕竟 ， 想要以某些原理和规则解释纷繁复杂的人类世界 ， 不仅需要清晰有条理的叙事 ， 更需要具有洞见的眼光 。 所幸 ， 作者亚当·库哈尔斯基（Adam Kucharski ）有资格挑战这一难题 ， 他现任伦敦卫生与热带医学院传染病流行病学系副教授 ， 拥有剑桥大学应用数学博士学位 ， 是位经验丰富的流行病学家 。 虽然他的工作是将传染病和社会行为转化为数学模型 ， 但他并没有把这本书写成一本枯燥的数学读物 ， 而是用一个个或跌宕起伏、或发人深省的事例将流行病学、传播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等专业知识变得妙趣横生 。 在笔者看来 ， 《传染》一书的价值不仅是向读者科普了“传染”背后的基本原理 ， 还通过分享这些有益信息 ， 为我们提供了深入审视和思考生活的可能 。
跨界思考：流行病学家眼中的世界
【流行病学|谷晓阳｜流行病学家如何看世界】《传染》一书最大的亮点在于其打破学科壁垒 ， 从宏观视角论述了各种“传染”现象 。 如同诺贝尔奖获得者、医学家、流行病学家罗纳德·罗斯所说：世界上有两种事件 ， 一种是独立的 ， 另一种是依存的——或者说 ， 具有传染性的 。 在全书开篇 ， 作者为我们描述了流行病学家看待世界的方法 。 不同于实验室研究 ， 流行病学家不能在现实世界中操纵变量 ， 演练疫情 。 但他们有另一种重要工具：统计学 。 利用统计学模型 ， 人们就能在不干预现实的情况下 ， 推演疾病的发生规律 。 综观20世纪 ， 不同领域的学者都尝试将统计学方法应用于人类群体 ， 分析生物或社会的因素在人群中传播的规律 。 人们意识到 ， 不仅是疾病能够传染 ， 一些社会现象同样具有传染性 ， 并呈现出与传染病类似的传播模式——即第三章所提出的“社会濡染”现象 。 概念与思想、生活方式与行为习惯等都可能会传染 。 为什么看似繁荣的股票市场会一夕崩盘？为什么你的朋友们纷纷开始节食？为什么某些极其不可信的谣言仍会在网上流传？在不经意间 ， 你可能就经历了一次次“传染”事件 。
既然如此 ， 应对传染病的经验教训 ， 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用于解决某些社会问题 。 如果能够确定某个社会行为具有传染性 ， 就可以根据传染的相关原理 ， 采取措施遏制或促进其进一步传播 。 如第四章所述 ， 切断疫情蔓延的方法 ， 应用在制止家庭暴力、阻断枪击案与恐怖袭击等方面 ， 都起到了良好的作用 。 相应的 ， 针对影响因素的操纵同样能扩大传播 。 第五、六章提及的网络舆论、电脑病毒等 ， 都成为当今社会中新的“疫情” 。 而如果我们能够保持清醒 ， 察觉到自己陷入了某种精心策划的传染性事件——如恶意散播的谣言、消费主义的陷阱——我们就能够有意识地降低自身的“易感性” ， 阻止“疫情”蔓延 。
难能可贵的是 ， 虽然本书目的在于论证流行病学的广泛适用性 ， 但作者并没有陷入数据至上的沙文主义 ， 而是审慎地分析了这种方法的局限 。 作者虽然列举了很多社会现象传染的例子 ， 但也提醒读者 ， 在同类相聚效应和共同环境影响下 ， 也可能造成类似传染的社会现象 。 例如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打伞 ， 并非打伞的举动具有传染性 ， 而是由于下雨所致 。 因此在辨别何为真正的传染性事件时 ， 需要多方考虑 。 此外 ， 流行病学方法可以用来应对传染的风险 ， 但其自身亦具有局限性 。 作者指出：随着数字化信息越来越易于获得 ， 人们对隐私泄露的担忧也在增加 。 我们不能盲目歌颂和追逐“大数据” ， 而是必须思考 ， 在获取更多“知识”的同时 ， 我们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这些代价是否值得？是促进还是损害了社会公平？
揭秘网络：互联网社区的重重陷阱
《传染》的第五六两章围绕网络信息的传播展开了颇有意义的论述 。 常言道“兼听则明 ， 偏信则暗” ， 在当下 ， 互联网汇集了最多元的观点 ， 使我们“足不出户 ， 目及全球” 。 但是 ， 如此丰富的网络信息 ， 真的有助于我们开阔视野、摒弃偏见吗？作者指出了“回声室效应”（echo chamber）的存在：人们在网络上往往喜欢关注与自己观点相似的用户和信息 ， 社交媒体的“个性化定制”更使得我们囿于同类相聚的小圈子 。 这种社群不仅没有起到开阔视野的作用 ， 反而营造了彼此附和、一致排外的“回声室”；一旦深陷其中 ， 反而会产生更严重的偏见和思维固化 。
学者在对脸书的研究中发现 ， 用户是否会读到某条信息主要取决于3个因素：是否有友邻分享、是否出现在个人动态栏中 ， 以及用户最终是否点击了它 。 首先 ， 用户更可能与观点相似的人成为友邻；其次 ， 平台算法会按照用户喜好和点击习惯进行推送 。 因此 ， 最终我们很容易走进由算法打造的“回声室” 。 即便我们有意识地关注一些持有相反观点的用户 ， 也未必能够改变前述困境：杜克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 ， 人们关注与自己的政治观点相反的用户后 ， 往往会更保守地退回自己的政治阵营 。 此外 ， 已有研究指出 ， 互联网社交的结构不利于用户形成发人深思、较为复杂多元的观点 。 相反 ， 那些简单易消化的内容更容易在网上扩散 。 若想避免囿于狭隘、偏激的视角 ， 仅靠互联网信息的推送和阅读是难以实现的 。
网络沟通的陷阱和壁垒不仅限于回声室效应 ， 作者还引用社交媒体研究者提出的“语境崩溃”（context collapse）概念 ， 讨论了互联网上的互动容易助长相互误解的原因 。 话语的含义与语境相关 。 在生活中 ， 朋友间的玩笑话 ， 在陌生人听来可能就觉得深受冒犯 。 十年前毫无恶意的发言 ， 在今天看来可能就非常无礼 。 在网络上 ， 与语境崩溃相关的“引战”和“网络暴力”屡见不鲜 。 有人出于制造热点或其他目的 ， 刻意引导与自己辩论的人回复出激烈的言辞 ， 转移矛盾的焦点 。 许多人在现实生活中并不会对陌生人恶言相向 ， 但在网络上却可以轻轻松松担任起“键盘侠”的角色 ， 心理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网络松绑效应”（online disinhibition effect） 。 当人们不被现实生活的身份束缚 ， 不需要看到别人对自己话语的反应时 ， 就可能表现出另一种个性 。 当我们心情不好时 ， 或者是遇到一个咄咄逼人的网络滋事者时 ， 许多人都无法保持在现实中的克制与冷静 。
互联网似乎遍布陷阱 ，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在使用互联网的同时 ， 避免成为广告、媒体和数据算法的受害者呢？作者在书中多个章节中隐晦地给出了建议 ， 比如：考虑他人的道德立场 ， 进行更多面对面的互动；忽略点击量、热搜等社交媒体的量化指标 ， 去关注那些能给自己带来健康、快乐的信息 。 但总体说来 ， 没有什么简单、明确的方法能一举解决所有问题 。 不过 ， 我们总可以从第一步开始做——更好地理解传染的规则 ， 了解网络信息传播的过程 ， 培养自己对信息操纵的“抵抗力” 。
书写后记：现代社会的生活之道
在新冠疫情期间 ， 我们见证了病毒的流行 ， 也见证了网络上虚假消息的蔓延、患者个人隐私泄露引发的困境 。 2021年初 ， 笔者读到了作者撰写的《传染》最新增补章节 ， 他写道：“这场大流行迫使人们进行艰难而充满分歧的抉择 ， 而抉择的后果将会持续影响整个社会结构……新冠疫情的最终影响将远远超越疾病本身 。 ”
现在和未来的生活无疑都充满挑战 ， 在翻开《传染》这本书之前 ， 我们也寄望于它能够给出某种更明确的观点或建议 ， 指引或帮助我们在诸多“传染”中获得“免疫力” 。 但令人遗憾的是 ， 作者在八个章节中生动地讲述了许多原理 ， 却没有以总结或后记的形式直白地给出自己的核心论点 。 因此 ， 《传染》一书也收到了一些“全书观点较散漫”的批评 。
不过 ， 或许作者是有意为之 ， 他坚称自己不打算讲述一个关于某种病毒或流行病的故事 ， 而是想解析影响我们所有人生活的那种“传染” ， 以及我们的应对之道 。 他以一个流行病学家的姿态 ， 给我们清晰地科普了传染的一些规律 ， 而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自己总结出“后记” 。
毕竟 ， 正如先哲苏格拉底所说 ， 未经审视的人生不值得度过 。 在这个疫病流行、信息爆炸的时代 ， 我们时常面临抉择：要在多大程度上跟随“传染”的风潮 ， 又在多大程度上坚定地做好“自身免疫”？在这个喧嚣的时代 ， 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找出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之道 。
谷晓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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