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伟民|包伟民:陆游有多少田产?

_原题是:包伟民:陆游有多少田产?
陆游究竟占有多少田产 , 在其存世的文字中并未透露准确的信息 。 嘉泰元年(1201)冬 , 陆游曾有诗句提道:“陆子壮已穷 , 百计不救口 。 蜀道如上天 , 十年厌奔走 。 还乡困犹昨 , 负郭无百亩 , 虽云饥欲死 , 亦未丧所守 。 ”这大概是因为从这一年起他不再请领半俸 , 感到生计困顿 , 因此才有“饥欲死”之叹 。 所谓“百亩” , 不过是当时人们表示田产丰裕的一般性概念 。 而且所谓“负郭” , 当指临近城郊的上等农田 。 陆游就有“安得生世当成周 , 一家百亩长无愁”之句 。 他也曾对儿子说过:“道在《六经》宁有尽 , 躬耕百亩可无饥 。 ”所以“无百亩” , 无非是在表示其家产不广之意 。 而且这里应该是专指负郭膏腴之田 。
讨论陆游的田产 , 有必要首先梳理一下他的家庭规模 。 陆游娶有一妻一妾 。 妻子王氏绍兴十七年(1147)与陆游结婚 , 庆元三年(1197)故世 , 生有长子子虡、次子子龙、三子子修、四子子坦、五子子约 。 小妾杨氏为乾道九年(1173)春天陆游四十九岁那年在成都所纳 , 生六子子布、七子子遹(子聿) , 还有女儿定娘 。 儿子中五子子约估计早死 , 陆游诗文中几无提及 , 其余六个儿子成年后都娶妻生子 , 孙辈在陆游诗文中提及的有元礼(子龙之子)、元敏(子遹之子)等七八个 , 还有曾孙、曾孙女等 。 如果按每个小家庭五口计 , 再加上陆游夫妇、奴婢等 , 最多时估计可达四十口上下 , 规模自是不小 。 又按赵宋王朝的法律 , 父母、祖父母在世不得别籍异财 , 从陆游诗文也可以看出 , 至少他在世之时 , 六个儿子与他夫妻组成一个联合家庭 , 一直没有分家 。 所以他的家庭开支也应该按联合家庭的总人数来估算 。
【包伟民|包伟民:陆游有多少田产?】按当时租佃关系中主、佃中分的惯例 , 百亩之田不过收租米一百石略多 , 又据南宋末年方回的估算 , 浙北地区佃户每人大约可耕种30亩 , 纳租之外得米30石 , “五口之家 , 人日食一升 , 一年食十八石” , 剩余12石 , 用以应付家庭的其他开支 。 则每口年均需要口粮3.6石 , 合计其他开支则需要5石 。 陆游一家如果按四十口计算 , 仅口粮就需要144石 , 合计其他开支总计就得200来石 , 百亩之田的收入无论如何是不够全家开支的 , 更何况方回是按贫苦下户的开支水平做的估算 , 仕宦之家的开支肯定还要高不少 。 总之陆游拥有田产应该远超百亩 。 可惜在“负郭无百亩”这样的自嘲之余 , 陆游并未提到他自己究竟有多少田产 。
至于陆游那些田产所处位置 , 他在诗句中倒是偶尔透露了一点信息 。 嘉定二年《病中杂咏十首》(第五首)曾经提道:“身是人间一老樵 , 城南烟水寄迢迢 。 寻人偶到金家畯 , 取米时经杜浦桥 。 ”这里的杜浦桥今存 , 位于三山别业之西二里 。 所谓“取米” , 当指到佃农那儿收取租米 。 由于两宋时期地产实际分布的零碎化 , 陆游的田产可能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地方 , 但从三山经杜浦桥向西 , 估计是他重要的一处田产 。 淳熙十二年(1185)冬 , 陆游曾有《江北庄取米到作饭香甚有感》一诗 , 其中提到的“江北庄”也应该是他的一处田产 , 初冬晚稻收获 , 家人从佃户那里敛租回来 , 所以才有“新粳炊饭香出甑 , 风餐涧饮何曾识”之吟 。 这个“江北庄”估计是陆游对自己某处田产的称呼 , 可惜它的具体位置今天已经不太清楚了 。 不过由此可见 , 山会地区习惯称地主田产所在处为“庄” 。 庆元六年(1200)冬 , 陆游的《初晴》诗记述了当时主、佃关系中的一个习俗 , 即由佃户向田主送鸡鱼等物 , 打点年节 , 俗称“送羹”:“客户饷羹提赤鲤 , 邻家借碓捣新秔 。 ”他还在诗句中加有附注:“庄户以鸡鱼之属来饷 , 谓之送羮 。 ”就是将佃户称为庄户 。 送羹习俗影响久远 , 由此我们也可以联想到鲁迅在《我谈“堕民”》一文中描写的绍兴地区“堕民” , 在民国之后都坚持要走“主人家”的习俗 。
陆游早年的家产主要来自“先人遗业” , 他自称“少不治生事” , 中年以后 , 以俸禄等收入有余 , 不免买田问舍 。 除三山别业之外 , 后来又营建石帆别业 , 一个重要原因 , 估计就是在石帆村一带新置了田产 。 所以后来又添置耕牛 , “老子倾囊得万钱 , 石帆山下买乌犍” 。 在他的诗句中 , 常常提到在石帆别业一带采药 , “昨暮钓鱼天镜北 , 今朝采药石帆东” , 是否另有山田则未可知 。 不过拥有一定的水荡田产 , 可以肯定 , 所以有“石帆山脚下 , 菱三亩”之句 。 此外 , 三山别业虽然在鉴湖北岸 , 但是陆游在描写渔樵之乐时 , 似乎更多地与石帆别业联系在一起 , 自称“石帆山下一渔翁” , 直言“石帆山下乐谁如?八尺轻舠万顷湖” , 可能就是与其水荡田产有关 。
陆游经营田产的主要方式 , 当然与同时代其他人一样 , 是出租收取租米 。 他有几首诗写到了遣子前去佃户家收租的情形 , 例如乾道三年(1167)所作《统分稻晚归》 , 感叹儿子督租不易:“出裹一箪饭 , 归收百把禾 。 勤劳解堪忍 , 余暇更吟哦 。 ”按“统”是陆游长子子虡的小名 , “分稻”即收租 。 庆元五年(1199) , 山阴地区发生虫灾 , 秋收之季 , 他的四子子坦、七子子遹前去向佃农敛租 , “鸡初鸣而行 , 甲夜始归” , 陆游又作诗表示慰劳:
仲秋谷方登 , 螟生忽告饥 。 艰难冀一饱 , 俯仰事已非 。 贷粮助耕耘 , 客主更相依 。 一旦忽如此 , 欲语涕屡挥 。 共敛螟之余 , 存者牛毛稀 。 吾儿废书出 , 辛苦幸庶几 。 夜半闻具舟 , 怜汝露湿衣;既夕不能食 , 念汝戴星归 。 手持一杯酒 , 老意不可违 。 秫瘦酒味薄 , 食少鸡不肥 。 颇闻吴中熟 , 多稼彻王畿;亦欲就饱处 , 无羽能奋飞?官富哀我民 , 榜笞方甚威;渠亦岂得已 , 抚事增歔欷!
子坦、子遹作为官宦之后 , 自以读书应举为天命 , 不可能参加田间劳作 , 所以陆游对他们不得不“废书出” , 辛苦地前去收取租谷大表歉意 。 更何况二子夜半具舟出发 , 戴星而归 , “既夕不能食” , 可见这份田产距离三山别业不近 , 的确辛苦 。 这也反映了两宋时期田权集中而田产分布零散化的趋势 , 不少田主甚至“别业乎旁州” 。 再说当年曾发生虫灾 , 陆游的佃农不得不向他贷粮以救急 , “贷粮助耕耘 , 客主更相依” 。 虫灾之余 , 年成大受影响 , “共敛螟之余 , 存者牛毛稀” , 也会使得二子收租不易 。
陆游的田产在出租之余 , 仍有相当一部分留供自耕 , 也就是雇人佣耕 , 需要备置耕牛农具 。 因此在他的诗作中有不少写到租牛与买牛的事务 。 早在绍熙五年(1194)秋 , 陆游就有《雨夕排闷》一诗 , 写到自己“买牛耕剡曲” , 被人笑为“迂疏” 。 又四年后 , 庆元四年(1198)秋 , 他又倾囊万钱 , 替石帆别业购买了耕牛 。 所以开禧元年(1205) , 陆游又有“牢彘渐肥堪奉祭 , 耕牛已买不求租”之句 。 但是几年后 , 陆游一家却又需要别租耕牛以供驱使了 。 如开禧三年(1207)冬 , 他在《仲冬书事》一诗中就提道:“赤脚听蛩勤夜绩 , 苍头租犊待冬耕 。 ”一年后 , 更别有“租犊耕荞地 , 呼船取荻薪” , 以及“雪晴农事起 , 且复议租牛”等句 。 也许是原来家中的耕牛已死 , 不得不重新租牛耕作了 。 购置耕牛是一项大开支 , 陆游晚年生计相对困难 , 一时无法重新购买 。 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的家庭经济状况 。
也因此 , 陆游有时还会直接到田头督责雇农的劳动 。 淳熙八年(1181)九月 , 陆游到田间“督下麦” , 即种麦 , 作诗以叹自己的辛劳:
力作不知劳 , 归路忽已夜 。 犬吠闯篱隙 , 灯光出门罅 。 岂惟露沾衣 , 乃有泥没胯 。 谁怜甫里翁 , 白首学耕稼 。 未言得一饱 , 此段已可画 。
将田间督工说成是“白首学耕稼” , 无疑反映了陆游作为士大夫阶层成员的立场与情感 。 至于陆游这些雇农自耕的田产有多少?以及为什么留以自耕 , 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 。
陆游对待家里的奴婢雇农看来不错 , 他称“佣耕食于我 , 客主同爨炊” 。 前文提到的他家中那个“山仆” , 本来不识字 , 因为长期替陆游合药 , 后来竟然能够书写不少药方了 。 这自然是陆游教他的 。
在传统的农业经济时代 , 土地是最为重要的生产资料 , 也是时人家产中最重要的部分 , 是家庭的经济基础 , 以至求田问舍差不多成了上层社会的一种本能 。 到晚年陆游既不断在诗作中哭穷 , 同时却还念念不忘购置田产 。 绍熙二年(1191)他的《山园》一诗 , 就有“买得新园近钓矶 , 旋营茆栋设柴扉”之句 , 但不知买到的“新园”在哪里 。 绍熙五年(1194)秋 , 他在诗中说自己三年前与儿子一起路过“东泾小岭” , 看到一个好地方可以营建别墅 , 可是兜里没钱买不起 。 三年后又到那个地方 , 想到此事 , 不禁心情郁闷 , “怅然有感” 。 嘉泰四年(1204)他的《杂书幽居事》诗 , 又有“身缘作诗瘦 , 家为买山贫”之句 。 当然陆游也不仅仅依靠那些田产的收入来支撑家庭经济 。
(本文摘自包伟民著《陆游的乡村世界》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 2020年9月 。 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 , 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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