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东|假靳东骗局被戳破后,出走的黄阿姨们还在寻找的路上( 四 )


家庭生活里 , 黄月作为女人的自我 , 几乎没有被关注到 。 在黄月一位近亲的印象里 , 黄月不幽默 , 也不浪漫 , 不爱出门 , 过去忙着工作 , 之后又忙着家里 。 大儿子也觉得 , 妈妈很护小孩 , 但是脾气大 , 大家都敬畏 , 是一位女强人 。 大概家族里没人能真理解她 , 只有一位认识她的人 , 能看到为家庭操劳的缝隙里她的一点柔软——媳妇生日 , 黄月给她买了戒指 , 还送了她一束花 。
对黄月来说 , 爱自己这件事 , 是没有时间 , 也没有机会的 。 “但不会爱自己 , 怎么爱别人?”彭华茂感叹 , “假靳东”提供的 , 恰恰是这样一种给自我的爱的幻觉 。
一位女儿告诉每日人物 , 她单身的母亲也迷上了假靳东 。 她看到母亲为此对着手机又是哭 , 又是笑 。 还有一次 , 不识字的母亲拿着手机说假靳东唱的歌词里有“游戏”两个字 , 母亲觉得这就是唱给她听的 , 感情就是游戏 , 她觉得对方懂她 , 最后母亲哭了起来 , 这是那个女儿第一次见到妈妈哭 。 假靳东的新闻出来后 , 这位女儿删掉了母亲的抖音 , 母亲不告而别 , 以示反抗 , 最后被家里人找了回来 。
从赞美 , 到关心 , 再到懂她 , 这些被包裹进假靳东提供的“爱情”里 , 让阿姨们有种被看到、被理解的幻觉 。 人缺乏什么就向往什么 , 幸芦音总结 , “在沙漠里面已经走了那么久了 , 一滴水马上可以让人神魂颠倒 。 ”
▲ 社交平台上被假靳东迷惑的其他女性。 图 / 网络
县城如果再追究起一些黄月变化的时间线 , 会发现不工作了是个导火索 。 黄月有两个特别的地方 , 第一 , 不跳广场舞 , 第二 , 不用微信——这恰恰是县城里结交朋友的重要方法 。
布艺塔旁 , 神龙湖边 , 或者是县行政中心操场上 , 一个收音机就能圈出一块地盘 。 县城的中老年人在这里重新组合交际圈 , 很多组织是以广场舞人群为基底 , 在这之上生长出交谊舞团、自行车俱乐部等等 , 平时组织演出 , 周末就骑自行车去农家乐 。
黄月好像完全绕过了这些人群 , 县城喧闹的退休生活和她没什么关系 , 生活规律又简单 , 6点出门买菜 , 上午带孙子出去玩 , 中午回来做饭 , 下午再重复一遍上午的事 , 退休一年 , 她像生活在一个孤岛 。
在黄月的一位近亲眼里 , 黄月这样有多种原因 。 她从没进过一家单位 , 县城的很多老年活动是单位组织的 , 老科协、夕阳红 。 此外 , 除了家人 , 她在县城的朋友也不多 , 因为她从外地嫁过来 , 在县城没有根基 , 唯一的一位好友 , 是一位定居在赣州的上海知青 。 又因为她不爱跳舞 , 被排除在广场舞搭建的交际圈之外 。
不工作 , 对黄月意味着价值感断崖式下跌 。 过去工作时 , 她受人尊重 , 表亲们说起她都是竖一个大拇指——“我们的偶像” , 在当售票员时 , 曾经有小偷上车 , 她会提醒乘客 , 没什么畏惧 。 她的自尊心也强 , 给车交罚款时 , 窗口的人呵斥她 , 她会马上回击:“罚款可以 , 人不能随便骂 。 ”退休后 , 这些都不再有了 。
县城的发展像是奔跑中被拉停绳子的马 。 在新发展区 , 新楼盘和矮土房交错出现 , 新没能完全占领旧 。 最核心的地带是一家叫大世界的超市 , 以及前面的一条建设不完全的步行街 , 街上商铺重复率很高 , 两家蜜雪冰城和古茗奶茶 , 火车站建在山上 , 至今只能通绿皮车 。 这种停滞 , 或许是因为2012年锡矿开采被叫停的缘故 , 没有找到新的支柱 , 县城变得更加封闭 。
精神上也是封闭的 , 对待婚姻和感情 , 县城有着严格的过滤机制 。 彭忠明的一位侄子谈到最近报道黄月的新闻标题 , “我要嫁靳东那几个字搞上去 , 特别那个知道吗?你体会一下 。 ”他认为婶婶一生正直 , 不喜欢花花草草 , 这么说对她影响很大 。
黄月的哥哥谈到当地人的保守 , “你要配对 , 我又不太喜欢你 , 很尴尬的 。 我要是这个女孩子 , 我就接受不了 , 有时候自杀的念头都会有 。 ”他讲起看到的一个新闻:明星的演唱会 , 有个女孩送了一朵鲜花 , 还要抱一下他 。 他觉得这样的场面要是发生在定南县 , 这个女孩子绝对很难 , 弄不好要被口水淹没 。 “小县城 , 搞成这样 , 都没办法在这个地方待了 。 ”女性要保守 , 要自爱自重 , 这些说法就像围栏 , 把人围在小屋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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