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龙网

  1. 首页 > 人文 > >

|父亲的抗美援朝

|父亲的抗美援朝
文章图片

□胡心洁
父亲留给我们的唯一家产 ， 就是这把搪瓷缸了 。
有天安门城楼和华表的一面 ， 写有“抗美援朝保家卫国”8个大字 。 另一面写有“赠给——最可爱的人——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 。
|父亲的抗美援朝
文章图片

搪瓷缸上面一周 ， 印有20只展翅飞翔的和平鸽 ， 下面及底部有5处被磨掉、碰掉了瓷 ， 露出褐色的铁皮 。
这把搪瓷缸应该时常被劳累一天的父亲用来喝过水 ， 或者偶尔来家的客人用来喝过酒 。 也许里面还放过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 ， 陪着母亲夜里纺棉织布、缝补衣服 。
常常 ， 它与家里的其他锅碗瓢勺并无二致 ， 被我们随意放置在一个地方 ， 或者扔来扔去 。
被我们随意安置、扔来扔去的不止这把搪瓷缸 ， 还有父亲的各种肩章、领章、军功章、嘉奖令 。
它们就和针头线脑一起 ， 被扔在针线筐里 ， 或者从不上锁的抽屉里 。 在父母眼中 ， 它们还不如针头线脑能够解决生计问题；在我们看来 ， 它们还没有一枚常见的铜钱管用——铜钱至少可以用来缠毽子 。
|父亲的抗美援朝
文章图片

邻居们都知道父亲是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大功臣” 。 但父亲没有特意给我们讲过他在朝鲜战场上的经历 ， 没有感觉到他有多么的伟大 ， 他只是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的慈祥的父亲 。 只有几个细节印刻在脑海里——
我记不清了他说的是哪场战役：面对美国鬼子的飞机、大炮 ， 战士们只能在作战间隙修筑被炸毁的工事 。 一次父亲和战友们正在挖战壕 ， 一发炮弹呼啸而来 ， 父亲大喊一声：卧倒！就看到身旁的战友被炮弹的弹片划断了脖子 ， 汩汩地喷着血 ， 还用铁锹支撑着躯体 ， 十几秒钟人才倒下 。 这次战役 ， 父亲所在的连队 ， 只活下了包括他在内的六七名战士 。
一次 ， 父亲和战友们急行军 ， 几天几夜没有休息 。 有战士眼都睁不开 ， 拉着马尾巴往前走 ， 突然就摔倒在路边的沟里睡着了 ， 身边的战友也没有觉察到 。 他们到一个村庄分散到几处民房休息 ， 刚躺下就发现附近有美国鬼子 ， 马上撤离 ， 但忘记喊醒一位战友 。 这位战友醒来 ， 发现身边只剩下了自己 ， 周边都是美国鬼子 。 他趁着夜色刺死了哨兵 ， 追赶上了大部队 ， 大骂起来：你们撤了 ， 也不喊老子！老子差一点被美国鬼子发现！
父亲说 ， 朝鲜战场天寒地冻 ， 物质供应紧张 ， 好多时候战士们的食物只能是一把炒面就一把雪 。 一次他和战友们运送伤员 ， 遇到一条河 ， 把棉衣脱了 ， 趟过齐腰深的河流 ， 再穿上棉衣时 ， 才发现鞋子忘记脱了 。 路边看到一具美国鬼子的尸体 ， 想把他脚上的皮靴脱下来 ， 无奈冻上了 ， 只好把鬼子的脚抱在怀里暖化了 ， 才把皮靴脱下来 。
参加过大小几十次战斗 ， 父亲竟毫发无损 ， 这简直是个奇迹 。 我没有问过父亲这其中的谜团 ， 只知道父亲身材瘦小 ， 但极为灵活 。 父亲说 ， 在战场上 ， 他能在瞬间听出这发子弹或者炮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 是什么型号的子弹、炮弹、榴弹 。 后来他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大声呼喊 ， 神速的应急反应 ， 不知是先天具备的 ， 还是历经几十场战斗而练就的 。
有一段时间 ， 我正值青春期的狂躁阶段 ， 极为反感父亲遇到紧急情况时的大喊大叫 。 一次 ， 不知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 他又在屋子里喊叫 。 在隔壁屋子复习功课的我 ， 马上跳到院子里 ， 大喝一声：你嚎叫什么！姐姐听到了我的话语 ， 对我断喝道：你怎么敢这样对父亲说话！我对这断喝吓蒙了 ， 继而回过神来：这是父亲在朝鲜战场上 ， 提醒他的战友——现在 ， 这里 ， 情况紧急——下意识的应急反应 。
|父亲的抗美援朝
文章图片

也许我那时年龄小 ， 也许这只是他朝鲜战场上的几个细节 ， 父亲讲起这些故事的时候 ， 非常平静 ， 我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的悲壮 ， 除了死去的战友 ， 我不知道讲述的是他自己 ， 还是他战友的故事 。 现在细细品来 ， 这故事背后 ， 父亲和他的战友们 ， 在极端残酷的环境下 ， 是何等的英勇无畏 ， 才取得抗美援朝的伟大胜利 。
1964年 ， 父亲复员回到家乡 。 解甲归田的父亲 ， 在部队十几年 ， 从大都市回到豫东平原的农村 ， 对庄稼活一窍不通 ， 只能当个积粪工 ， 整天与人畜粪便打交道 ， 但他一天到晚还是乐呵呵的 。 乡亲们都知道父亲是从部队回来的 ， 又是在朝鲜战场火线入的党 ， 社员们集体推荐 ， 让他当大队的会计和保管员 。
据说 ， 复员回家的父亲带回来一笔不菲的复员金 。 那时生产队急需添置牲口 ， 就被借去买了牛、马 ， 和毛驴、骡子 。 两位老人、八九个孩子 ， 全家十几口人 ， 挣工分很少 ， 这些复员金 ， 不几年就被抵工分才能分到粮食、一年一年抵消完了 。 拿不出钱来抵工分 ， 就分不到更多的口粮 。
看到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 一些干部和好心邻居悄悄暗示父亲：你拿着仓库的钥匙 ， 总不能眼看着孩子们饿死吧？面对十几张急需食物填充肚子的嘴 ， 父亲 ， 连一粒粮食 ， 都没有往家里拿过 。
小时候 ， 印象深刻的是父亲的脚步声 ， 往往他刚走到大门外 ， 听到脚步声 ， 就知道是他回来了 。 他的脚步 ， 细碎、急匆 ， 而又铿锵有力 。 这种沙沙的脚步声 ， 能够穿越大半个街道 ， 在空旷寂静的农村 ， 是独有的 。 这大概是父亲在部队急行军养成的习惯吧 。
随着父亲脚步声传来的 ， 还有他的咳嗽声 ， 是那种喉咙里像被卡住了什么的几声干咳 。 后来才知道 ， 这咳嗽声是他在极度寒冷的朝鲜战场落下的病根 ， 后来发展成了肺结核 。 这在当时的农村 ， 几乎是要人命的一种病 。
这种病只能用链霉素来治 。 姐姐们练成了“医生” ， 买来粉末状的链霉素 ， 还有蒸馏水 ， 把链霉素的锡盖撬开 ， 针管吸了蒸馏水 ， 注射到链霉素玻璃瓶里 ， 摇晃了 ， 融化了 ， 扎进父亲的屁股里 。 瘦小的父亲 ， 经常注射链霉素 ， 屁股上布满了针眼 ， 坚硬得已经扎不进针头 。
一年冬天 ， 大雪封门 ， 链霉素也很难搞到了 ， 父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 八九个孩子围在他床前 ， 急得哇哇大哭 。 父亲的同学从县城送来了救命的链霉素 ， 治疗了一段时间 ， 竟好了 。 肺结核病好了后 ， 父亲的身体愈发硬朗起来 。 我想 ， 这应该是他在朝鲜战场极端艰苦的环境下 ， 练就了钢筋铁骨的缘故 。
|父亲的抗美援朝
文章图片

伴随着父亲独有的脚步声 ， 还有他的歌声 ， 一并传来 。 生产队收工之后 ， 一天的劳累结束了 ， 田埂边 ， 村头里 ， 家门口 ， 父亲总是唱起歌曲 。 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 到那首耳熟能详“雄赳赳 ， 气昂昂 ， 跨过鸭绿江”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歌》 ， 甚至“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 十八岁的哥哥坐在河边……”这种爱情歌曲 。
父亲唱歌时 ， 是大声唱而不是哼唱 ， 有时还会跟着歌曲的节奏 ， 摇头晃脑地唱 。 这在只有哭闹声、叫骂声、鸡鸣狗叫声的乡村 ， 是极为罕见的 。 我想 ， 父亲唱歌 ， 是在部队留下的习惯 ， 应该是一种我们常说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吧 。 有了这种精神 ， 才能让他莫名其妙被复员后没有任何怨言 ， 苦难的日子里没有被击垮 ， 反而愈挫愈坚 。 这种精神也影响了母亲和他们的子女们 。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 恢复高考前后 ， 农家子弟的出路大致有两条：一条是当兵——是条捷径；一条是升学——是条极不确定的道路 。 因为海外关系 ， 姐姐们被推荐上大学的路堵死了 。 只剩下当兵一条路 。 对于当兵 ， 母亲极力反对：你们的父亲 ， 把你们一辈子该吃的苦 ， 在朝鲜战场上全吃下了 。 母亲以为 ， 那时当兵 ， 还如父亲在朝鲜战场上一样 。 而父亲 ， 笑笑说 ， 现在是和平时期 ， 哪有那么艰苦 。
哥哥姐姐们想走捷径 ， 拿不到指标；等我想走捷径的时候 ， 因为身材矮小 ， 没有验上 。 当我们对此多有怨言时 ， 母亲总是宽慰我们：想想你爸的战友 ， 多少人战死在朝鲜战场 ， 你爸打过几十场仗 ， 连一点伤都没有受 ， 咱就知足吧！
是的 ， 对于和平时期、我们以为艰难的当下生活 ， 父亲是极为知足的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 父亲给平了反 ， 按县团级待遇 ， 拿着很高的离休工资 。 十几亩土地不再耕种了 ， 他就养了几只羊 ， 每天赶着去放羊 。 正如当年他复员回到家乡当了一名“不合格”的农民一样 ， 父亲放羊 ， 也是一名“不合格”的羊倌 。
回到家乡 ， 父亲还像在部队一样保持着读书看报的习惯 ， 往往耽误了农活和吃饭 ， 招致母亲的埋怨：读书看报能挡饥、还是能挡饿？放羊时他老是带着书报读 ， 怕羊走丢 ， 就栓到一棵棵树下 。 放了一上午羊 ， 看了一上午书报 。 邻居们笑他：也不给羊挪挪窝 ， 像你这样放羊 ， 早把羊给饿死了 。
因为有海外关系 ， 父亲成了“侨胞” ， 还当上了县里的政协委员 。 知足的生活过了没有多少年 ， 我大学毕业刚刚参加工作的那个月 ， 他骑车去县里参加政协会议 ， 不幸出了车祸 ， 只有64岁 。
只知道父亲是38军的 ， 哪个师哪个团哪个连都忘记了 。 从仅存的一本中国人民解放军预备役军官兵役证上 ， 看到他在朝鲜战场上先是战士 ， 后来是侦察兵 ， 1951年1月参加过朝鲜二次战役 ， 5月参加过朝鲜四次阻击战役 。
父亲的军功章、嘉奖令都丢了 ， 多亏小妹心细 ， 才保留下了这把搪瓷缸 。 后来我一直想问问父亲 ， 他对拿生命换来的军功章、嘉奖令真的不在乎吗？还是他感觉到这些所谓的荣耀 ， 与那些牺牲的战友相比 ， 就不值得珍藏？更不值得炫耀？
父亲原来是抽烟的 。 他有时会给几分钱 ， 让我去供销社买盐买醋打酱油的同时 ， 给他买几根“陇海”烟 ， 后来是“大前门” 。 因为肺结核差点要了他的命 ， 后来就把烟戒了 。
在朝鲜战场上毫发无损的父亲 ， 还是落下了后遗症 ， 年纪大了 ， 他感觉耳朵里总是有着隆隆大炮的轰鸣声 。 后来 ， 父亲的肺结核病彻底好了 ， 家庭生活也逐渐好转了 ， 我是想让他再抽烟的 ， 抽好点的烟 。 他抽上一支烟 ， 不会抽烟的我也装模作样地点上一支 ， 再倒点酒 ， 喝上几杯 ， 我们都微醺之际 ， 好好听他讲一讲抗美援朝的故事 。
今年是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 。 10月23日 ， 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大会 ， 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 。
什么是抗美援朝精神？那就是：祖国和人民利益高于一切、为了祖国和民族的尊严而奋不顾身的爱国主义精神 ， 英勇顽强、舍生忘死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 ， 不畏艰难困苦、始终保持高昂士气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 为完成祖国和人民赋予的使命、慷慨奉献自己一切的革命忠诚精神 ， 为了人类和平与正义事业而奋斗的国际主义精神 。
父亲留给我们的遗产 ， 不仅仅是这把搪瓷缸 ， 还有他及战友身上闪烁着的伟大抗美援朝精神 。 这精神不但潜藏在他和战友们的骨子里 ， 也潜移默化影响着我们的一生 。
致敬我们的父亲！
致敬中国人民志愿军！
【|父亲的抗美援朝】|父亲的抗美援朝
文章图片


    推荐阅读


    上一篇：车上安装电子狗罚500，车主不明白：为何不罚手机导航？2

    下一篇：|郑州市区方向禁行！ 京港澳高速圃田站匝道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