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我对伟大人物已不再有敬意与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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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语:
许倬云先生曾说:“历史是人文学科里 , 与人最有关联的部分:文学、艺术和音乐 , 激发促进内心的感受 , 而历史是认识自己 , 加强对自我的认知 。 人 , 必须知道过去 , 才能知道今天 , 才能知道未来 。 所以 , 史学应该为一般人提供“知道自己”的基础知识 。 ”敬请阅读 。
文/许倬云(国际知名历史学家、美国匹兹堡大学荣休教授、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罗小虎
01
“我对伟大人物已不再有敬意与幻想”
“求其生而不得 , 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 。
抗战期间 , 在重庆南山万松丛中 , 一盏油灯旁 , 父亲爱给少年时的许倬云读名臣奏议 , 如这篇欧阳修的《泷冈阡表》 。
此时 , 许倬云一家流亡在路上 。 不到十岁的许倬云经历了一次次轰炸、绞射 , 看到了一幕幕百姓逃亡的残酷景象 。 在万县大轰炸后 , 从防空洞回家的路上 , 许倬云看到了电线上半具尸首、树干下一条大腿 , 一具无头女尸还有婴儿在哺奶……多年后 , 已成为一代历史学家的许倬云 , 依然无法忘怀少年时所看到的景象 。
“也许 , 因我生的时代已有太多自命英雄的人物 , 为一般小民百姓添了无数痛苦 , 我对伟大的人物已不再有敬意和幻想 。 ”他说 。
或许也正因为这一点 , 许倬云关注历史的时候 , 更感兴趣的是与老百姓相关的事情 , 比如一般老百姓的思想、生活 , 而不是传统史书中通常记录的有关政府、国家、战争等事情 。 在退休之后 , 许倬云更是致力于大众史学的著述 , 成为国内最为知名的大众史学家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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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费孝通、许倬云、金耀基
02
为普通生民著史
1930年 , 许倬云出生于福建厦门 。 许家是士大夫世家 , 乾隆年间从福建搬到无锡 , 代代都有读书人 。 许倬云的父亲许伯翔毕业于曾国藩在南京办的江南水师学堂 , 十八岁一毕业便做了炮艇副长 。 许倬云出生时因手脚未发育完整无法行走 , 因此也无法上学 , 父亲的书房成了他的课堂 , 直到抗战结束回到无锡老家 , 许倬云才直接读了高中 。
1949年 , 许倬云考取台湾大学 , 报的是外文系 , 不过他入校的国文、历史成绩引起阅卷老师的注意 , 便拿去给当时的校长傅斯年看 , 傅斯年说:“应该去读历史系 。 ”一年后 , 许倬云转入历史系 , 从此一生以历史为志业 。 台湾大学毕业后 , 在胡适先生的帮助下 , 许倬云拿到一个奖学金到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 , 师从顾立雅 。 顾立雅是美国第一代汉学家 , 研究古代金文 。
1962年 , 32岁的许倬云回到台湾 , 在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史语所)和台湾大学任职 。 1970年 , 许倬云又回到美国 , 在匹兹堡大学做访问学者 , 之后就留在匹兹堡大学 , 致力于历史研究 。
许倬云自道:“我的学术思考的框架是一个四面四角的立体型 , 四种三角关系 。 这种关系的结构说白了 , 就是一种系统分析 , 四个小系统:文化系统、经济系统、社会系统、政治系统 , 每个系统本身又可以分为几个层次 , 所有这些小系统都是动态的 。 我的历史理念关键在动态 , 历史永远在变 。 人间不变的事情就是变 。 ”因此 , 许倬云将自己的历史研究比喻成“做时间线上的切面” , “一段切面在这里 , 下一段切面在这里 , 上一个切面分分合合的图像 , 和下个切面分分合合的图像对比 , 你就晓得变化发生在哪里 。 ”
1999年 , 许倬云在匹兹堡大学退休 。 此后 , 他便开始全力写大众史学 。 “我觉得既然我们老百姓要问老百姓生活上的问题 , 我们学历史的就应该有交代 。 ”这便是他写《万古江河》的初衷:从文化的角度讲“中国”的形成 , 也是近年来在中国出版的一系列“说中国”、“说历史”图书的初衷——为老百姓写史 。
许倬云说:中国大学课程设计是从西方学来 , 分科系教学 。 中国过去的“太学” , 并不分科目 , 而是着重整体的人文修养 。 今天的大学训练是分科专业 , 所以大学里学到的历史都是分科专业;史学专业是学做史学研究工作的基础知识和研究方法 。 于是 , 历史论文是给历史学家阅读 , 不是给一般人看的 。 我不赞成这一方式的教学观念 。 我认为 , 历史是人文学科里 , 与人最有关联的部分:文学、艺术和音乐 , 激发促进内心的感受 , 而历史是认识自己 , 加强对自我的认知 。 人 , 必须知道过去 , 才能知道今天 , 才能知道未来 。 所以 , 史学应该为一般人提供“知道自己”的基础知识 。 这么多年来 , 尤其是退休以后 , 我没有专业学科的职业压力 , 才能努力用心写大众史学 。 在没有退休之前 , 我也曾经做过面对大众的工作 , 为报刊撰写社论 。 台湾“改革开放”那段时期 , 我曾经努力投入新闻界的工作 , 也就是希望将自己掌握的专业知识 , 提供一般人 , 了解社会大势 。
03
“中国”是一个几千年演变的共同体
“中国”这两个字 , 不是一个国家 , 不是个政治体 , 不是今天所谓主权国家可以界定的 , 也不是个文化系统 。 它是文化、政治、经济、社会在一个宽大地域里边 , 由无数不同来源的人共同生活组成的一个几千年演变而成的共同体 。 这个共同体就是 , 大家生命拴在一块儿了 , 命运拴在一块儿了 , 前途也拴在一块儿了 。
能够构成这么大的团体 , 不是“主权”两个字可以说 , 也不是“血统”两个字可以说 , 所以我拿四五种不同的因素 , 编织成一个互动的、交相拉扯的一个网络系统 , 这个网络系统不是一时的 , 而是几千年上万年演变下来的 。 这个系统能够到今天 , 还相当具体 , 因为它有个核心 , 这核心是多少年来锤炼、混合、融合起来的东西 。
中国文化 , 由中国的中原 , 汇集众流 , 走向东亚 , 走向亚洲 , 最后就汇成大海 , 走向世界的大海 。 天下 , 全世界人类的大海 , 一直是中国人向往的目标 。 孔子所说的安人、安百姓:是这个共同体的最后的目标 , 不是指国界之内 , 而是走向全世界 。 西周的时候形成的“天下”观念 , 表示文明是全世界共有的 , 没有国界的 。 所以 , 这个文化传统 , 中国人认同的文化体本身 , 应是符合大同世界的理想境界 。 一个大同之世的境界 , 虽然难以实现 , 却永远是一个值得向往的目标:尤其全球化的今天 , 应当是切合有用的理念 。
04
中国哲学精神:不垮不张狂
那么 , 里边有大家经济上的互通有无 , 有观念上学到了不同的族群之间互相容忍、互相协调 , 在文化上 , 长期地孕育出一套观念 , 这套观念就是中国的人本的哲学系统 , 不是靠上帝 , 也不是靠各种神奇力量 , 也不是靠科学的理性 , 靠着人本身的天性 , 天性里边人跟人该如何相处 。 人是合群的动物 , 我们中国人的一套文化系统 , 就是怎么样人跟人相处 , 这中间有积极的方面 , 是儒家 。 很平淡的、淡泊的 , 不是消极而是淡泊的、内敛的方向 , 是道家 。 一向外一向内 , 一积极一退让 , 一刚一柔 , 这样地配合起来 , 我们进退自如的一套人生的观念 。
这一套(观念)使得中国可以在最困难的时候 , 忍下去 , 还不垮 , 最得意的时候不要张狂 。
整体讲起来呢 , 这个共同体 , 在世界上以前有没有见过呢?也有过类似的 。 罗马共同体 , 相当类似 , 可是不一样 , 它是有相当排他性的 , 他罗马人比别人高一等 。 英国人在日不落帝国的时代 , 世界各处都有他的殖民地 , 里边有不同的等级 , 有不同的自治领 , 有不同的殖民地的地位 , 它也相当地容忍 , 可它还是有不同 , 英格兰人是英伦三岛的主人 。 基督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向上帝看的宗教 , 这个是排他的 , 其他宗教在他的系统里边没有如基督教一样的位置 , 是神的宗教 , 不是人的理念 , 所以这个英国的系统跟中国的系统也不一样 。
将来的世界是全球化的世界 , 中国在东亚、在亚洲-太平洋地区 , 几千年来是大国 , 已经有了经验 , 怎么样和其他的国家、其他的族群、其他的单位以不同的关系互相相处、活下去 。
05
民间看不见的自治
所以中国大圈儿里头 , 我们看见有不去征讨、不去做战争以战争压服的国家 , 明看着示威、太祖所谓有“不征争之国” , 也有以贡让共让、和以封贡共作为关系的内圈的国家 , 也有国内的土吐司等半自治单位 , 也有蒙藏这种高度自治单位 , 这个都是将来世界 , 全球化的大组织之内恐怕也在所难免会碰见的 , 一定要不同层次 , 不同的互相关系纠葛成一个互相、住在一块儿的 , 住在同一个地球上的大的共同体 。 这个是我写这本书的主要的原因 。 就是让我们面临中国又重新回到地区性领导者的地位 , 而在这个世界大系统之内 , 中国要扮演一个比前面更重要、更广阔的角色 。
那么 , 我们要在国内 , 中国要长期维持这个地步(地位) , 有两个因素相当重要 。 第一 , 中央并不集权 , 各省各县一直到农村 , 每一级都有相当大的自主权 , 当年一个县政府 , 除了县太爷、两个秘书 , 大概十来个工作人员 , 靠的什么?民间 , 看不见的自治 。 这看不见的自治哪来的呢?有一群受过教育的地方精英 , 他们不一定很有钱 , 不一定是官宦人家子弟 , 但因为他们品行不错、对人好 , 他们变成地方性的领袖 , 不是今天的土豪 , 也不是过去的恶霸 , 就是一个地方上的大家尊敬的所谓士绅 , 士绅并不一定有官位 。 这个我记得在我年轻的时候 , 在我们家乡 , 这批士绅基本上管了所有的地方社会福利 , 所有的救苦济贫、养老扶幼 , 孤儿院、寡妇堂、无家可归人的收容所 , 都是这些人在经营 。 他们没钱 , 他们以他们的信用 , 结合在一起 , 向商店、去告诉他们 , 你们能不能出这个钱 , 量力为之 , 长期建立信用 , 工商业都愿意出钱 。 这些人本身不拿薪水 , 但这些人能够说到一句话 , 相当可贵的 。
我的祖父 , 在太平军之后 , 太平军大乱 , 他回忆过去 , 从清朝入关 , 在江南大杀一顿 , 到太平军 , 又是两军相杀 , 这中间二百多年 , 我们无锡从来没见过兵 , 兵的影一点儿都没见过 , 乡下也没见过兵 。 他讲 , 二百年来 , 人不知兵 。 十四州县 , 都如此这般 。 家给籍户足族 , 这个境界 , 不容易做到 , 不是靠官家 , 靠民间自治 。
所以我觉得我们过去的经验 , 不能说大同世界 , 但确实是比法律规定的一个世界要更过得舒畅 , 是一个良好的风俗 , 良好的风俗是大家从上到下 , 遵大家遵守一套理念 , 这套理念没有没有刑法在后面管你 , 没有牢狱在后面关你 , 没有教堂说教 , 就是靠从小带大孩子如此教 , 学校念的书 , 看的课本里头都带得进去的理念 , 才成全了这么一个世界 。
[原创]
【史学|我对伟大人物已不再有敬意与幻想】[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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