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头：乡野间的一股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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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黛袭
那些倚在墙角里的锹呀 ， 镢呀、锄呀、犁呀等农用物事 ， 对宝玉来说 ， 是一个新的世界 。
富贵公子原来也是井底之蛙 。 成日家在内闺厮混的宝玉 ， 不知乡野从来都是更广阔的天地 。
跟着送葬的宝玉没有了起初听到可卿死了的惶急 ， 秦钟也没有了姐姐死后该有的悲戚 。 两个人宛然就是村姑庄妇们眼中的明星 。 人品衣服 ， 礼数款段 ， 见所未见 ， 大家不愿错过机会 ， 躲角落里看 。 空气中当弥漫着艳羡、嫉妒、甚而怨恨老天没生对自己的气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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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宝玉看到了纺车 ， 好似玩具 ， “拧转作耍 ， 自为有趣” 。 这时 ， 二丫头跑出来 ， 乱嚷 ， “别动坏了” 。 宝玉连忙赔笑解释 。 二丫头便说 ， “你们那里会弄这个 ， 站开了 ， 我纺与你瞧” 。 对二丫头的话 ， 脂砚斋忍不住猜测：技痒？多情？怕把自家生活工具弄坏了？秦钟站在宝玉身边 ， 欣赏当中有轻浮 ， 说 ， 此卿大有意趣 。
秦钟之话自不必理他 。 脂砚斋的话倒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 想必是怕把自家生活工具弄坏的成分更大一些 ， 因前面二丫头还乱嚷来着 ， “别动坏了” 。 大约也是技痒 ， 又是多情 。 如不技痒 ， 如何要纺给人看；如不多情 ， 如何要我纺与你瞧？如果她有意要博眼球 ， 必然矫揉造作；如果她心怀惧意 ， 必然忸怩小气 。 二丫头的表现却像一股纯净的轻风 ， 徐徐吹来 ， 令人顿觉清爽 。 那些爱看热闹的蠢笨村姑庄妇自不可比 ， 就连生活在大观园中的一些女子也不可比 。 比如岫烟 ， 是淡然 ， 但却是内心努力修为而致 。 不如这浑然天成的纯净 。 而这恰好契合了宝玉素来爱女儿的呆意 。
他爱纯净 。 潇湘馆里的婆子的枕头他是不用的 。 妙玉的栊翠庵去了很多人 ， 他便派小厮给妙玉抬水洗地 。 总是讨厌贾雨村 ， 无非觉得贾雨村致力于仕途经济学问 ， 少了赤子之心 ， 他甚至攻击“文死谏武死战”那些被人奉为圭臬的儒家行为 。 当然也不会给染了男子禄蠹之风的宝钗、湘云等面子 。 这样一个人 ， 来到乡间 ， 看到清爽的二丫头没有势利趋奉 ， 只一心教他纺车 ， 又如何不对了他的心思？
一般故事的套路就是这样 。 如金庸来写二丫头 ， 二丫头必是某高手女儿 ， 才貌无双 ， 却又柔情缠绵 ， 从此对宝玉芳心暗许 ， 某个时刻巧遇遇难的宝玉 ， 必定愿为宝玉付出生命 ， 至死不悔 。 琼瑶阿姨来写 ， 二丫头便成为宝玉的最爱 ， 宝玉必定抛却富家小姐 ， 冲破门第观念 ， 牵手二丫头 ， 最终过上皆大欢喜的生活 。 安徒生来写 ， 二丫头就是灰姑娘呀 ， 遭遇众村姑的嫉妒 ， 吃尽苦头 ， 最终丑小鸭变身白天鹅；莎士比亚的剧本里 ， 二丫头就是小精灵 ， 把爱的露水洒在那些主角的眼皮上 ， 以致阴差阳错 ， 导致宝玉醒来 ， 疯狂的爱上了宝钗 ， 黛玉痛不欲生 ， 人性毕现 。 但二丫头是长在红楼里的 。
红楼没有那么多巧合和浮夸 。 鸟儿在天空飞过 ， 不留下一丝痕迹 。 相逢了 ， 又离开了 ， 如此而已 。
再见二丫头 ， 她“怀里抱着他小兄弟 ， 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 。 没有一丝惆怅 ， 甚而看不出一点波澜 。 同她的姐妹说的或者便是宝玉的好笑 ， 或者不是 ， 我们看到的只是她的心无挂碍 。 红楼中这样对宝玉的还有一个便是龄官 ， 龄官已经心有所属 ， 所以不理宝玉 。 二丫头呢 ， 对她的婚恋情况我们无从得知 ， 但是 ， 我们看到主角光环在二丫头这消失殆尽 。 对于她来说 ， 就是某一个时刻 ， 对着某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 ， 如此而已 。 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 没有谁有义务一定要停在别人的心里 。 没有谁多情到整天以为自己活在故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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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头：乡野间的一股轻风】之后 ， 她的生活或许依然淳朴悠然 ， 她的世界或许依然乡野山村 ， 她或许依然喜欢有说有笑 。 她不知道一件事 。 她这股轻风 ， 竟吹散了因读了红楼而郁结在我们心头的一些沉重 ， 一丝忧伤 。 竟是因了她的存在 ， 我开始懂得 ， 红楼世界其实还不是那么绝望 。
总评：民间四女 。 严格说 ， 张金哥不算是民女 ， 三姐、娇红、二丫头才是 。 但是金哥的遭遇像极了舞台戏剧故事 。 一般就是调戏民女的套路 ， 然后出来一个义士或者书生搭救 ， 恶霸总是被惩治 ， 民女为了报答 ， 以身相许 。 我们中国历来喜欢皆大欢喜的结局 。 不愿承受悲剧之痛 。 曹雪芹才是真的作者 。 采用侧写 ， 把一个民间故事揭露出来的官场腐败以及其他写的淋漓尽致 ， 也顺带呼应了他在开头对才子佳人故事的批判 。 金哥自杀 ， 我们很难判断她是为了真情还是受了封建礼教“一女不嫁二夫”毒害而死 ， 但一个生命的结束 ， 总是让人悲叹 。 三姐 ， 不知自己来历的一个民间女孩 ， 因了某种际遇 ， 来到大都市 ， 来到繁华人间 ， 各种原因 ， 迷失了本性 。 想抽身出来 ， 却已无力自拔 。 这多像现代女孩的故事 。 只是三姐尚知羞耻 ， 现代女孩大多貌似不懂这个了 。 娇红 ， 命运不由自主 。 这使我想到脂砚斋对妙玉的批语 ， 红颜固不能不屈从枯骨 。 唯有二丫头 ， 在乡村 ， 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 性格不畏权威 ， 光风霁月 ， 让人不由不赞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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