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考工记|漫话北京之兴

漫话北京之兴
邸永君《百科知识》
周礼·考工记|漫话北京之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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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历史 , 作为北京城重要发展阶段的金中都与元大都 , 都是由北方少数民族政权所兴建 , 但方位却并无重合 。 笔者现就所知展示其来龙去脉 , 以飨读者 。
气象初显金中都
金中都以辽南京为基础兴建 , 一方面必然会受其制约 , 而另一方面 , 因其以宋汴京为蓝本 , 使宫城位置更居中 , 从而更接近《周礼·考工记》中记载的对王城的总体布局 。 主其事者 , 乃中原文化修养极高的重臣张浩、苏保衡等 。
金中都采用三重格局 , 即大城、皇城与宫城 。
大城即外城 , 呈方形 , 原有城门十二 , 南面居中为丰宜 , 左为端礼 , 右为景风;东面居中为阳春 , 左为宣曜 , 右为施仁;西面居中为丽泽 , 左为灏华 , 右为彰义;北面居中为通玄门 , 左为会城 , 右为崇智 。 后因位于中都城东北之大宁宫建成 , 为前往便捷 , 故辟光泰门 , 遂有十三门之数 。 光泰门很可能位于会城门内天宁寺附近 , 亦有可能在金代漕运沿线一带 。
都城之内乃皇城 , 位置在大城偏西 , 而尚未居中 。 其东西窄、南北长 , 周围三里 , 有城门四 , 东宣华门 , 南宣阳门 , 西玉华门 , 北拱辰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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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建有宫城 , 中心建筑为大安殿 , 乃朝会庆典之所 。 皇城之西玉华门外 , 辟有皇家园林 , 曰同乐园、鱼藻池 , 鱼藻池即太液池 。 宫城居城中而略偏西南 , 纵轴与丰宜门至通玄门之南北线重合 , 南为宣阳门 , 北有拱辰门 , 东、西分别为宣华门、玉华门 。 宫城前部为官衙 , 北部为宫殿 。 若按“前朝后市”仪制 , 商业中心应在北面会城门、通玄门、崇智门、光泰门之内 。 而城门、宫殿等建筑之命名 , 亦足以见证当时君臣中原文化学养之深厚 。
且参照当时汴京之制 , 于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安置行政机构及皇家宫苑 , 皇城南部以当中御道分界 , 东侧为太庙、球场、来宁馆 , 西侧为尚书省、六部、会同馆等衙署 , 使“左祖右社 , 前朝后世”格局初步形成 。 另外 , 城内增设祭祀建筑 , 如天坛、风师坛、雨师坛、朝日坛、夕月坛等 , 使礼制完备、气象初显 , 从而为元大都及明清北京城之布局 , 奠定了坚实基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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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新建元大都
元大都则是中国古代最后一座按完善规划平地新建的都城 , 也是唯一一座采用街巷制创建之新都 。 中轴线南起丽正门 , 穿过皇城的棂星门 , 宫城的崇天门和厚载门 , 经万宁桥 , 直抵中心阁 。 于核心地带 , 筑有皇城 , 中轴线上 , 前后排列主要宫殿 。
元大都格局 , 准确体现《周礼·考工记》所云之“左祖右社 , 前朝后市”的规制 。 左祖 , 即太庙位于皇城之东;右社 , 即社稷坛位于皇城之西;前朝即皇城 , 位于都城南部;后市即商业区 , 位于都城北区 。 此等规制 , 与中华传统文化讲求对称之审美法则最为相符 , 令人称道 。
因择址新建 , 元大都规划未受旧格局掣肘 , 故而居民区与金中都新旧坊制混合形式不同 , 全部为开放形式的街巷 。 《周礼·考工记》云:“匠人营国 , 方九里 , 旁三门 , 国中九经九纬 , 经涂九轨 。 ”即都城为方形 , 四壁各设三门 。 其为周人根据礼制思想所提出的一种理想设计方案 , 而严格按《周礼·考工记》规定建造之都城 , 一直未曾获见 。 相比而言 , 元大都与《周礼·考工记》规划思路最为接近 。 唯一不合之处 , 乃北墙不依“旁三门”之制 , 只开安贞、健德二门 。 考其原因 , 史书未载 。 然究而察之 , 当与堪舆理念相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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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元史·刘秉忠传》记载 , 负责大都规划者刘秉忠 , 曾出家为僧 , 法号子聪 , 自幼熟读经史 , “尤邃于《易》 , 及邵氏(雍)《皇极经世书》” , “天文、地理、律历、三式、六壬、遁甲之属 , 无不精通” , 故依堪舆之术、风水之理予以变通 , 亦在必然 。
以风水角度言之 , 南属阳 , 北属阴 , 元大都布局规整而对称 , 若南北两垣均辟三门 , 因城门南北相对 , 则阳气从南门入城后 , 沿中轴线北行 , 经皇城、宫城直抵北墙 , 气必自中门而泄 , 属非吉之形、不祥之象 。 为除“气泄”之弊 , 故将北墙改为二门 , 以收“挡气”之效 。 此外 , 南为阳 , 北为阴;奇数为阳 , 偶数为阴 , 故大都南垣取阳而辟建三门 , 北门就阴而只设二门 , 阴阳相合 , 大吉大利也 。 刘秉忠深得元世祖忽必烈信任 , 其才华得到充分施展 。
元朝国号与开国年号 , 乃择取于《易》 。 国号“大元” , 出自《易·乾》“大哉乾元 , 万物资始 , 乃统天”;年号“至元”出自《易·坤》“至哉坤元 , 万物资生 , 乃顺承天” 。 乾坤相合 , 阴阳相配 , 甚为得体 。
【周礼·考工记|漫话北京之兴】此外 , 营造大都 , 不仅依《周礼·考工记》制定总体方案 , 且据《易》为十一座城门命名:北健德、安贞 , 东光熙、崇仁、齐化 , 南文明、丽正、顺承 , 西平则、和义、肃清 , 皆遣词典雅 , 寓意深邃 。 如“丽正”出自《易·离》“重明以丽乎正 , 乃化成天下” , “文明”出自《易·乾》“见龙在田 , 天下文明” , “安贞”出自《易·讼》“复即命 , 渝安贞” , 等等 。
刘秉忠据《易·系辞》“大衍之数五十”之意 , 将大都街道按方位分为五十坊 。 各坊皆以街道为界线 , 虽有坊门 , 但无坊墙 , 坊门仅为标志而已 。 大都城有中心台 , 位于城市东西南北之中心 , 以为坐标定位之基准 , 于中国城市建筑史上 , 尚属首创 。 其占地一亩 , 其旁有中心阁 。 元末熊梦祥所撰《析津志》载:“中心台在中心阁西十五步 。 ”在中心台正南有石碑 , 刻“中心之台”四字 。 中心阁在中心台之东 , 正位于大都城中轴线上 , 其具体方位 , 与当今之鼓楼相去不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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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与四合院
就城中街道坊巷布局而论 , 金中都时期原属于辽南京城范围内之街道 , 仍保留唐代里坊的形式 , 各坊之间彼此隔绝 , 相对封闭;而金代新建部分 , 则为沿大街两侧平行排列街巷之格局 , 各街巷间不设围墙 , 畅行无阻 。 二者共处于同一城市之中 , 乃元大都胡同格局的过渡阶段 。
而元大都街道布局 , 则依照《周礼·考工记》 , 全城各有九条东西、南北干道 , 加之若干胡同 , 划成方整的棋盘形制 。 街道亦有统一标准 , 元《析津志》载:“天衢肆宽广 , 九轨可并驰 。 自南至北 , 谓之经;自东向西 , 谓之纬 。 大街二十四步阔 , 小街十二步阔 。 三百八十四火巷 , 二十九衖通 。 ”“衖通”二字本方言 , 即胡同(原作衚衕) , 系蒙古语hudug之音译 , 意为水井 。 其最早出现于元大都时期 , 如在元代关汉卿所作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中 , 即有“直杀一个血衚衕”之语;李好古所撰《沙门岛张生煮海》中 , 有“你去兀那羊角市头砖塔儿衚衕总铺门前来等我”之句 。 砖塔胡同位于西四地区 , 至今尚在且名称未改 , 乃北京胡同之祖 。 元代以降 , 胡同已成北京最具代表性之标志 。
据《析津志》载 , 元大都建成后 , 元世祖忽必烈“诏旧城(金中都故城)居民之迁京城者 , 以赀高(有钱)及居职(有职)者为先 , 乃定制以地八亩为一份” , 分予迁入大都居住之富商、官员 , 以建造住宅 , 由此 , 开启了大规模营造四合院住宅的过程 。 被视为北京四合院雏形的当今后英房胡同四合院遗址 , 便是元大都时期民居建筑的遗存 。 其主体建筑坐北朝南 , 一般以黏土烧制而成的长砖为建筑材料 , 垒砌成房屋、院墙与院门 , 屋顶多为木梁架组成 , 或部分使用石构件 , 上覆陶瓦 。 依四个方向而建的房屋及院墙 , 组成一个四方或长方形封闭院落 。 而考虑到建筑风格之继承性 , 可以断言 , 辽南京尤其是金中都时期的民居建筑 , 亦当与传统四合院形制相去不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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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承金制与《易》理
元大都的兴建 , 晚于金中都百余年 , 元朝国力又远超当年金朝 , 都城规模上即可体现 。 元大都周回六十里 , 面积约三倍于金中都 。 从金中都到元大都的城市发展走向 , 无疑为其后明清北京城之规制提供了优良范式 , 奠定了坚实基础 。
史家夙有“元承金制”之论 。 回首当年 , 忽必烈将国都南迁与当年金代完颜亮迁都之动机 , 多有相同之处 。 首先 , 二人继位皆非依惯例 , 合法性受到质疑;二是对中原文化心仪神往 , 重用汉人 , 实行汉制 , 遭遇保守派抵制;三是因挥戈南指 , 所向披靡 , 进据中原 , 急需就近统治 , 不然会有鞭长莫及之虞;四是燕京地势、位置 , 适作大国之都 。 颇值得一提者 , 金天德五年(1153年) , 金完颜亮迁都燕京 , 易名“中都” , 依《易》“贞下起元”之旨 , 改年号曰“贞元”;而元中统五年(1264年) , 忽必烈亦迁都燕京(1215年 , 改原金中都为燕京)时 , 竟同样定其名曰“中都” , 并依《易》“至哉坤元”之旨 , 改年号曰“至元” 。 直至至元九年(1272年) , 才将中都改名为大都 。 巧合乎?宿命乎?然而 , 其绝非元步金之后尘 , 而是顺应历史之正确抉择、昂扬进取之英明举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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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乃群经之首 , 大道之源 , 凝结并代表着中华先人之最高智慧 , 是中原文化体系中最为深邃、最具魅力之经典 。 通过对金中都与元大都营造过程之回顾 , 我们不难发现 , 金、元最高统治者能对《易》及深通易理之中原儒士深信不疑 , 足以说明其境界之宏远、胸襟之博大 。
《易·系辞》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 。 ”中华文化源于农耕 , 绵延数千年 , 一以贯之 , 未曾中断;然其天性主静、尚重 , 正《老子》所谓“静为躁君、重为轻根”是也 。 久之 , 未免趋于静笃、阴柔 。 若无全新文化因子注入 , 则难免弱化、退化 , 活力渐失 。 然中国历史周期性危机规律 , 又决定了农耕文化(中原文化)总能从游牧文化中获取活力 , 使由盛而衰之势得以扭转 。 首先是一定程度上接受中原文化熏陶的周边民族(尤其是北方游牧民族)突然崛起 , 迅速强大 , 继而纷纷南下 , 入主中原;其后则改变生产生活方式 , 接受并改造中原文化 , 融入北方游牧文化之阳刚之气的新型中原文化生命力更加强大 , 并成为中华文化主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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