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潺潺|约克城号传奇——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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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好！
今天的话题是想从一个传奇故事出发来探究美国这个民族的深层特质 ， 用“民族性”这个标题可能叙事过于宏大 ， 今天主要是想从这样一件事出发——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出人意料地被完成了 ， 而且还在历史的关键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 ， 由此来探究一下美国的价值观和与之相对应的社会组织方式 。 这个故事就是著名的“约克城号传奇” 。 1942年6月4号 ， 在太平洋中部的中途岛西北海域 ， 美国和日本进行了一场关键的海上会战 ， 这一战是整个太平洋战争的转折点 。 日本在这次战役中损失了加贺号、苍龙号、赤城号、飞龙号四艘大型航空母舰 ， 也损失了一批训练有素、富有经验的舰载机飞行员 ， 而美军只损失了一艘航母 。 中途岛海战的过程本身也相当有戏剧性 ， 但今天不讲 ， 今天要说的是在这次战役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美国海军“约克城”号航空母舰 ， 它是改变战役天平的关键因素 。
在中途岛海战之前一个月的珊瑚海海战中 ， 约克城号航母遭遇重创 ， 而且直到五月底才一路歪歪斜斜地开回夏威夷去维修 ， 所以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山本五十六觉得这艘航母怎么也来不及修好投入到中途岛的战役 ， 在他的战役计划中就把“约克城号”给忽略了 ， 他估计美军只能出动大黄蜂号和企业号两艘航母 。 而他手上的牌 ， 虽然翔鹤号和瑞鹤号两艘航母也在珊瑚海海战中受创 ， 但他还有六艘航母可用 ， 六比二怎么也是胜券在握了 。 所以山本五十六本人率领两艘航母去北方的阿留申群岛搞佯攻 ， 分散美军的注意；另外四艘航母则由南云忠一海军中将率领 ， 杀向中途岛 。 日军就算分散了兵力 ， 可是在中途岛日本帝国海军还有4:2的航母优势 ， 山本大将觉得怎么也有相当的把握 。
可是糟糕就糟糕在他忽略的这艘“约克城”号美军航母 ， 他万万没料到的是 ， 美国人居然只用了68小时就把这艘严重受损的航母给修好 ， 赶上了中途岛海战 ， 这样美国对日本的航母是3:4差距就不那么大了 。 可是还不能光算航母的账 ， 美国航母的舰载机的数量比日本要多 ， 日本是岛国资源贫乏 ， 节约日子过惯了 ， 舰载机这种金贵的东西日本人一直是精心维护 ， 出于安全考虑航母上要留出足够的空间 ， 所以带得不多；而美国人是傻大憨粗、家底雄厚不心疼 ， 航母出海要把舰载机装得满满当当 ， 直到装不下为止 。 因此虽然中途岛海战美日航母的比例是3:4但舰载机数量是差不多的 。 这艘刚开出修理船坞的约克城号也满满当当地装了75架飞机 ， 日军的苍龙号和赤城号航母就是受到了约克城号上舰载机的重创 。
中途岛海战中日军舰载机反击 ， 约克城号再度严重损毁 ， 不得不弃船 ， 最后被日军潜艇击沉 。 大家看到太平洋战争史 ， 1943年之后还有一艘约克城号航母 ， 其实是为了纪念这艘立下不世之功的沉船 ， 另一艘航母改名而来 ， 取了和它相同的名字 。 但海军编号不一样 ， 前面那艘约克城号的编号是cv-5 ， 后面这艘是cv-10 。 虽然约克城号最终沉没 ， 但是在它生命前最后绽放的辉煌却改写了历史 。 中途岛海战美军的获胜还有一个关键原因是情报工作的成功 ， 战前成功破译了日军的密电 ， 准确判断了日军的进攻方向 。 但今天主要来谈约克城号 。 现在详细说说 ， 已经在珊瑚海遭受重创的约克城号是怎么又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中途岛战场的呢？1942年5月份的珊瑚海海战之后 ， 约克城号已经漏油 ， 拖着10海里长的油污歪歪扭扭地 ， 直到5月27号才返回夏威夷珍珠港 ， 尼米兹海军上将事先得到报告 ， 船体虽然受损 ， 还好发电机和飞机的升降台还可以使用 ， 甲板上炸弹砸出的洞当天就填补上了 ， 比较麻烦的是一个在舰体外爆炸的炸弹 ， 让船的龙骨受到一定损伤 ， 工程师的建议是要把船拖到美国西部华盛顿州的布雷默顿海军基地大修 ， 要花九十天 。 而同一时期日本海军完成此种程度的修复的工期 ， 按标准要长达六个月 。
尼米兹一听：九十天？三个月？得了吧 ， 我这儿得到情报 ， 日本联合舰队主力杀向中途岛了 ， 别三个月 ， 就只有三天时间 ， 必须让这艘船恢复战斗状态 。 所以维修这条船的过程是没有蓝图和计划的 ， 1400多名工人一上船就投入抢修 ， 几乎就是各自为战 ， 逮着啥就修啥 ， 觉得该怎么修就怎么修 ， 用什么办法、怎么配合、进度怎么安排 ， 一线抢修人员你们自己看着办 。 而且按照海军的安全程序 ， 船开进船坞 ， 把船坞的水抽干之后 ， 还得用一天把船里的油料都排空 ， 可尼米兹下令绕过这个安全程序 ， 直接开工 。 约克城号已经漏油 ， 要是抢修过程中火花引起火灾怎么办 ， 那不管 ， 顾不了这么多了 ， 抢时间是第一位的 。 而且尼米兹也打破战时檀香山灯火管制的限制 ， 在约克城号四周搭起射灯 ， 让工人昼夜不停工作 。 因为没有蓝图 ， 修理的方式也是土办法也用 ， 工人们用胶合板比着破损的窟窿制作模具 ， 上钢铁车间倒模 ， 再运到船上来直接焊烧 ， 把窟窿填上 。 与其说是修好它 ， 不如说是把它拼起来凑合着用就行 ， 5月27号约克城号开回港开始修理 ， 29号上午船坞就又开始注水 ， 边修边补充军需品准备出港 ， 到30号早晨出港一共只用了68小时 。 还不到尼米兹所规定的72小时 。
要知道尼米兹将军的命令虽然严厉 ， 但他并没有“提头来见”这一说 ， 在美军不可能有督战队站在工人身后 ， 到时候完不成把你们都毙了 ， 可是68小时修好一艘航母却是再凶残的督战队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甚至再派一支督战队去监视前面的督战队 ， 他们督战不给力把他们也毙了 ， 那也做不到 。 因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 连个图纸都没有 ， 谁负责、怎么调度 ， 这活没法干啊 。 在珊瑚海海战里 ， 日本受损的翔鹤号航母 ， 也是铆足劲去修 ， 超水平发挥 ， 花了10天出坞的 。 要比较美、日工人的工作效率 ， 还得从船受损的具体情况来看 ， 但从时间上来看 ， 别说你多花一个星期 ， 就是多花半天时间都会对战局带来重大影响 。 以山本五十六的判断 ， 约克城号无论如何是赶不上中途岛海战的 ， 他才敢分兵跑到北方去布阵 。 所以约克城号68小时抢修出港 ， 立功中途岛 ， 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个不折不扣的传奇 。
很多人在这个传奇故事中看到了美国人的爱国心 ， 尼米兹将军既没有开出赏格——只要能完成抢修任务弟兄们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他也没有以严厉的惩罚相威胁 ， 撂“提头来见”之类的狠话 。 可所有人接到命令 ， 感受到形势的紧迫之后 ， 都百分百地投入到任务之中 。 也有人看到了美国的个人主义文化在关键时刻爆发出的能量：没有蓝图 ， 当然也就没有人能下达细致的工作指令 ， 就要依靠一线施工人员的自组织能力和创造力 。 要知道日本工人的爱国热忱也不输给美国人 ， 可能他们的牺牲和忘我精神还更胜一筹 ， 可这个时候不是要拼刺刀发动万岁冲锋 ， 也不是神风特攻队去撞敌人的军舰 ， 这个时候最需要的不是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 这时需要的是在没有人下达清晰指令的情况下 ， 你知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而且还得拿出自己最好的办法和大家配合好 。 这方面日本工人和美国人的差距就不是一个能量级的了 ， 日本人太强调忠诚与服从 ， 过于依赖命令行事 。
二战史学家维克托汉森有一本书叫《杀戮与文化》 ， 强调文化和价值观 ， 而非武器对战争进程的影响 。 他把约克城号传奇和中途岛战役的胜利归功于美国人的个人主义精神 ， 靠个人主义激发出的责任心和临场判断力炸沉了日本航母 。 但是再深入一些思考 ， 仅仅依赖个人主义还是不足够书写约克城号传奇的 ， 完成这样的任务还需要责任心、自发的讨论和分工、无间的配合；自由主义的创造力必须和自我管理、自我组织的能力完美融合 。 在这些要素之外 ， 我还想强调另一个重点 ， 这是我从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这本书里得到的启发 。 在这本书的第304页有这样一段话：“在美国 ， 有时是一个人既会种田又会造屋 ， 既是钳工又是鞋匠 ， 而且还会织布缝衣 。 这虽不利于工业技术的进步和完善 ， 但却能大大发挥劳动者的才智 。 再没有比过细的分工 ， 更容易使人变蠢和从产品上见不到匠心了 。 在像美国这样的专门人才如此缺乏的国家 ， 不一定要经过长期的学习去掌握一门手艺…因此 ， 美国人极容易改变谋生之道 ， 随时去找有利的工作去做 。 有些人一生中任过律师 ， 种过地 ， 做过买卖 ， 还当过教士和医生 。 虽然美国人的每项行道都不如欧洲人高明 ， 但几乎没有什么手艺他们不懂的 ， 他们的才能比较一般 ， 但他们的知识比较广泛 。 因此 ， 美国的居民在行业上没有什么清规戒律 ， 没有形成任何职业偏见 ， 既不重此轻彼或轻此重彼 ， 又不厚古薄今或薄今厚古 。 ”
这段话讲的是美国人知识和技能广泛 ， 这种不求甚解的万金油态度对于专业人士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 不容易出成果 。 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讲却是一种难得的优势 ， 所谓技多不压身 ， 一个人一生曾涉足多个不同行业 ， 非常有利于锻炼一种不同行业技能内在是相通的意识 ， 也就容易培养一种从全局和整体看问题的眼光 。 假如是只专注于自己本行的一群工作者 ， 平时都心无旁骛 ， 当把他们聚集起来完成一项复杂工作的时候 ， 就必须要有专门的管理者做分工、调度 ， 如果管理者缺位 ， 没有人向他们下达清晰指令的时候 ， 他们因为不能理解别人的工作 ， 配合就会有很大的问题 。 如果劳动者本身就具有从全局眼光看问题的习惯 ， 那么即使管理者缺位 ， 没人能事先提供清晰的蓝图 ， 劳动者们自发讨论 ， 也比较容易理解彼此的工作 ， 也比较容易找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 并且和别人配合好 ， 这也就是中国人常说的”默契“ 。 抢修约克城号的过程 ， 其实也不是真的是工人们一拥而上 ， 逮着啥修啥 ， 即兴发挥；一项复杂的任务没有协作和分工是不可能完成的 ， 只不过抢修的过程是在一个默契背景下的人们自组织、自分工 ， 只是看起来像大家都在做个人主义的即兴发挥一样 。
托克维尔所描述的美国人这种万金油式的品格是在19世纪上半期 ， 那时候美国还缺少各类专门人才 ， 不得不人人都是万金油 。 到二战又过了差不多一百年 ， 分工当然更细致了 ， 但是美国作为一个年轻的国家还是保持了粗疏质朴的气质 ， 直到今天同为世界一流的大学 ， 哈佛大学的学科划分还是少于它的欧洲同行的 。 哈佛有12个能授予学位的学院 ， 40多个系；而英国牛津大学有30多个学院、120个系 。 美国没有欧洲那样的历史悠久又规则森严的行会传统 ， 这些行会严格控制本行业的从业者数量和年资 ， 所以美国人在不同行业间流动也一直是好于欧洲 ， 这都有利于培养劳者更广泛的技能 ， 更具备全局眼光的一群人 ， 也能更好地实现自组织和自分工 。 西方的价值观相对于东亚儒家文化圈 ， 总的来说都更崇尚个人主义和自由 ， 但约克城号传奇的故事在西方国家里 ， 恐怕也只有美国人能完成 。
【星河潺潺|约克城号传奇——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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