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波:《尔雅》成书时代新考

杨一波:《尔雅》成书时代新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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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雅》是我国第一部解释古书疑难字词 , 诠释所见名物概念的百科词典 。 其成书时代 , 历来众说纷纭 , 莫衷一是 , 从古至今有西周初年成书说 , 春秋末年成书说 , 战国初期成书说 , 战国中期成书说 , 战国中晚期成书说 , 战国末年成书说 , 战国末、秦初初稿本成书说 , 秦初成书说、秦汉之间成书说与西汉中后期成书说等十数种说法 。 就《尔雅》成书时代问题 , 本文欲以诸前贤之研究为基础 , 加以已证 , 以明己说 。
一、从《尔雅》之名义看《尔雅》之成书
何九盈《的年代和性质》认为:“《尔雅》这个书名也是判断其成书年代的好证据 。 ”本文亦欲通过分析《尔雅》名义 , 以考其成书时代 。
(一)《尔雅》之名义
汉刘熙《释名?释典艺》云:“《尔雅》 , 尔 , 昵也;昵 , 近也;雅 , 义也;义 , 正也 。 五方之言不同 , 皆以近正为主也 。 ”魏张晏《汉书音释》云:“尔 , 近也;雅 , 正也 。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亦云:“尔 , 近也;雅 , 正也 。 言可近而取正也 。 ”清阮元《与郝兰皋户部论书》释《尔雅》名义则更清楚:“《尔雅》者 , 近正也 。 正者 , 虞、夏、商、周建都之地之正言也 。 近正者 , 各国近于王都之正言也 。 ”“尔”之所以释为“近”者 , 因“尔”通作“迩” 。 “尔”、“迩”古音同 , 俱属脂部日钮 , 可相假借 。 《说文解字》云:“迩 , 近也 。 ”段注曰:“见《释诂》、《小雅》毛传 。 ”《论语?阳货篇》云:“迩之事父 , 远之事君 。 ”孔安国注曰:“迩 , 近也 。 ”《论语》“迩”、“远”对文 , 即知“迩”当训为“近” 。 就“雅”字之释 , 黄侃《尔雅略说》认为:“雅之训正 , 谊属后起 , 其实即夏之借字 。 《荀子?荣辱篇》云:‘越人安越 , 楚人安楚 , 君子安雅 。 ’《儒效篇》云:‘居楚而楚 , 居越而越 , 居夏而夏 。 ’二文大同 , 独雅、夏错见 , 明雅即夏之假借也 。 ”清王引之曰:“古者雅、夏二字互通 , 故《左传》‘齐大夫子雅’ , 《韩子·外储说右篇》作‘子夏’ 。 ”“雅” , 古音属鱼部疑钮;“夏” , 古音属鱼部匣钮 , 二字叠韵 , 当可通假 。 “夏” , 《说文》云:“中国之人也 。 ”段注曰:“以别于北方狄、东北貉、南方蛮、西方羌、西南焦侥、东方夷也” 。 “中国”即中原 。 人处中原以别于六方蛮夷 , 故其“人”有“中正”义;就其人所语之言 , 当亦有“中正”义 , 可理解为阮元所谓“虞、夏、商、周建都之地之正言也” 。 可见 , “雅”之所以释为“正”者 , 因“雅”为“夏”之借字 , 而“夏”又有“正”义 。 综上可知 , “尔雅”即“迩夏” , 《尔雅》之名义当训为“近正” , 理解为“近于王都之正言” 。
(二)先秦时期“雅”字之义
《尔雅》之“雅”训为“正” , 取“正言”之义 , 然“雅”字非仅有此训 。 此节欲通过分析先秦主要古籍中“雅”字之义及其演变情况 , 以考求《尔雅》之成书时代 。
“雅” , 《说文》云:“楚乌也 。 ”段注曰:“雅之训亦云素也、正也 , 皆属假借 。 ”故“雅”字本义为鸟名 , 而在古籍中多表假借义 。 《周易》、《尚书》、《仪礼》、《孟子》、《逸周书》、《战国策》、《老子》与《庄子》皆未见“雅”字 , 而《诗》、《周礼》、《礼记》、《左传》、《论语》、《国语》、《荀子》与《楚辞》则俱载之 。 人名、乐器名之“雅”字 , 属专用名词 , 下文当可不论 。 《诗》“六义”之“《雅》”于诸古籍中所见颇多 。 《毛诗大序》云:“‘雅’者 , 正也 , 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 。 政有小大 , 故有《小雅》焉 , 有《大雅》焉 。 ”今人或对此有不同看法 , 认为“《雅》”为西周王畿地区的正统音乐 , 与“《风》”为地方乐相对而言 。 然统言之 , 《诗》“六义”之“《雅》”当具“正统”之义 。
《诗经·小雅·鼓钟》有“以雅以南”句 , 据《毛传》“刺幽王”之言 , 《鼓钟》之创作年代当为西周末年;而《论语》虽成书于战国早期 , 然与“雅”字相涉之三章 , 或载孔子之言 , 或记孔子之行 , 故《诗经》、《论语》之“雅”字当可反映春秋时期“雅”字之义 。 《荀子》、《楚辞》俱为战国时期之典籍 , 故其所载“雅”字当可反映战国时期“雅”字之义 。
《鼓钟》云:“以雅以南 , 以籥不僭 。 ”毛传曰:“为雅为南也 。 舞四夷之乐 , 大德广所及也 。 ”郑笺曰:“雅 , 万舞也 。 ……周乐尚武 , 故谓万舞为雅 。 雅 , 正也 。 ”《鼓钟》之“雅”、“南”俱为舞蹈名 。 万舞表现战斗场面 , 而周乐尚武 , 且周为天下正统 , 故以具“正统”义之“雅”字命名此舞 。 《论语·述而篇》云:“子所雅言 , 《诗》、《书》;执礼 , 皆雅言也 。 ”孔安国曰:“雅言 , 正言也 。 ”郑玄曰:“读先王典法 , 必正言其音 , 然后义全 , 故不可有所讳 。 ”邢昺曰:“雅 , 正也 。 ”《阳货篇》云:“子曰:‘恶紫之夺朱也 , 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 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 ’”邢昺曰:“郑声 , 淫声之哀者 。 恶其淫声乱正乐也 。 ”观孔、郑、邢诸家注释 , 可知“雅言”、“雅乐”当理解为“正言”、“正乐” 。 综上 , 《论语》“雅”字与《诗经》相同 , 皆有“正统”义 。 换言之 , 春秋时期“雅”字之义多具政治意义 。
战国诸古籍所载“雅”字之义 。 一、《荀子》“雅”字之分析 。 《修身篇》云:“容貌、态度、进退、趋行 , 由礼则雅 , 不由礼则夷固、僻违 , 庸众而野 。 ”郝懿行曰:“雅对野言 , 则兼正也 , 娴也二义 , 野者反是 。 ”“娴” , 《说文》云:“娴雅也 。 ”段注曰:“三字句 。 各本删‘娴’字 , 非也……《相如传》‘雍容娴雅’ 。 ”据段注 , “娴”字之义可理解为庄重文静之美 。 故《修身篇》之“雅”字非但有“典正”义 , 亦有就容貌而言的“美丽”义 。 又《荣辱篇》云:“譬之越人安越 , 楚人安楚 , 君子安雅 , 是非知能材性然也 , 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 。 ”杨琼曰:“雅 , 正也 。 正而有美德者谓之雅 。 ”“雅儒”者 , 三见于《儒效篇》 , 杨注曰:“有雅德之儒也 。 ”,《富国篇》云:“所以说之者 , 必将雅文辨慧之君子也 。 ”杨注曰:“所以行人往说之者 , 则用文雅礼让之士 。 ”郝懿行曰:“雅者 , 正也 。 后人俗雅相俪则谓娴雅 , 《史记》‘司马相如 , 雍容娴雅’是也 。 荀书‘雅’字多对鄙野而言 。 此云‘雅文’ , 即‘文雅’耳 。 ”-观《荀子》文义 , 据杨、郝诸家注文 , “君子安雅”、“雅儒”、“雅文”者 , 俱就个人道德情操而言 , 即“雅”字有“品德高尚”义 。 二、《楚辞》“雅”字之分析 。
《楚辞?大招》云:“容则秀雅 , 稚朱颜只 。 ”洪兴祖曰:“言美女仪容闲雅……秀异于人 。 ”.故此“雅”字亦可以上文所言之“娴”字为释 , 理解为“美貌”义 。 据上文 , 战国时期“雅”字之义多有“容貌美丽”义与“品德高尚”义 , 偏于个人意义而与政治意义相远 。
《尔雅》名义为“近正” , “正”即阮元所谓“虞、夏、商、周建都之地之正言也” , 其义属政治意义范畴;依春秋战国时期“雅”字之义及其演变情况 , 本文认为 , 《尔雅》可能成书于春秋时期 。
二、从《小辨篇》看《尔雅》之成书
汉张揖《上表》云:“《礼?三朝记》:‘哀公曰:寡人欲学小辨以观于政 , 其可乎?孔子曰:尔雅以观于古 , 足以辩言矣 。 ’”张揖以此“尔雅”即书名《尔雅》 。 “尔雅以观于古”文 , 今见《大戴礼记·小辨篇》:
【杨一波:《尔雅》成书时代新考】公曰:“寡人欲学小辨以观于政 , 其可乎?”子曰:“否 , 不可 。 ”……公曰:“不辨则何以为政?”子曰:“辨而不小 。 ……是故循弦以观于乐 , 足以辨风矣;尔雅以观于古 , 足以辨言矣 。 ”
此“公”为鲁哀公 , “子”即孔子 。 孔子答哀公问政之言 , 语及“尔雅” 。 若《小辨篇》所载孔子之言可信 , 孔子所语“尔雅”亦解作书名 , 则知孔子当读过《尔雅》 。 本章即欲研究此假设之成立与否 。
(一)《小辨篇》与《孔子三朝记》之关系
《汉书·艺文志·六艺略》于“《论语》类”下列“《孔子三朝》七篇” 。 颜师古曰:“今《大戴礼》有其一篇 , 盖孔子对哀公语也 。 ”宋王应麟反对颜注 , 认为《孔子三朝记》七篇皆入《大戴礼记》 , 其《汉书艺文志考证》云:
刘向《别录》云:“孔子见鲁哀公问政 , 比三朝 , 退而为此记 , 凡七篇 , 并入《大戴礼》 。 ”《蜀志》:“秦宓曰:‘昔孔子三见哀公 , 言成七卷 。 ’”裴松之注:“案《中经簿》有《孔子三朝》八卷 。 一卷目录 , 余者所谓七篇 。 ”七篇今考《大戴礼》 , 《千乘》、《四代》、《虞戴德》、《诰志》、《小辨》、《用兵》、《少闲》 。
如王氏所言 , 《小辨篇》为《三朝记》七篇之一 , 而《三朝记》又在今《大戴礼记》中 。 后世治《汉志》学者多宗王氏此说 。 清沈钦韩《汉书艺文志疏证》云:“今《大戴记·千乘》、第六十七 。 《四代》、六十八 。 《虞戴德》、六十九 。 《诰志》、第七十 。 《小辨》、七十四 。 《用兵》、七十五 。 《少闲》 。 七十六 。 今在《大戴记》是也 。 颜籀仅云有一篇 , 彼盖未见《大戴记》也 。 ”陈朝爵《汉书艺文志约说》亦支持王氏之说 , 认为“颜云一篇 , 误” 。 清王聘珍、孔广森、朱骏声、今人章太炎、黄怀信、高明、方向东、李零等人亦皆以《大戴礼记·千乘篇》等七篇为《汉志》著录之《三朝记》七篇 。 张舜徽《汉书艺文志通释》认为:“昔之传书者 , 悉由手钞 。 ‘一’、‘七’形近易伪 , 颜语盖本作‘七篇’ , 传写者偶误‘七’为‘一’耳 。 ”此说调和持中 , 于理为通 , 可备一说 。 据上文 , 《大戴礼记·小辨篇》盖为《三朝记》七篇中之一篇 。
(二)《小辨篇》载孔子之言之可信性
上文已知《小辨篇》与《三朝记》之关系 , 然欲察《小辨篇》所载孔子之言的可信性 , 尚需结合《三朝记》之成书时代 。
台湾阮廷卓《孔子三朝记解诂训纂》将《三朝记》与诸古籍对校 , 此有助于《三朝记》成书时代的研究 。 现略举阮氏对校之例:
《荀子·大略》:“天子御珽 , 诸侯御茶 , 大夫服笏 , 礼也”又云:“诸侯相见 , 卿为介 , 以其教士毕行 , 使仁居守 。 ”并同《虞戴德》篇文 。 《尧问》:“忠诚盛于内 , 贪于外 , 形同四海 。 ”此袭《小辨》篇文 。 《左传》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 , 孔子卒 , 公诔之 。 子赣曰:‘君其不没于鲁乎 。 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 , 名失则想 。 失志为昏 , 失所为愆 , 生不能用 , 死而诔之,非礼也 。 ’”“礼失则昏 , 名失则愆”二句 , 引夫子之言 , 见《虞戴德》 , 此其引记文之明证 。
阮氏虽未分析《三朝记》与诸古籍之承袭关系 , 然就其对校 , 亦可知《三朝记》与《荀子》、《左传》等战国古籍存在密切联系 。 杨宽《战国史》“所谓圣和圣人”章节中亦提及《三朝记》之成书问题:“《孔子三朝记》七篇的著作年代 , 看来还在《中庸》之后 。 ”杨宽认为《四代篇》、《虞戴德篇》、《诰志篇》与《中庸》、《易·系辞》等存在关联 。 如《诰志篇》云:“仁者为圣……古之治天下者必圣人 。 圣人有国……雒出服 , 河出图 。 自上世以来 , 莫不降仁 。 ”杨氏以此文与《易·系辞》“河出图 , 洛出书 , 圣人则之”之文意相同 , 亦与《中庸》“国家将兴 , 必有祯祥”之思想一致 。 朱赞赞硕士毕业论文《考述》认为 , 上博简与《三朝记》之间颇具可相比较之处:“从以上相关材料的比对来看 , 《孔子三朝记》所记内容虽然与上博简有关的内容有一定的差异 , 但反映的思想大致相同 , 因此 , 二者之间成书时代应该十分接近 。 ”如《四代篇》“有天德 , 有地德 , 有人德 , 此为三德”文与上博简(五)《三德》第一简“天共时 , 地共材 , 民共力 , 明王无思 , 是谓三德”文 , 同以“天、地、人”论“三德” , 所反映的思想即大致相同 。 上博简入葬年代为战国中后期 , 而《三朝记》之成书时代当与之相近 。 综上 , 《三朝记》当为战国时期之古籍 。
汉刘向、歆父子以《三朝记》为孔子所著 , 即《汉书艺文志考证》引刘向《别录》“孔子……退而为之记”云云 。 然《汉书·艺文志·六艺略》“《礼》类”下列“《记》百三十一篇” , 班固自注曰:“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 。 ”顾实《汉书艺文志讲疏》云:“是百三十一篇 , 犹班班可考也 。 ”即顾氏以《三朝记》七篇充“《记》百三十一篇”之数 。 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亦云:“此七篇亦七十子后学者所记 , 原在古文《记》二百四篇之中 , 故大戴采而录之 。 自刘氏《七略》乃别出于《论语》类中 , 亦如《曾子记》别出于儒家类也 。 ”古书著于竹帛 , 为便于阅读与流传 , 多裁篇以别出 。 《三朝记》与《汉志》“《礼》类”之“《记》”亦属裁篇别出之关系 , 故张德谦《汉志艺文略》将《三朝记》列入“《别裁略》” 。 统言之 , 《三朝记》当为“七十子后学者所记” 。
《小辨篇》为《三朝记》七篇之一;《三朝记》为战国古籍 , 其成书时代大致与上博简入藏年代相近 , 其撰人为“七十子后学” , 故《小辨篇》所载孔子之言当可以取信 。
(三)《小辨篇》“尔雅”之义
《小辨篇》“尔雅”之义 , 治《大戴礼记》诸家多有涉及 。 王应麟《困学纪闻》云:“‘尔雅以观于古 , 足以辨言矣’ , 注谓‘依于《雅》、《颂》’ 。 ”自注曰:“张揖云:‘即《尔雅》也 。 ’《尔雅》之名 , 始见于此 。 ”王氏以《小辨篇》之“尔雅”作书名解 。 王氏所言之“注”即北周卢辩《大戴礼记》注 , 卢注曰:“迩 , 近也 。 谓依于《雅》、《颂》 。 孔子曰:‘《诗》可以言 , 可以怨 。 迩之事父 , 远之事君 , 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也 。 ’”清俞樾《大戴礼记平议》驳之曰:“卢注谓依乎《雅》、《颂》 , 则是观风辨乐之事 , 而非观古辨言之事矣 , 其说亦未尽得 。 ”孔子语“不学《诗》 , 无以言” , 故“依于《雅》、《颂》”确可“辨言” , 然不可“观于古” , 故此“尔雅”不可训作“近于《雅》、《颂》” , 卢注非矣 。 孔广森《大戴礼记补注》云:“‘尔雅’ , 即今《尔雅》书也 。 《释诂》一篇 , 周公所作 。 ‘诂’者 , 古也 , 所以诂训言语 , 通古今之殊异 , 故足以辨言 。 ”,孔氏以《尔雅》通古今之异言 , 足以观古言与辨言 , 故解此“尔雅”作书名 。 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亦以此“尔雅”作书名解 , 其引班固《汉书·艺文志》云:“书者 , 古之号令 , 号令于众 , 其言不立具 , 则听受施行者弗晓 。 古文读应《尔雅》 , 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 。 ”王氏引《汉志》文 , 其意盖为:《尔雅》可“解古今语” , 即《尔雅》亦可“辨言” , 亦可“观于古”言 。 清汪照《大戴礼记注补》、清戴礼《大戴礼记集注》亦皆持相同观点 。 .
然于卢注之外 , 亦有不将此“尔雅”释作书名者 。 王树楠《校正孔氏大戴礼记补注》云:“‘尔雅以观于古’ , 雅 , 正也 , ‘尔雅’者 , 言之近于正者也 。 不通正音 , 不可以读古书 。 子所雅言 , 盖亦以正言读经 , 不以方言乱之 。 ”王说本孔子“《诗》、《书》;执礼 , 皆雅言”之语 , 将“雅”训为“正音”、“正言” 。 以“正音”、“正言”读古书 , 固足以“辨言” , 然无以“观于古” 。 故王说亦误矣 。 俞樾《大戴礼记平议》亦不以此“尔雅”作书名解 , 其云:
按上文云“循弦以观于乐 , 足以辨风矣” , “循弦”者 , 循乎弦也 。 则“尔雅”者 , 尔乎雅也 , 不得以“尔雅”为书名 。 孔说非也 。 ……今按“雅”之言“故”也 。 《史记·高帝本纪》“雅不欲属沛公” , 《集解》引服虔曰:“雅 , 故也 。 ”《汉书·张禹传》:“忽忘雅素 。 ”是“雅”与“素”同 , “素”亦犹“故”也 。 《方言》:“旧书雅记 。 ”是“雅”与“旧”同 , “旧”亦犹“故”也 。 《孟子》曰:“天之高也 , 星辰之远也 , 苟求其故 , 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也 。 ”“尔雅以观于古” , 盖即此义 。 谓欲“观于古”者 , 当依乎故以求之也 。
本文认为 , 俞氏所谓“‘雅’之言‘故’”的文献依据并不可靠 , 理由如下 。 一、《史记·高帝本纪》云:“雍齿雅不欲属沛公 , 及魏招之 , 即反为魏守丰 。 ”服虔曰:“雅 , 故也 。 ”苏林曰:“雅 , 素也 。 ”就雍齿相关史实 , 《史记》文意与服、苏之注观之 , 此“雅”字当理解为“平素”、“向来” , “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句可译为“雍齿本来就不愿意臣属于刘邦” 。 若“依乎故”可“观于古” , 则此“故”字当具“以往”义 , 即“古”义 , 然《史记》此“雅”字未见有“古”义 。 二、据《汉书》所载 , 张禹向汉成帝“乞骸骨” , 成帝言:“朕以幼年执政 , 万机惧失其中 , 君以道德为师 , 故委国政 。 君何疑而数乞骸骨 , 忽忘雅素 , 欲避流言?朕无闻焉 。 ”颜师古曰:“雅素 , 故也 , 谓师傅故旧之恩” 。 “忽忘”即忘记 。 “忽忘雅素”者 , 就颜注与上下文意察之 , 当理解为“忘记旧日(的情谊)” 。 故《汉书》之“雅”字亦未见有“古”义 。 三、俞氏以《方言》“旧书雅记”为对文 , 故“旧”与“雅”同 , 其实不然 。 《方言》云:“初别国不相往来之言也 , 今或同 。 而旧书雅记故俗语 , 不失其方 , 而后人不知 , 故为之作释也 。 ”郭璞注曰:“皆本其言之所出也 。 雅 , 《尔雅》也 。 ”扬雄此文乃是自明作《方言》之恉 。 如郭注所言 , “旧书雅记故俗语”皆为扬雄作《方言》之材料来源 , 可见“旧书雅记”非对文 。 “雅记”之“雅” , 当依郭注 , 训为“《尔雅》” 。 四、俞氏以“尔雅以观于古”与其所引《孟子》之文意相同 , 此亦属不当之论 。 《孟子》云:“天之高也 , 星辰之远也 , 苟求其故 , 千岁之日至 , 可坐而致也 。 ”赵岐注曰:“天虽高 , 星辰虽远 , 诚能推求其故常 , 千岁日至之日可坐致也 。 星辰 , 日月之会 。 致 , 至也 。 知其日至在何日也 。 ”孙奭疏曰:“且天之最高者也 , 星辰之最远者也 , 然而诚能但推求其故常 , 虽千岁之后 , 其日至之日 , 亦可坐而计之也 。 ”“日至”即夏至与冬至日 。 依《孟子》文意与赵、孙之注 , “苟求其故”之“故”字当训为“常” , 理解为“规律”;且可知“千岁之日至” , 乃是“观于来者”之意 , 恰与“观于古”之意相反 。 据上文 , 俞氏“‘雅’之言‘故’”的文献依据皆不能成立 , 其训“尔雅”为“尔乎雅”之说 , 诚不可通 。
黄怀信《大戴礼记汇校集注》认为:“愚谓此句承上而省‘循’字 , 上曰循弦 , 此曰循《尔雅》 。 ……是‘尔雅’必书名也 。 ”“循”者 , 顺也 , 可理解为“通过”、“凭借” 。 “循” , 古音属文部邪钮;“顺” , 古音属文部船钮 , 二字叠韵 , 可为通假 。 如《诗经·大雅·江汉》笺“循流而下” , 《释文》“循流 , 如字 , 本亦作顺流” 。 “承上而省‘循’字”者 , 即“尔雅”上当有“循”字 , 不言者 , 承上文“循弦”之“循”字而省 。 《尔雅》多释古词语 , 循《尔雅》以观于古言及古言所反映的古代社会 , 故可“观于古”;循《尔雅》以明古今之言 , 故“足以辨言” 。 观于古言、辨古今之言 , 此于《尔雅》中比比皆是 , 《释诂》以下三篇所释对象即包括经典之词 , 古词及方俗异语等 , 而《释亲》以下十六篇所释对象为专用名物词 , 此类内容极其丰富 , 大凡亲属称谓、衣食器用、天文历法、ft川地理、草木虫鱼、飞禽走兽等无所不包 , 此当可使《尔雅》全面而具体地反映古代社会之面貌 。 统言之 , 《小辨篇》之“尔雅”当解作书名 。
统论本文次章 , 《大戴礼记·小辨篇》所载孔子之言可以取信 , 孔子所语之“尔雅”亦作书名解 , 故孔子当读过《尔雅》 。
以《尔雅》之名义察之 , 《尔雅》可能成书于春秋时期;以《大戴礼记·小辨篇》所载孔子之言察之 , 孔子当读过《尔雅》 , 故本文认为 , 《尔雅》至少当成书于孔子生活之时代 , 且考虑《尔雅》自成书至流行尚需较长一段时间 , 故《尔雅》亦有可能早于孔子生活时代而成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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