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短篇小说:《我讲最后一个故事》
《解放军文艺》自一九五一年六月创刊 , 到今年九月号 , 已出刊八百期 。 九期 , 我们从中节选了王愿坚、莫言、李斌奎、王中才、宿聚生、刘兆林、何继青、周大新、徐贵祥、裘山山、马晓丽、陆颖墨、陶纯、赵琪、王棵、王凯、西元、董夏青青等作家的十八篇短篇小说 , 以纪念专号的形式向一代代军旅作家、一代代优秀编辑、一代代读者致敬 。 是纪念 , 是呈现 , 是吹响短篇小说的集结号 。 近期公众号将陆续推出部分作品 , 以飨读者 。
——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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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 , 一九七六年入伍 , 在成都军区某通信部队服役 。 原为成都军区创作室主任 , 《西南军事文学》主编 。 一九七九年考入四川师大中文系 。 一九八三年毕业 。 一九八四年开始文学创作 。 主要作品有《我在天堂等你》《春草》《遥远的天堂》等三十余部 。 作品曾获得过第七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第九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第四届冰心散文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小说选刊》年度奖、全国报纸副刊一等奖、上海新闻金奖等若干奖励 。
NO.9
September
22.2020
我讲最后一个故事
裘山山
不知是谁提议的 , 每人讲一个故事 。
当这个提议摆上桌面时 , 桌前坐着的八个人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 你想想 , 晚宴从六点就开始了 , 一直持续到眼下的十一点 , 就是把喝酒的速度搞成电影中的慢镜头 , 每个人也差不多喝下一瓶了 。 能不醉?
提议一出台 , 张平均第一个响应 。 他这人不太有自己的主见 , 但很善于发挥别人的主见 , 在学校就如此 , 虽然现在已经当了老板 , 依然如此 。 他说我同意每人讲一个 , 但这故事必须是电视上没播过的 , 报纸上没登过的 。 也就是说 , 要新鲜 , 独特 , 稀奇古怪 。
坐在他旁边的苗娜马上说 , 对对 , 要稀奇古怪 。
张平均又说 , 最好还好笑 , 可乐 , 反正不许讲伤心事 。
苗娜又说 , 对对 , 要好笑 。 我可不想在这种场合掉眼泪 。
坐在她旁边的林月白揽着她的肩膀道 , 谁舍得让你落泪呀?
孙家杰不以为然地说 , 我看二位有点儿矫情 。 这种场合谁会讲伤心故事啊?就是有人讲了你们也该感到幸运 , 现在能让我们落泪已不是件容易的事 。
脸已经红得要烧起来的李峻说 , 孙大编辑说得对 , 伤心不是件容易的事 , 但要稀奇古怪就容易了 , 我们这些当铁路公安的 , 想遇见点儿平常的事都难 , 只怕说出来吓着你们 。
张平均说 , 吹牛吧你 , 我估计就是有什么稀奇事 , 被你一讲也不稀奇了 。
李峻说 , 你可不能用老眼光看人哪 , 简班长你说是不是?
简班长叫简单 , 如今早已是简处长了 。 但大家还是延续着学校里的习惯 , 叫简班长 。 好像讲故事的建议就是他提出来的 。 简班长醉意浓浓地说 , 告诉你们 , 我可是天天看报的 , 大小报都看 , 从上班看到下班 , 谁要剽窃报上的现成故事 , 我马上就能知道 , 罚他喝酒!
李峻直着舌头说 , 讲、讲的没意思 , 也、也要罚 。
林月白说 , 光罚不行 , 我建议由我们的语文课代表、如今的名编辑孙家杰同志担任今晚的评论员 , 点评每个故事 。 讲得不好的罚酒 , 讲得好的给予奖励 。 苗娜马上欢呼雀跃地说 , 我同意我同意 , 让孙家杰点评 。
苗娜追问他 , 孙大编辑 , 故事讲得好的人奖什么呢?
孙家杰想了想说 , 就奖励今晚白吃 。
同意 。 同意 。 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 。
一个女生的声音忽然响起:严亮 , 你怎不说话?
其余人闻声也转过头一齐问 , 就是 , 严亮 , 你也表个态 。
叫严亮的这位似乎有些心事 , 只是闷头喝酒 , 见大家问到他 , 就说 , 我没意见 , 你们说的都挺有意思 。 我听着就是了 。
问话的是林月白 , 大家都叫她林大律师 。 她属于那种酒喝得再多也不脸红的女人 , 讲话清晰尖锐 。 她说那可不行 , 严亮 , 你不能假装清高 , 你得积极参与胡闹 , 和大家打成一片 。 要知道今晚的聚会主要是为你搞的 , 要不我还不来呢 。
苗娜马上说 , 就是 , 要不我也不想来呢 。
孙家杰说 , 二位女生这样说我们多伤心……
林月白说 , 我说的是实话 , 我主要为严亮来的 。 严亮三年没回来了 , 这次要不是派他进修 , 他可能还不回来呢 。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 , 明显地在许多地方加了着重号 , 说完后又瞟了对面一眼 。
苗娜跟着说 , 就是 , 也瞟了对面一眼 。
坐在对面的简单当然知道她们瞟的不是自己 , 而是他身边的米晓岚 。 这两位小姐 , 真能添乱 。 他假装不察觉 , 直着舌头说 , 林大律师的话没错 , 要不是严亮大老远的从西藏回来 , 我们这些人哪会下决心聚到一起呢?
严亮笑笑 , 推辞说 , 你们就别管我了 , 讲你们的故事吧 。 能和你们坐在一起说说话 , 聊聊天 , 我就很知足了 。
苗娜说 , 主要是和米晓岚坐在一起很知足吧?
严亮一下有些难堪 , 不高兴地说 , 苗娜你哪儿来那么多话?但他还是看了一眼与他一座之隔的米晓岚 。
米晓岚低下头没有说话 。
简班长说 , 就是苗娜 , 别乱说 , 大家都是同学 。
简单生怕严亮一生气走掉 。 通知聚会时 , 严亮特意问了一句有没有米晓岚 , 说如果有她他就不参加了 。 而米晓岚一听说严亮回来了 , 脸上的动静也很大 , 简单愿意把那种表情理解为高兴 , 不安 , 还有歉疚 。 他好一阵劝说 , 二人才来 。
张平均见有些冷场 , 连忙张罗说 , 来来 , 我们开始讲故事吧 。
孙家杰一副评论员走马上任的样子 , 说 , 对 , 故事会马上开始 。 谁先讲?
李峻直着舌头说 , 我先讲 。 我先讲 。
他掏出烟来 , 散了一圈儿 , 然后自己点着 , 吐出一口 , 摆好架势 , 说:有一回我在火车上值勤 , 看见一位老大爷提着一笼小鸡上了车……李峻脸上露出了大家所熟悉的那种坏笑:他找到座位坐下后 , 鸡笼没地方放 , 就想放到座位底下 。 可是旁边坐着一个姑娘挡着 。 他就跟那个姑娘说 , 姑娘……
苗娜突然大叫起来:不许讲不许讲!是黄故事!
李峻故作正经地说 , 这怎么是黄故事呢?我一个脏字也没带呀!
苗娜说 , 就是黄故事!她转头对林月白说 , 我听过的 , 下流 。 林月白说 , 这可是有点儿歧视妇女哟 。
李峻嘎嘎嘎地大笑起来 。 几个男生也跟着笑起来 。 严亮忍不住打了他一拳说 , 几年不见 , 怎么学坏了?简单边笑边说 , 我同意女生的意见 , 不许讲黄故事 。 李峻重新来过!苗娜说 , 不让他讲了 , 罚酒!李峻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 , 说 , 好好 , 罚就罚 。 一咕噜就喝下去一杯 。
孙家杰说 , 李峻这么一讲启发了我 , 我来讲一个吧 。 话说有一位做生意的家伙 , 发财之后就决定弃商行医 , 继承祖业了 。 他们家是世传中医 , 据说有一秘方 , 专治痔疮的 , 特别有效 。
林月白说 , 真讨厌 。
苗娜说 , 就是 。
孙家杰说 , 这怎么讨厌呢 , 这也是为民解除痛苦嘛 。 不信你问问在座的 , 十男九痔 , 痔疮不是病 , 痛起来也要命 , 对不对 , 同志们?
孙家杰接着说 , 可是他挂牌后 , 因为没有什么名气 , 找上门的人很少 。 他就为自己制作了一张名片 , 见人就送 。 名片的正面和大家一样 , 写着他的名字和地址 。 关键是背面 , 背面严肃地写着:同志 , 请问你是有志(痔)青年吗?敢问志(痔)在何方?如果痔在下方 , 请记住名片上的地址 , 我在那里等着你 。
孙家杰还没讲完 , 大家已经笑得一片狼藉 , 碰翻了两只杯子 。 苗娜说 , 你瞎编的吧?孙家杰说 , 我发誓是真的 。 我就有一张 , 不信下次拿来给你看 。
严亮说 , 哎 , 是不是真的?到时候你带我认识一下 。 我们部队上也有不少人生痔疮 。 如果的确有效 , 我也跟他讨教讨教 。
林月白说 , 孙编辑 , 你骗我们就算了 , 你要是敢骗严亮 , 我可饶不了你 。
孙家杰说不敢不敢 , 严亮这么好的人 , 我怎么忍心骗他?我还不至于那么没良心 。
简单一下听出了他们的意思 , 连忙插话说 , 我看孙编辑这个故事 , 好就好在真实 。 缺点嘛 , 是情节简单了些 。 这样吧 , 我来讲一个 。 各位把耳朵洗干净了 , 竖起来 。
苗娜说 , 行了班长 , 别卖弄了 。 就你一个小官僚 , 能有什么好故事?
简班长说 , 你可别小看我们革命公仆 。 话说我们厅里有位领导 , 当了数年副职 , 一直巴心巴肝地等着坐正 。 可每次都落空 。 春节的时候他就提着烟酒去给领导拜年 , 诚恳地跟领导说 , 我已经是个老同志了 , 很想在退休之前多负点儿责 。 领导就说了些过年话 , 比如一定会考虑的等等 。 他一高兴 , 回去就把新名片印好了 。 没想到任命一下来 , 他不仅没能多负点儿责 , 连原来的责也不要他负了 , 让他休息 。 这下我们领导的革命意志一下子垮了……
张平均说 , 怎么个垮法?未必他还能以身殉职?
林月白说 , 那叫以死明志 。
简班长说 , 别打岔 。 那天他情绪低落万丈 , 就一个人上街闲逛 。 无意中走进了一家卖影碟的小店 , 他就想买盘碟来散散心 。 他在那儿转悠的时候 , 小老板主动上前问道:不知这位先生想看什么类型的片子?领导不摸行情 , 就说 , 你给推荐一个吧 。 小老板说 , 是不是要过瘾的那种?领导说 , 当然要过瘾的 。 小老板马上说 , 要过瘾当然是看生活片啦 。 没问题 , 我马上给你找一个 。
苗娜说 , 我也喜欢看生活片 , 我不喜欢看打打杀杀的那种 。
几个男生笑起来 。
苗娜说 , 你们笑什么?
简班长说 , 我们这位领导也和苗娜小姐一样纯洁 , 不明白小老板的话 。 小老板看他一脸茫然 , 就坏笑道:老先生不要不好意思啦 , 看生活片很正常的啦 , 很多男人都看的啦 , 看了以后就可以提高生活质量啦 。
【短篇|短篇小说:《我讲最后一个故事》】简班长说 , 我们领导从小老板的话里终于明白“生活片”是什么意思了 , 就含含糊糊地说 , 好吧 , 来一张生活片 。 要知道我们领导可是一辈子规规矩矩 , 对老婆忠于职守 , 从没干过一件亏心事的 。 如果不是仕途受挫 , 他哪会想到这事?他横下一条心 , 拿着生活片回了家 , 一回家塞进了文件柜 , 还上了锁 , 生怕老婆和女儿看见 。
简班长说 ,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 , 领导就跟老婆说 , 你先睡吧 , 我还要赶个材料 。 老婆一点儿疑心也没有 , 就去睡了 。 等老婆睡了 , 他就贼乎乎地把生活片拿出来 , 放进了影碟机里 。 他拉上窗帘 , 把音量开到最小 , 然后心怦怦怦地跳着坐下来看 。 看之前他还给自己找了一万条理由 , 比如反正自己现在和公园里那些遛鸟的老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 还那么严格要求自己干吗?片子终于开始了 , 一个男人走出来了 , 手上拿了把二胡 , 鞠了一躬 , 就坐下来开始拉 。 领导想一定是部关于音乐家的“生活片” , 就耐心等待 。 可是等啊等啊 , 那个男的拉了一曲又一曲 , 就是没有别的事 , 我们领导只好用遥控板一个劲儿地快进 , 可是进到结束还是二胡……
众人大笑 , 连一直沉默不语的米晓岚也忍俊不禁了 。
孙家杰说 , 好 , 这是个很有寓意的故事 。
林月白说 , 我可不觉得好 。 我看你们男生不带上点儿Sex就讲不出故事了 。
简班长说 , 看看 , 林大律师又批评我们了 , 哪位来改正?要不我看 , 就请我们的边防军人来弘扬一下正气吧 。
严亮连连摆手说 , 我可没有这种故事 。
李峻说 , 那你就讲讲西藏 。 西藏那么神秘的地方 , 肯定有故事 。
张平均也说 , 对 , 我们中除了你 , 还没人去过那地方呢 , 你就是随便糊弄我们 , 我们也不知道 。
严亮笑道:你们一个个都人精似的 , 我怎么敢随便糊弄?
孙家杰打着酒嗝说 , 欢迎糊弄欢迎糊弄 。
简单说 , 你就讲讲吧 , 让我们也了解了解你 。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米晓岚 。 米晓岚若无其事地夹起一根绿绿的菜心 , 送进嘴里 。 但看得出 , 她的心里并不轻松 。
严亮和米晓岚的事 , 说来也很简单 。 他俩从上高中时就要好了 , 那时两个人都是班上的好学生 , 班干部 , 天造地设的一对 。 他们几个要好的同学为了保卫这一爱情故事 , 还齐心协力地瞒骗过班主任老师 。 考上大学后虽各在一个学校 , 依然情深意长 。 没想到严亮从军医大毕业后 , 一下分进了西藏 。 两人就此分手了 。 同学们知道后 , 自然都站在严亮一边 , 认为米晓岚太不够意思了 。 可是简单作为班长 , 却对此事感到惋惜 , 很想重新撮合一下 。 所以他特意把他们俩安在了自己的身边 。 可是聚会到现在 , 两人彼此没说一句话 , 一左一右地沉默着 。
孙家杰见严亮还是不讲 , 就说 , 这样吧 , 严亮做准备 , 你们哪个女生先讲一个 。
苗娜自告奋勇地说 , 我讲一个 , 保证笑死你们的 。
李峻鼓起掌来 , 说 , 好好 , 咱们听听苗小姐的故事 。
苗娜说 , 别老叫我小姐 , 烦人 。
李峻做了个怪相说 , 我们党内倒是称同志 , 你又不是党员 。
苗娜不理他们 , 接过张平均递给她的一支烟 , 抽了一口 。 她不知喝了多少酒 , 虽然没醉 , 脸却是红得光彩照人 。 她慢悠悠地开口道 , 我们单位有个女的 , 特别抠门 。 办公室能拿回家的东西 , 一张纸也不放过 , 办公室能打的电话 , 哪怕误事也绝不在家里打 。 我们背地里都叫她半毛 , 意思是别人一毛不拔 , 她半毛都不拔 。
孙家杰说 , 苗小姐 , 你能不能简洁一点儿?
苗娜说 , 急什么?这叫交代背景 。 不把背景交代清楚了 , 你怎么能听明白故事……有一天半毛和她老公去逛街 , 看见有家美容店门口贴着一张海报 , 上面写着:好消息 , 本店推出优惠服务 , 穿耳朵眼 , 穿一送一 。 半毛一看马上就动心了 , 虽然并没有一对耳环等着她 , 可是她的原则是有便宜必占 。 她就跟她老公说 , 这儿比别处便宜一半呢 , 我也要穿 。 她老公向来顺着她 , 就陪她进去了 。 哪知穿完后小姐还是要她交两只耳朵的钱 。 她问为什么?小姐说穿一送一的意思是 , 给一个人穿一对耳朵 , 再免费给另一个人穿一对耳朵 。 你先交钱 , 我们再给你的朋友免费穿 。 半毛说 , 可是我没有朋友 , 你们少收我一半的钱不就得了?小姐说那不行 , 这是我们老板定的规矩 。
苗娜说 , 她哪儿有你那么有头脑?她只知道自己上了当 , 就在那儿大吵大闹 , 要老板出来 。 老板出来以后态度很好 , 但原则不变 。 老板说 , 你可以拿着我们的收据 , 过两天再带个朋友来 , 我们一定免费给她穿 。 可是她哪肯把这种便宜让给别人 , 最后她终于想出一个办法:让她老公穿 。
哇!大家笑坏了 。 她老公肯?
苗娜边笑边说 , 当然 。 若不是她老公也穿了 , 我们还不知道这故事呢 。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 , 突然发现她老公耳朵有眼儿 , 我们就开玩笑说 , 你什么时候改同性恋了?她老公苦笑说 , 真要是改了倒好了……
孙家杰点评说 , 这个故事有趣 , 也有情节 , 缺点嘛 , 缺乏教育意义 。
苗娜反击说 , 未必你那个“有痔青年”有教育意义?张平均你说是不是?
张平均不想作评判 , 就说 , 各位 , 我讲个自己的故事吧 。
李峻说 , 哇 , 我们张老板亲自出场了 。
张平均算是八个人里挣钱多的 , 开了一家酒吧 , 一家茶楼 , 两者都赚钱不少 。 今天晚上的聚会本来他坚持要买单的 , 被大家一致否决了 。
张平均说 , 自从下海 , 我就学会了喝酒 。 一旦会喝了就常常喝醉 。 有一回喝醉了酒坐出租车 , 刚开出去就遇到了红灯 , 我以为到了就下车 , 还拍拍司机的肩膀说 , 小伙子 , 下次开慢点……简直是傻到家了 。 他自己先笑起来 。
苗娜不满足地说 , 这么简单啊 。
张平均说 , 不是不是 , 这只是个开头 , 叫铺垫 , 是不是 , 孙大编辑?
不等孙家杰说话 , 张平均自顾自地说 , 有一天晚上我和几个朋友在我自己的酒楼喝酒 , 喝高兴了 , 就站起来大声宣布 , 今晚所有的客人都免单!这下可好 , 欢声雷动 , 还有好多客人跑来给我敬酒 , 夸我是个豪爽的老板……我几个朋友直着急 , 想挡也挡不住 。 更可笑的还在后面呢 , 我喝得晕晕乎乎回到家 , 见我老姐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儿 , 我就问她怎么了?她说儿子考上重点中学 。 我说那是好事啊 。 老姐说 , 可是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加起来要交五万 。 我当即一拍胸口说 , 没问题 , 这个钱舅舅出了!把我老姐高兴得……当时就拥抱了我 。 第二天早上我一觉醒来 , 想起头天晚上的事 , 赶紧把账一算 , 乖乖 , 真是一醉千金 , 酒吧当晚的收入 , 加上老姐那儿的 , 怎一个惨字了得!哈哈!
张平均大笑 , 众人也笑 , 但笑得并不畅快 。
孙家杰说 , 我这个人没出息 , 一听到一晚上损失了那么多钱就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了……下面该谁讲了?
林月白说 , 这回真的该你了 , 严亮 。 我们都想听你的故事 。
简班长说 , 对对 。 严亮尽管你是边防军人 , 我们也要对你一视同仁 , 不能总让你白听 。
严亮说 , 比起你们讲的那些故事 , 我的生活实在是太平淡了 , 真的 。 刚才我听你们讲故事的时候 , 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
简单说 , 不可能 。 你的生活肯定很精彩 , 哪像我们 , 太世俗了 。 我听说你们那儿一年到头都是大雪封山?
林月白说 , 那当然 , 零下几十摄氏度呢 , 不戴帽子的话就会冻掉耳朵 , 还有鼻子 , 一摸就掉 。 像咱们这样的人到那儿 , 高原反应先就弄得你死去活来 , 不在床上睡三天就别想动弹 。
孙家杰说 , 哎严亮 , 我听说身上如果有伤口的话 , 一到那儿就自动绷开了?
严亮听他们这样讲 , 忍不住笑起来 , 而且笑得很厉害 , 有些克制不住的样子 。 他说 , 你们这都是从哪儿听来的呀?跟天方夜谭似的 。 其实根本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 是挺冷 , 是挺苦 , 是缺氧 , 可完全不像你们说的那么可怕 , 毕竟还有那么多人待在那儿嘛 。 特别是我们团驻守的那个地方 , 叫察隅 , 海拔跟成都差不多 , 气候也很好 , 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绿色 , 还有花 。
苗娜说 , 哇 , 西藏还有这么好的地方?
米晓岚细声细气地插话说 , 你听他说的 , 察隅怎么会和成都一样呢?差得太远了 。
严亮看她一眼说 , 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们俩今晚第一次搭话 。 但米晓岚马上不再说话了 。 严亮似有些过意不去 , 说 , 当然 , 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 , 比如交通不便 , 通信联络不便 , 真有与世隔绝的感觉 。 再比如气候湿热 , 噢 , 那儿有很多巨大的蚊子 , 一咬整个胳膊都会肿起来……对了 , 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个吧 。 不过不是故事 , 只是个事儿 。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 行啊行啊 。
严亮就说 , 我们那儿因为气候湿热 , 有一种毒蚊子 , 看着不起眼儿 , 实际很可怕 , 它只要在你手上叮一下 , 你整条胳膊都会肿 , 又疼又痒 , 半个月才能好 。 点蚊香、搽花露水都防治不了它 。 可战士们都是在野地里训练巡逻的 , 不可能不被咬 , 一旦咬了就无法再训练 , 胳膊肿得什么也干不成 。 所以小小蚊子成了大问题 。 我分到那儿后 , 团长拍着我的肩膀说 , 军医大毕业的 , 看你的了 。 我就成天琢磨 , 始终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 后来我偶然听当地老百姓说 , 吃蝎子可以解毒 。
苗娜吃惊地说 , 蝎子本身不就有毒的吗?
林月白说 , 这叫以毒攻毒 。
严亮说 , 对 。 我就按当地老百姓教的方法 , 把蝎子煮熟了让被咬的战士吃 , 果然有效 , 能消肿止痛 , 但还是来得比较慢 。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 蝎子的毒素主要是在血液里 , 煮熟了吃就大大削弱了毒性 , 要是生吃会不会好些呢?我就决定试试 。 说出来你们别笑 , 吃之前 , 我把一切后事都安排好了 , 给领导写了信 , 给家人写了信 , 表示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
简班长说 , 你小子胆子还挺大 。
他注意到 , 米晓岚也抬起头来 , 有些担心地看着严亮 。
严亮说 , 我当时不知怎么 , 一心想知道结果 , 所以反而没考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死 。
李峻说 , 这就叫将生死置之度外呢 。
严亮笑笑说 , 没那么严重 。 我找来一个卫生员 , 让他观察我的情况 。 结果吃下去后 , 没有任何中毒反应 。 我这才大胆地用到临床上 , 让那些被毒蚊子咬了的战士吃 , 疗效果然大大提高 , 当天就能止疼止痒 , 三天就能消肿 。 把我们团长高兴的 , 给我记了一功 。
张平均说 , 你应该申请专利 。
孙家杰说 , 至少写篇学术论文发表一下 。
林月白说 , 你们就知道这些 。 严亮 , 我想告诉你 , 我为有你这样的同学感到骄傲 。
李峻和苗娜同时学舌道:我也骄傲 。 严亮不好意思地说 , 别拿我开心了 , 你们肯定觉得我讲的这个故事没意思 。
简单说 , 不 , 严亮 , 我认为你讲的这个吃蝎子的故事 , 是今晚最精彩的故事 , 既有传奇色彩 , 又有教育意义 。 同志们 , 我建议给严亮同志以免单的奖励 。
大家“哄”地笑起来 , 纷纷说 , 同意!同意!
一个细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 说 , 我还没讲呢 , 你们怎么就评出最精彩的了?
原来是米晓岚 。 真的 , 怎么把米晓岚给忘了 。 大家全都静下来 , 看着她 , 有些意外 , 也有些歉意 。 米晓岚笑笑 , 不慌不忙地说 , 不是每人都要讲一个故事吗?那我来讲最后一个吧 。
简单忙说 , 好好 , 晓岚你讲吧 。
米晓岚说 , 我认识一个女人 , 读中学时爱上了班上的一个男生 。 男生也很爱她 。 他们彼此说了许多山盟海誓的话 。
林月白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看她 , 难道她要讲自己吗?其他人也感觉到了 ,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 米晓岚谁也不看 , 盯着手中的酒杯慢慢地说 , 后来 , 男生大学毕业分进了西藏 , 在家人的坚决反对下 , 她只好和他分手了 。 其实坦率地说 , 家人不反对 , 她自己也缺乏勇气 , 也害怕面对西藏……
大家已经完全听出来了 , 她的确是在讲自己和严亮的故事 , 很是诧异 。 看看她 , 又看看严亮 。 严亮也吃惊地看着米晓岚 , 不知她要讲什么 。 只有简单有些高兴 。 他想 , 说不定有戏 。
米晓岚对大家的反应没感觉似的 , 只是轻言细语地讲故事:可是分手后 , 她怎么也忘不了他 , 怎么也无法开始新生活 。 去年暑假 , 女人终于决定去西藏找那个男生 。 她想也许见到他 , 发现他还爱着自己 , 自己也还爱着他 , 她就有勇气面对西藏了 。
米晓岚深深地叹了口气 , 说 , 女人坐飞机到了邦达机场 , 那是个全世界海拔最高的机场 , 有四千三百米 。 一下飞机 , 她就被高原反应折磨得一塌糊涂 , 太难受了 , 像要死掉一样 。 但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 坐汽车到了昌都分区 。 到分区后得知 , 去他那个边防团的路被洪水冲断了 , 而且断了不止一处 , 正在抢修 。 她只好住在分区的招待所等 。 在招待所 , 她见到了许多要去那个边防团探亲的家属 , 不少人还带着孩子 , 大家都在等 。 那些日子 , 她听到了太多关于军人家属的故事 , 那些故事让她非常具体地明白了当一个军人妻子的艰辛和不易 。 她有些害怕了 。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星期 。 一些女人急得哭了起来 , 因为她们总共就那么一个来月的探亲假 , 再等下去就得回去了 , 没时间了 。
苗娜忍不住插话说 , 没别的路可走吗?
米晓岚摇摇头 , 没有 , 这是唯一的路 。 分区司令员知道了这一情况后 , 下命令说 , 无论如何 , 也要把这些女人送到边防团去 , 让她们和她们的丈夫团聚 , 哪怕只团聚一天 。 分区就与沿线的地方政府联系 , 请他们协助 。 分区先把这些女人送到道路中断的地方 , 女人们步行走过塌方处后 , 再由对面地方政府派来的车接上往前走;再走到中断的地方 , 再由下一段路的地方政府接上 , 再往前走 。 就这样 , 一段一段地往前延伸 。
米晓岚讲到这儿 , 不知是谁踢翻了一个酒瓶 , 砰的一声吓了大家一跳 。
米晓岚却丝毫没受影响 , 继续轻言细语地说 , 眼看就要到了 , 大家都很高兴 , 可是没想到 , 最后来接应她们的那个乡政府没有汽车 , 派来的是拖拉机 。 拖拉机无论怎么挤 , 也挤不下所有人 。 护送她们去的分区干事非常为难 。 政委的家属见状说 , 我反正下岗了 , 有的是时间 , 我回分区慢慢等吧 。 这时 , 那个女人拦住了政委的家属 , 说 , 还是我下去吧 , 我不是家属 , 没道理挤这个座位的 。 大家都很意外地看着她 , 这些日子她们已经成了朋友 , 女人笑笑说 , 真的 , 我只是去看一个朋友 。 一车的女人都哭了 , 她没哭 , 她和那些女人分手 , 返回了分区 , 又返回了成都……
严亮直直地看着米晓岚 , 好像被她的故事定住了似的 。 不光是他 , 所有的人都在发傻 。 米晓岚艰难地笑笑 , 说 , 我承认 , 我没有勇气面对 , 所以我就……半途而废了 。
严亮忽然说 , 不 , 不是这样的 , 这个故事还有个结尾 。 结尾是 , 当那些女人到达时 , 所有的丈夫们都等在路口 , 他们呼啦一下冲上去 , 和自己满身风尘的妻子孩子紧紧拥抱在一起 , 泪流满面 。 我当时作为医生 , 也站在那里等她们 。 当我看到这一场景时 , 忽然想 , 幸好我没结婚 。 所以我就……提出来了 。
苗娜忽然大声说 , 不是说好了不许讲伤心故事的吗?
她的眼泪和话同时涌出 。
没有人说话 。
■选编稿签
每个人的故事彰示着他们的生活状态 , 在前六个庸常的故事衬托下 , 严亮的第七个故事让人眼前一亮 , 而米晓岚的最后一个故事更是让人惋惜不已 。 误会解开了 , 将来怎样?小说以沉默结尾 , 留给读者无限遐想 。
——谌督
篇名书法 |欧阳江河
图文排版 |丁晓琴
选自《解放军文艺》2020年第9期
原刊于《解放军文艺》2001年3月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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