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青年教师不能做服务“三农”的局外人
探索“推广型教授”要发挥牵引作用
青年教师不能做服务“三农”的局外人
光伏发电板底下种猕猴桃?2017年 , 安徽农业大学园艺学院副教授贾兵刚提出这个想法时 , 安徽省庐江县泥河镇的农民根本不信:“这是什么教授啊 , 简直瞎搞 , 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样干的 。 ”
今年初秋时节 , 这个听起来天方夜谭的建议变成了现实 。 当地农民对100多亩光伏板下的猕猴桃进行了采摘 。
贾兵的试验获得了成功 。 “等了3年 , 终于全部挂果 , 一亩地产量约1500斤 , 每斤5到10元 , 纯收益能达到5000多元 。 接下来 , 要继续推广这一种植模式” 。
在安徽农业大学 , 有一支长期服务地方“三农”发展的教师队伍 , 长年行走在田间地头 , 指导农民科学种植、养殖 , 帮助当地产业发展和脱贫致富 。 为了让更多的教师下得去、留得住、干得好 , 真正在“三农”一线砥砺成长 , 该校出台“推广型教授”系列职称评定办法 , 相对降低论文方面要求 , 转而注重技术推广的成果 。
近年来 , 浙江大学、福建农林大学、东北农业大学等高校相继出台“推广教授”政策 , 将教师从事技术推广、提升产业竞争力方面的贡献作为评定职称主要依据 , 鼓励更多青年教师扎根农村 , 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
这一政策导向 , 能否有效起到牵引作用 , 让更多的青年教师下基层从事科研实践与技术推广 , 真正成长为应用型专家?近日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展开深度调查 。
仅靠书本知识 , 无法开展技术指导
2005年硕士毕业那会儿 , 贾兵去农村讲课 , 时常答不上来农民提出的问题 。 看到农民施灰色的化肥 , 他好奇上前询问 , 农民反问:“你是农大教师啊?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 这是磷肥!”
一位农业专家告诉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 现在很多农业技术人员刚到基层 , 不知如何描述植物“苗黄苗枯”的现象 , 对于病因也摸不准 , 更别提下药方了 。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 , 有人竟然将麦苗错当成韭菜 。 贾兵也观察到 , 有些年轻教师能写出关于猕猴桃的科研论文 , 但到了果园 , 却不一定认得全猕猴桃品种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在采访中 , 很多农业专家提到 , 现在不要说来自城市的学生 , 即使出身农村的学生 , 对三农问题也不甚了解 。 很多从事农业科研的研究生 , 只有“取样”的时候会下地与农作物打交道 , 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做课题 , 对于具体的农业生产更像是“局外人” 。
“仅靠书本知识 , 无法开展技术指导 , 首先得发现、看准问题 , 这是前提 。 ”一位农业专家说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了解到 , 在农业院校里 , 目前从事技术推广工作的教师大多是60后或70后 , 青年教师不愿、不敢下基层的现象普遍存在 。 一些农业院校专家表示 , 年轻教师、学生之所以不愿扎根基层 , 一方面是缺乏适用技能和基层锻炼经历 , 有“本领恐慌” , 怕被实际问题难倒;另一方面 , 在基层搞农业服务 , 需要多年摸爬滚打 , 辛苦劳累不说 , 很难在短时间内取得突出业绩 , 但在学校实验室里搞研究、发论文更容易出成果 。
不只比论文 , 更要看技术推广成果
金寨、蒙城、颖上、临泉、岳西 , 一天一个地儿 , 组织专家进村调研 , 编制产业发展规划……整个暑假 , 安徽农业大学教授何金铃一直没闲着 , 脚上沾着泥土 , 和农民打成一片是他的一贯作风 。
进校工作38年来 , 何金铃主编了两本植物学国家级规划教材 , 担任副主编的教材也有两本 , 并参编了多本教材 。 在职称评定时 , 教学成果奖、授权发明专利等“硬杠杠” , 他都能达到 , 唯独论文是弱项 。 “评正教授 , 要求发表5篇SCI论文 , 二类以上不少于4篇 , 我整天在下面跑 , 没有时间做系统性研究 , 高水平论文数量不够” 。
从2016年起 , 安农大依据学科发展定位和各学院实际 , 按一定比例在教师队伍中设置教学型、教学科研型、科研型和推广型4种岗位 。 2018年 , 该校进一步修订完善教师专业技术职务资格申报条件和评审办法 , 教师可按照技术服务和成果转化等资格条件进行申报 。
依据安徽农大的“新规” , 推广型教授职称评定 , 并非对论文没有要求 , 只是相对降低 , “在二类以上期刊发表本学科论文5篇以上 , 其中一类期刊论文不少于1篇 。 主持三类以上科研项目两项以上或二类科研项目1项以上 。 ”此外 , 在技术推广、成果转化方面要求更为严苛:连续3年每年在基层从事科技成果推广不少于4个月……总而言之 , 评聘指标更注重技术推广效果和社会认同度 。
8年前 , 何金铃被派往革命老区金寨县开创了大别山试验站 , 建立新型农业推广服务平台 , 先后组建茶业、毛竹、高山有机米、蔬菜、中药材、猕猴桃、生态养殖等7个产业联盟 , 年均开展农业科技服务50场次以上 , 主推该校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经济作物新品种10个 。 同时 , 他在宣城市旌德县推广种植5个灵芝新品种 , 年产值10.9亿元 。
这组数据 , 足以印证他科技推广工作的“含金量” 。 2019年12月 , 他成为该校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 被评聘为推广型教授 。 近3年来 , 该校先后有5位教师被评聘为推广型教授或副教授 。
“职称改革给年轻教师传达出强烈信号 , 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找准符合自己的发展方向 , 扎根基层从事技术推广 , 这也是学校多层次、多角度培养人才的有力举措” 。 何金铃介绍 , 身边至少有10位教师在往推广型教授的方向发展 。
要想体会农民的艰辛 , 就要穿着农民的鞋子走路
从事农业技术推广以来 , 贾兵一直怀抱一个信念:“要想体会农民的艰辛 , 就要穿着农民的鞋子走路 , 很多有效的土方法都是乡亲们在实践中发现的 。 ”
据他介绍 , 在位于皖北的砀山县 , 到了夏天 , 蝉会爬上梨树产卵 , 导致树枝枯黄 , 一直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 有个当地的孩子想出妙招:在梨树上裹上光滑的塑料袋 , 结果蝉怎么爬都爬不上去 。 第二天早上 , 可以直接在树下捡起滑落掉地的蝉 。 这个“小窍门”被推广后 , 现在砀山很多梨园的树干上都裹着塑料袋 。
这样的例子 , 不胜枚举 。 “这些‘神奇’的技巧并不存在于实验室和教材里 , 而是劳动人民智慧的产物、实践的结果 , 搞农业必须向基层学习” 。
如今 , 43岁的贾兵已经是安徽农业大学皖北、皖西北果蔬产业联盟首席专家 , 每年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基层推广农业技术 。 他认为 , 深入农村 , 在服务过程中 , 可以发现产业发展问题 , 凝炼科研方向 。 因为“实践反哺” , 贾兵在科研方面也是一把好手:接连开展植物缺铁黄化矫治研究、光伏板下猕猴桃种植等研究 , 取得丰硕理论成果 。
“一个农业专家 , 首先自己应是种地的老把式 。 ”何金铃是安徽农业大学第一位推广型教授 , 在他看来 , 很多老教授小时候都是“放牛娃” , 长期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 , 农业生产知识和经验相当全面 , 天文地理无所不通 。 而老一辈专家愿意下去 , 一方面是情怀所致 , 践行农业推广的社会责任 , 另一方面 , 他们和农业生产者结下了深厚情谊 , 离不开那片土地 。
2018年 , 安徽农大园艺学院教授朱立武前往康奈尔大学做访问学者 。 据他介绍 , 美国涉农专业大学均设立技术推广和研发部门 , 且有固定编制 。
在参加康奈尔大学技术推广办公室组织的果树种植者巡视活动时 , 朱立武记得 , 老教授们自己开着皮卡车 , 两三人一车 , 一天能走访七八个基地 。 他时常告诫自己的学生贾兵:“技术推广本身也是一个向土地、向农民学习的过程 。 ”
下基层 , 关键还是要热爱农业
“生活中有羊有草 , 有蓝天白云 , 有对自然的热爱 , 有对生命的敬畏 。 ”这是安农大动物科技学院博士生王诗佳的内心写照 , 她觉得 , 内心充满对农业的热爱 , 自然能在农村坚守下来 。
1996年出生的王诗佳与农业结缘 , 可谓是一波三折 。 当年报考安徽农业大学动物科学专业 , 入校后申请转到动物医学专业 。 2017年毕业后 , 她选择“逃离”农业 , 回到家乡当了一名高速收费员 。
工作5个月后 , 单调的生活让她决定“重返”农业 。 她在母校附近租了房子 , 找同学借了校园卡 , 每天早上8点到图书馆 , 晚上10点半才走 , 最终 , 以第一名的总成绩考上动物遗传育种与繁殖专业的硕士研究生 。 后来 , 她又直升博士研究生 。
2018年夏天 , 她来到该校江淮分水岭综合试验站学习 。 天气炎热 , 在羊场放羊、割草时 , 没有遮阴的地方 , 路上只有一根根电线杆 。 因为被蚊虫叮咬 , 王诗佳皮肤过敏 , 每天和家人打电话时都落泪 。
“后来想想 , 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 其他同学进入鸡场、猪场学习 , 别人可以坚持 , 我为什么不能?”断尾、剪羊毛、打疫苗、配料……王诗佳全面掌握了养殖基本技能 , 逐渐爱上了畜牧业 。
她目前正准备博士论文 , 每天观测不同品种、不同年龄、不同生存条件绵羊的行为学特征 , 往往一守就是好几个小时 。 “只有走进羊群 , 才能获得具体认知 , 让科研有的放矢 , 同时了解产业发展” 。
与王诗佳一样 , 33岁的陈家宏也听从内心召唤“回归”农业 。 他硕士毕业后 , 曾就职于深圳一家科技企业 , 后来辞职回到母校 , 在江淮分水岭综合试验站从事管理工作 。 “我还是习惯待在养殖场里 , 放不下农业这个老本行 。 ”他说 。
今年3月 , 附近一位农户养的羔羊陆续死亡 , 请了当地的兽医 , 也没有治好 , 辗转向陈家宏电话求助 。 陈家宏将其诊断为梭菌性疾病 , 然后就安排治疗方案 , 3天后 , 羊群不再发病 。
“只要看见羊生病了 , 我就会觉得很惆怅 。 ”目前 , 全国很多羊场都会打电话给陈家宏求助 , 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 他感慨 , 沉得下去 , 科研才能接地气 , 真正解决实际问题 。 “只要真正喜欢 , 所有的困难都不算困难” 。
作为资深的农业专家 , 朱立武教授认为 , 农业院校肩负人才培养(教学)、科学研究(科研)与社会服务(推广)三大功能 , 需要出台、完善配套相应激励机制 , 使这“三驾马车”并驾齐驱 。 青年教师下基层 , 需要老教师的“传帮带”和团队协作 。 而学校应当及时调整政策导向 , 将基层技术推广服务计入教学工作量 , 折合成科研工作量 , 同时争取更多的科研经费和奖励 。
让何金铃欣慰的是 , 经过培养 , 目前有一批年轻教师能够独当一面 , 单独前往农村进行技术培训指导 。 只要一有机会 , 他就会不厌其烦地传授和农民打交道的经验 , 让新生力量快点成长 。
目前 , 农业院校教师为服务地方农业发展提供不可替代的技术支持 。 据了解 , 当前地方农技人员大多被行政事务牵扯精力 , 农业知识更新不够及时 。 相比之下 , 来自高校的农业专家 , 往往能够用最先进的技术手段 , 解决农业生产问题 , 并在产业布局规划上 , 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
“对于地方农业高校来说 , 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是重中之重 , 农业应用研究至关重要 , 因此在师资队伍培养方面要坚决破除‘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现象 , 引导鼓励广大教师深入农业生产一线破瓶颈、解难题 。 ”安徽农业大学党委书记江春表示 , 设立“推广型教授” , 就是为了激励广大教师特别是青年教师踊跃投身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一线 , 为农业现代化建设提供强大的“科技引擎” 。
【中国青年报|青年教师不能做服务“三农”的局外人】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王海涵 王磊 通讯员 曹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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