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英|舒城:许召国——永不褪色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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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台北海边 , 温暖的海风推着海浪向大陆涌去 。 浪花叠叠 , 雪白的泡沫聚涨又迅速消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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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岁的文靖先生在台北的女儿搀扶下 , 最后一次来到海边礁石上 。 遥望大陆 , 老泪润湿了他的眼角 。 他不知多少次站在这块礁石上 , 一直到今天的体力不支 。 海风吹乱了他苍白的头发 , 他自知大去之期已不远 , 艰难地跪向大陆家的方向 , 这是他最后一次对故乡的遥拜 。
"问一声那海鸥 , 你飞来飞去有何求?问一声那彩云 , 你飘来飘去多烦忧!看看看潮来 , 又又又潮往 , 那那那波涛滚滚永无休 。 让彩云伴海鸥 , 一起翩翩飞飞飞 , 飞向天尽头??"海边的广场上传来了高胜美凄凉迷惘的歌声 。 音乐总能在人的心头产生共鸣 , 此时的文靖先生更想自己幻化成为一只洁白的海鸥 , 一朵海空中的彩云 , 飞向天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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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尽头就在舒城的凤凰冲 , 凤凰冲边的小山上还埋葬着他结发妻子桃英 。 人生如梦 , 一切消顿 , 他无力再振动思念的翅膀 , 只能看着海浪一声声叹息 , 一阵阵哀愁 。
女儿扶起他 , 慢慢转身的刹那 , 他惊醒人生是多么的短暂 , 不管是九十年还是一百年 。 清明后两天 , 文靖先生再不能思念故土 , 不能思念桃英 , 他永远地去了 。
解放前 , 文靖家在凤凰冲有农田十八担 , 山地八十亩 。 父辈兄弟五人 , 风雨中辛苦劳作 , 家用不愁 。 忠厚积善的人家 , 必有余庆 。 家族开枝散叶 , 文靖兄弟十人 , 他排行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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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靖先生少小聪慧 , 在凤凰保民小许业荣那读书 。 文靖日益长进 , 逐渐成长为风华少年 , 15岁考进舒城中学读初中 。 这在当时的凤凰冲里已是响当当的事 , 既要学子学业成绩好 , 才能考上;又要家庭富足殷实 , 才能供养 。
文靖在舒城中学读书三年 , 和铁铺黄巢尖下朱家虬冲的同窗守仁 , 二人情同手足 , 结为"金兰之好" 。 黄巢尖山峰高峨 , 丛林密布 , 传说唐末黄巢起义 , 曾率众啸聚于此 。 黄巢杀人八百万 , 在劫者难逃 , 在数者难逃 。 传说朱家虬冲尾大塘埂一棵大柳树 , 年老中空 。 黄巾军犯乱中有一人躲入其中 , 躲过了一劫 。 恰遇黄巢塘边磨刀 , 后在柳树身上试刀 , 误杀藏在树中之人 。 难逃这一死 , 叫在数者 , 当然是闲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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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黄巢尖下有一条山冲 , 蜿蜒由东北伸展 , 逐渐降低地势 , 宛如一条腾龙向西南山尖游走 , 因此得名虬冲 。 这条冲为朱家祖居地 , 朱氏先祖明初从江西瓦屑坝一箩一担移民来此定居 , 开山种田 , 繁衍了众多的子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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虬冲岙上有一块平地 , 种了一百来棵桃树 , 这是守仁父亲亲手栽植的 , 守仁家就住在桃园旁边 。 守仁能去舒中读书 , 就依靠父亲种的这些桃树 , 并种三担田的稻子 , 收入支出 。 由于战乱连连 , 家中也只能勉强过得去 。
再荒乱的年岁 , 春天里 , 只要黄巢尖上的暖风吹过来 , 送来三四场春雨 , 这山岙里便有彩霞锦缎一般的粉红花蕊 。 那年春天桃英就出生这桃园边的人家 , 第一声啼哭 , 叫醒了透红的花蕾 。 透过向南的窗格 , 母亲的眼前一片红云泛起 , 蜜蜂正在暖阳下嘤嘤嗡嗡 , 人应花瑞 , 就叫这女儿"桃英"吧 。
守仁读舒城中学时 , 桃英已是二八年龄 。 乌溜溜的黑发 , 乌溜溜的眼睛 , 瓜子脸 , 许是这山水好 , 许是这桃花艳 , 两腮正如桃花红 。 此时女子已有些新权 , 不缠足 , 桃英在堂叔的小学堂里粗识得文字 。 再帮父亲浇桃种田 , 跟母亲学做些针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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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雨 , 又是一年春红 。 毕业那年的春天 , 文靖从凤凰冲向南走十余里 , 去虬冲拜访老同学守仁 。 一路的春风浩荡 , 远远的向着黄巢尖走 , 向着青山影里去 , 来到了守仁家 。 外面的动荡 , 这深山岙里 , 春天仍旧妆扮风雨人家 , 竹篱茅舍 , 春色真是一篇好文章!
向着桃园这边走来 , 粉色的花在风中颤动 。 桃园旁有一块菜地 , 菜苔升起 , 有黄花著稍 。 文靖在菜地边巧遇桃英 , 桃英正在采嫩菜苔 , 削莴笋 , 拔大蒜 , 帮母亲挑菜做饭 , 中午招待哥哥的好友同学 。 和风送暖 , 蜂飞蝶舞 , 黄花映人 , 四目巧对 , 有缘的人一霎间便含情脉脉 , 那是上天的主意 。
文靖细长的汉子 , 四方脸 , 二目炯炯 。 走起路来 , 一阵风生起 , 风中裹挟着男子汉青春的气息 。 稍许凌乱的头发 , 正展示这个青年学生的蓬勃生气 。 听哥哥守仁的口头描述 , 桃英猜度这是文靖没错了 。 于是便低眉面带羞涩地问:"你是文靖大哥吧 , 妈让我在这候着你来 , 怕你不认得我家门 。 "说完她就后悔 , 母亲只让来挑菜 , 并未交待让她在此候这学生哥 , 慌乱中的思维是超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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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英把文靖领进家门 , 倒杯清茶 , 双手递上 , 却不敢看文靖 。 文靖看桃英修指如玉葱白净 , 面色桃花 , 土布夹袄夹裤 , 上下收拾得齐整利索 。 文靖想这虬冲朱家女子多出色 , 守仁有个多好的妹子啊!正想着 , 守仁从外面进来了 , 二人寒暄几句 , 便讨论时事 , 探讨学问 , 叙聒人文 。 桃英坐在一旁 , 一边择菜 , 一边给哥哥们续茶 。
妈妈在锅台上 , 桃英在锅灶下 , 一阵地忙活 , 一桌农家菜烧出来了 。 青韭炒鸡蛋、白水盐腊鹅、咸肉溜菜苔、清汤菜花鱼??虽不丰盈 , 在荒乱的年月 , 守仁父母也用了一份心 。 饭间喝上一点米酒 , 桃英也端上一杯敬上哥哥的同学 。 她挑眼看文靖 , 脸上微红 , 双手举杯有礼 , 他身上的气味闻来让她的心扑扑乱跳 , 她不知怎么了 , 今天总是心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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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 , 守仁一家在桃园旁送别文靖 , 桃花灼灼 , 暖风吹酒醒 。 只是桃英远远地跟着 , 不敢靠前 , 哥哥把文靖送下五里虬冲口 。 夕阳把桃英的影子在桃园旁拉得好长 , 桃英的心里一下子生出惆怅来 , 一直不曾有过的 。 她拍了一下头 , 是今天喝了一口酒吧 。 她听水田里稀疏的蛙声 , 心里还是一阵阵地慌 。
中学毕业 , 算个文化人 , 总想讨个好前途 , 文靖几次来虬冲和守仁商量 。 桃子由青涩的果儿 , 也长大坠满枝头 , 文靖和桃英见面时话也多了 。 哥哥守仁是明白人 , 给妹妹做主 , 挑破了窗户上的那层纸 , 让有心人能洞察心扉 。 文靖也很乐意这忠厚本分人家赐予的情缘 , 虬冲人与他生命再也难以割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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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冬岁 , 凤凰冲文靖的父亲洪兰亭下聘礼 , 让文靖和桃英完婚 。 "择婿观额角 , 娶女访幽贞" , 一对仙羡的鸳鸯 , 两家俱各欢喜 。
离凤凰冲三里地有个村庄叫二闸 。 农人们开凿沟渠 , 引龙潭河水灌溉河西的一片田亩 , 一路顺水 , 建十道涵闸 。 二闸周围一片平畴沃野 , 苍鹭飞飞 , 为汪姓人家的属地 。 几代人耕种积累 , 供出读书人汪浩然 , 终于考入黄埔四期 , 毕业后一路升迁为浙赣铁路杭州办事处少将处长 。 他友睦乡邻 , 差不多有求必应 。
文靖读了中学 , 父亲认为总不能让他在凤凰冲种田 。 为了给儿子谋个事 , 托人求助汪将军 , 入伍就业 。 桃英在婚后的第二年也生了个胖小子 , 她很柔顺 , 平时不大讲话 , 对公婆敬爱有加 。 平常人家 , 生活也都这么过 。
1949年春天 , 解放军准备渡过长江 , 解放全中国 , 南京政府即将倾覆 , 人心惶惶 。 此时的文靖军阶低下 , 只是一般的文书 , 桃英和儿子不能随船渡往台湾 。 何况水海漂泊 , 风险巨大 , 他衡量再三 , 也不想让妻儿冒这风险 。
文靖自知天涯分别 , 缺月难圆 。 在南京乌衣巷购一方丝绢手帕 , 让绣娘刺绣上一朵粉红色的桃花 , 作夫妻暂别纪念之物 。 在凤凰冲家中 , 三人紧抱哭泣 , 不知何日再能团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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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站在中华民族是一家立场上的势力 , 让多少人失去了家乡 , 失去了夫妻 , 失去了友谊 。 文靖到台湾后 , 先也幻想着能返回大陆 , 回到凤凰冲 。 好多夜晚 , 他甚至责怪父亲 , 为什么不让自己就在凤凰冲种田 , 和妻儿厮守 , 贫贱也能过一生 。
开弓没有回头箭 , 只有苦苦叹息 。 那些年一到休息日 , 台湾的海边 , 从大陆去的许多人 , 在沙滩上来回徘徊 。 不时眺望着西北方 , 任凭海风吹乱头发 , 任凭潮声撞击一颗颗破碎的心 。 文靖思家更切 , 温柔善良的桃英需要体贴 , 年幼无知的儿子需要哺育 。 但现实是残酷的 , 他们的回归梦被一台看不见的机器碾得粉碎 , 海边沙滩上徘徊的脚印被海浪填平了许多 。 十年中 , 许多人都成了家 , 文靖也顺应时变 , 在台湾有了新家 , 总得有个人知你暖知你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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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靖是个有心人 。 他在汪浩然的帮助下 , 辞去了军务 , 改行贸易经商 。 因为商人活动自由一些 , 可以从日本或香港写信寄往大陆 , 还可以参加广交会 , 文靖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 。
他从香港寄了好几回信 , 都石沉大海 。 直到1977年秋 , 文靖先生去台后的第一封家书 , 才由统战部干部和公社武装部长一道送到桃英的手上 。 "桃英爱妻及吾儿:近30年风雨阻隔 , 信息全无 , 不知你们是否安好 。 文靖去台后无一夜沉眠 , 思念迫切 , 常泪湿枕巾 。 但愿苍天赐福 , 让你们健康平安 , 希冀他日我们团圆 。 思想吾儿已步而立之年 , 不知成家与否?文靖泣书" 。
对桃英来说 , 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 因为文靖去了台湾 , 生死难卜 。 过去人们一讲到这个话题 , 她就会含糊其辞 , 或埋头不语 。 今天真相大白于天下 , 她有顾虑 , 情感上也接受不了 。 桃英贤惠谨慎 , 从不与人家相争 , 当年一些小"运动" , 大家一亲二邻 , 谁也不为难这个妇道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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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干部要求桃英母子当场回信 , 也不必有太多的担心 。 桃英一边揉眼睛 , 一边去喊教书的堂弟来回信 。 "亲夫文靖:祖国形势一派大好 , 各族人民齐奔四个现代化 。 获悉亲夫健在 , 甚为惊讶 , 想夫奔命途中九死而一生 。 桃英坚贞为君孤守 , 不改矢志 , 可幸今日儿孙天伦聚堂 。 吾生为汝妻 , 抚儿长大成家 , 人生第一大愿 , 已经实现 。 思夫之情 , 不宜言表 。 每遇月圆之夜 , 常临丝帕桃花泪如雨下 。 又恐惊动家人乡邻 , 不忍哭泣 。 万望夫君在外平安!妻桃英携儿呈上 。 "
两位干部把信带走 , 桃英抱着儿孙痛哭一场 。 自此常站在门前塘埂上的红柳树下 , 朝北看大路上的行人 , 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如风疾步而来 。
1980年清明 , 柳絮纷飞 , 文靖先生从日本辗转回乡祭祖、探亲 。 和分手31年的妻子团圆 , 青丝已成暮雪 。 面对桃英珍藏的那方丝帕 , 四行热泪浇洒着上面的桃花 , 粉红如初 。 文靖在桃英面前长跪不起 , 桃英双手搀扶 , 隔世一般的情感迅速在两人的心湖中荡开了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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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靖先生在台有了妻室儿女 , 桃英并未责怪 。 祭扫、访亲、会友后 , 她轻声地对文靖说:"你回去吧 , 他们还等着你呢!"桃英说得有气无力 , 心却如刀绞一般 。
桃英为丈夫苦守这个家 , 空把花期都错过 。 多少个朝阳 , 多少个黄昏后 , 孤立地站在村头??
以后 , 文靖先生三两年都要回凤凰冲一次 , 这里有他深深的挂念 。 七年前 , 秋雁南飞 , 枫叶飘零之季 , 桃英归土 。 文靖因身体原因 , 不能回来送葬 。 第二年清明 , 文靖嘱咐儿孙去朱家虬冲山岙 , 移一棵桃树栽在桃英坟旁 , 他想桃英的脸永远罩在粉红色的桃花中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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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初秋 , 文靖先生开启了凤凰冲的诀别之行 。 他走起路来晃晃荡荡 , 需要人搀扶了 。 他摸遍了老家中一方方墙 , 一棵棵树 。 走进了一间间屋 , 在桃英的房里伫立良久 , 一声长叹 , 屋里已是一片灰暗 。
他遥望十八担田 , 已无力走一下每条田埂 。 他祭扫先人 , 在胞弟坟前长跪不起 , 感谢他在危难中对嫂子、侄子的照应 , 才有了他和桃英一脉相承的子孙 。 在桃英坟前 , 他问众人:"今年 , 这棵桃树开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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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答道:"开了满树的桃花 , 粉红粉红的!"文靖先生笑了 。
舒城 . 许召国
【桃英|舒城:许召国——永不褪色的桃花……!】2020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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