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历代王朝的无解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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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武力夺取天下的中国皇帝 , 可以凭一己之喜怒 , 把国家像揉面团一样揉来揉去 , 对天下一切人随意“生之、任之、富之、贫之、贵之、贱之” 。
从政治层面讲 , 中国历史基本上就是一段皇权专制不断强化的历史 , 而皇权专制本身 , 就是最大的腐败 。
细数中国历代王朝 , 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是在“勃然而兴”后不久 , 就越来越深地陷入腐败泥潭之中 , 最后也大多因“腐败综合征”而走上灭亡之路 。
传统社会“权力决定一切” , 应该为腐败的产生负总责 。
腐败:古代王朝的无解难题
作者|张宏杰
摘自|《陋规:明清的腐败与反腐败》
出版|岳麓书社
版次|2020年7月第1版
01
决定一切的权力
细数中国历代王朝 , 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是在“勃然而兴”后不久 , 就越来越深地陷入腐败泥潭之中 , 最后也大多因“腐败综合征”而走上灭亡之路 。
我个人认为 , 传统社会里的“权力决定一切” , 应该为腐败的产生负总责 。
自秦朝至清末 , 从政治层面讲 , 中国历史基本上就是一段皇权专制不断强化的历史 , 而皇权专制本身 , 就是最大的腐败 。
皇权专制制度的根本特征是 , 皇帝不是为国家而存在的 , 相反 , 国家是为皇帝而存在的 , 形成了“家天下”的格局 。 黄宗羲认为 , 从秦朝开始的君主专制制度 , 是“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 , 天下之害尽归于人”(《明夷待访录?原君》) 。 黑格尔则认为 , 传统中国是“普遍奴隶制 , 只有皇帝一个人是自由的 , 其他的人 , 包括宰相 , 都是他的奴隶” , 这句话在中国史书中得到了这样的注解——后梁宰相敬翔曾对梁末帝朱友贞说:“虽名宰相 , 实朱氏老奴耳 。 ”
这种制度安排 , 使天下成了君主的世袭产业:
是以其未得之也 , 屠毒天下之肝脑 , 离散天下之子女 , 以博我一人之产业 , 曾不惨然 , 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 。 ”其既得之也 , 敲剥天下之骨髓 , 离散天下之子女 , 以奉我一人之淫乐 , 视为当然 , 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 。 ”(《明夷待访录?原君》)
确实 , 在君主专制制度下 , 整个国家都是皇帝的私有财产 , 全体臣民都为皇帝而奔走 , 这就是所谓的“竭天下之财以自奉”“以四海之广 , 足一夫之用”“夺人之所好 , 取人之所争” 。 这种状况本身当然就是最大的腐败 。 在黄宗羲看来 , 皇权专制制度是“天下之大害” 。 用孟德斯鸠的话说则是:“专制政体的原则是不断在腐化的 , 因为这个原则在性质上就是腐化的东西 。 ”(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利益如此巨大 , 风险当然也高 。 为了保证自己及后代的腐败特权 , 皇帝们建立起庞大的官僚体系 , 试图控制社会的方方面面 , “人人而疑之 , 事事而制之”(顾炎武:《亭林文集?郡县论一》) , 甚至“焚诗书 , 任法律 , 筑长城万里 , 凡所以固位而养尊者 , 无所不至”(邓牧:《君道》) , 这就导致权力笼罩一切 。
传统中国是一个“权力决定一切”的“超经济强制”的社会 。 马克思称之为“行政权力支配社会” 。 凭武力夺取天下的中国皇帝 , 可以凭一己之喜怒 , 把国家像揉面团一样揉来揉去 , 对天下一切人随意“生之、任之、富之、贫之、贵之、贱之” 。 秦始皇可以调集全国之力修陵墓、修长城;朱元璋在全国范围内组织了数千万人的大移民;甚至到了清朝康熙时代 , 尚可一道迁海令下 , 沿海三十里内 , 人民搬迁一空 。
传统社会生产、生活的各方面 , 大都是在权力的直接支配之下进行的 。 比如农业 , 刘泽华说:“国家通过权力系统对农业生产进行直接的监督和管理 , 贯穿于中国整个封建时代 。 ……从官府集中大量耕牛、种子、生产工具在全国范围内调配 , 到将几十万、上百万的劳动者从东迁到西 , 又从西迁到东;更不必说产品征收和转运过程中组织、措施的复杂与严密 , 都体现着一种精神 , 即国家对于全部土地、农民、一切生产活动的主宰 。 农民几乎没有自由的独立的自己的生产 , 一切都要纳入符合封建国家需要的轨道 。 自由竞争或自由选择的原则 , 在这里完全没有效应 。 ”(刘泽华、汪茂和、王兰仲:《专制权力与中国社会》)
不仅大事由统治者决定 , 甚至普通百姓穿什么样的衣服、住多大的房子 , 也要由统治者来具体规定 。 比如明朝开国之初 , 朱元璋就制定了一系列规章制度 , 对细民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进行了明确要求 。 他规定金绣、锦绣、绫罗这样的材料只能由贵族和官员们使用 。 老百姓的衣料只限于四种:绸、绢、素纱、布 。 他还规定普通老百姓的靴子“不得裁制花样、金线装饰”(张廷玉等:《明史》卷六七 , 《舆服三》) , 也就是说 , 靴子上不得有任何装饰 。
除了衣服 , 其他的生活起居也无不有明确的规定 。 比如老百姓的房子 ,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定制 , 不过三间、五架 , 不许用斗拱、饰彩色 。 百姓喝酒 , 酒盏用银器 , 酒注只能用锡器 , 其余的都只能用瓷器、漆器……事实上 , 在中国古代 , 不存在公域与私域的区别 , 一个人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 , 都需要由权力来规定 。
历代统治者都坚持“利出一孔”原则 , 就是所有的利益都要由权力来分配 。 所以在传统时代 , 财富不能给自己带来安全 , 因为它随时可以被权力剥夺 。 汉文帝宠幸为他吮疮吸脓的“黄头郎”邓通 , 特许他可以冶铜铸钱 , 邓通遂一跃而富甲天下 , 而汉景帝上台 , 便厌恶这个靠拍马屁上来的人 , 于是邓通就“家财尽被没收 , 寄食人家 , 穷困而死” 。 (见《汉书?佞幸传》)
朱元璋时代一个有名的传说是 , 江南首富沈万三为了讨好朱元璋 , 出巨资助建了南京城墙的三分之一 , 孰料朱元璋见沈万三如此富有 , 深恐其“富可敌国” , 欲杀之 , 经马皇后劝谏 , 才找了个借口将沈万三流放云南 。 沈万三终客死云南 , 财产都被朱元璋收归国有 。 这个传说虽然被历史学家证明为杜撰 , 却十分传神地表现了朱元璋时代富人财富朝不保夕 。 事实是 , 洪武一朝 , 朱元璋为了消灭地方上的富豪之家 , 借洪武朝“四大案” , 任意勾连地主富户 , 唆使人们诬陷他们藏有贪官寄存的赃款 , 以便没收他们的财产 。 此举“并尽洗富土之民 , 而夷其室庐”(《梦兰琐笔》) , 三吴地区因此“豪民巨族 , 刬削殆尽”(《匏翁家藏集》) , 地方上的富家大户均被清洗一空 。
因此王子今说 , 在古代中国 , “政治地位高于一切 , 政治权力高于一切 , 政治力量可以向一切社会生活领域扩张 , 对社会文化的各个层面都表现出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和渗透力 。 ”(王子今:《权力的黑光——中国封建政治迷信批判》)中国传统社会可谓是“权力万能” 。 权力支配一切 , 覆盖一切 , 规定一切 。
权力支配一切 , 特别是支配经济利益 , 是古代中国制度性腐败的基础 。
02
监督机制的虚化
关于权力的性质和权力滥用的危害 , 西方思想家有过许多经典论述 。 亚里士多德在其名著《政治学》中指出:“把权威赋予人等于引狼入室 , 因为欲望具有兽性 , 纵然最优秀者 , 一旦大权在握 , 总倾向于被欲望的激情所腐蚀 。 ”
这一思想被后世的学者们继承并发扬光大 。 英国十九世纪历史学家阿克顿的话是传播得最远的一个 , 他认为权力具有天然的腐败倾向 , 即“权力趋于腐败 , 绝对的权力趋于绝对的腐败” 。 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的观点与阿克顿如出一辙 , 他认为权力是毒品 , “有权力的人们使用权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 。 因此启蒙运动以来 , “权力腐败论”深入人心 , 最终演变成为“权力必须受到约束”的政治学的基本公理 。
然而 , 中国传统社会中支配一切的权力 , 受到的约束却极小 。
传统社会历来讲究“人治” , 因此在权力运用上表现出极大的任意性 。 虽然历朝历代都为了规范君权、约束臣权进行了很多制度设计 , 但是“有治人无治法”的人治原则 , 使这些精心设计的权力防范机制很容易在实践中失去效用 。 这突出表现在历代监督机制的虚化上 。
中国古代王朝通常都很重视监督机制建设 。 在依赖官僚系统的同时 , 如何有效监督这个系统 , 是历代帝王一直在竭力思考的问题 , 所以 , 中国古代监察机制的严密程度 , 在很长历史时期之内都在世界上居领先地位 。
中国古代监察机制形成于秦汉 , 成熟于隋唐 , 明清时期达到顶峰 。 这套机制的特点:
一是系统独立 , 垂直管理 , 直属皇帝领导 。 监察官员独立行使监察权 , 不受其他机构和官员的制约 。 早在汉代 , 汉武帝就分全国为十三个监察区 , 称之为“十三州部” , 每部设刺史一人 , 负责一州监察 , 刺史与地方长官没有任何隶属关系 。 后来历代监察官员也都自成体系 , 监察首长通常都直接对皇帝负责 。
二是监察官员位卑权重 , 以小制大 。 汉朝时 , 十三州刺史的官秩不过六百石 , 与县令相当 , 但却可监督秩二千石的郡守 。 明代也是这样 , 明代监察官的品秩很低 , 给事中和御史均为七品左右的小官 。 就是这样的小官 , 都被赋予了重权 , “谏官虽卑 , 与辅臣等”(张廷玉等:《明史》卷一七九 , 《邹智传》) 。 另《元城语录》曾有记载:“秩卑则其人激昂 , 权重则能行志 。 ”就是说 , 地位低 , 所以进取心强;而权力大 , 则能有效监督大员 。 赵翼也说:“官轻则爱惜身家之念轻 , 而权重则整饬吏治之威重 。 ”高级官吏既得利益太多 , 所以遇事顾虑重重 , 愿意息事宁人;小官则急于求进 , 锐意敢为 , 不会像高官那样老油条 。
三是建立多重监察网络 , 多种监察方式并用 。 汉代起 , 就设有中央和地方两层监察网络 。 明代朱元璋确定都察院作为最高监察权力机关 , 执行对中央包括六部官吏的监察 。 在地方上设十三道监察御史 , 监察所辖各道 , 并且可以监督中央的都察院 。 定期从中央派出御史巡察各道 , 称为“巡按御史” 。 另外 , 各省行政长官对本地方、本部门的官员同样具有监察责任 。 这样就形成了多重的、相互制约的监察网络 。
虽然历代帝王在监察体制建设上殚精竭虑 , 但是总体来说 , 历代王朝的监察系统发挥的作用都非常有限 , 特别是到了王朝中后期 , 基本都失去了作用 。
比如有清一代的所有贪污大案的案发 , 或者是由政治因素主导 , 或者由一些非常偶然的因素引发 , 但朝廷的监察制度 , 在几乎所有大案中都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 。
康熙年间轰动一时的尚书齐世武、布政使觉罗伍实等多名大员的集体贪污案 , 是由两位官员的妻子到京城控告 , 才引发社会轰动 , 并得到皇帝关注的 。 “原任陕西宁州知州大计参革姚弘烈妻孙氏叩阍 , 控告原任甘肃布政使觉罗伍实、庆阳府知府陈弘道等勒索银两一案 。 又原任庆阳府知府陈弘道妻王氏叩阍 , 控告四川陕西总督殷泰等徇庇知州姚弘烈 , 将氏夫严刑拷讯一案” , 平时从不抛头露面的官员夫人亲自告御状 , 出了如此轰动性的新闻 , 此案才得以查办 。
雍正时期侍郎伊都立贪污军粮的案发 , 则更有戏剧性 。 曾任山西巡抚的伊都立 , 因罪被革职发往战场效力 , 负责采买军粮 。 他与下属范毓馪共同贪污军粮款项 , 伊都立贪污白银20000余两 , 范毓馪亦贪污白银数千两 。 范毓馪将银两分装于军粮袋子和衣物行李当中 , 行军当中行李破损 , 银两不停掉出 , 后来随行的军人不断捡到银锭 。 “捡元宝”的新闻在军中传开 , 这才引起多方关注 , 二人方遭到查办 。
清代最大一起贪污案的查办 , 也是因为偶然因素 。 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 , 甘肃人苏四十三率回民起义 , 乾隆皇帝派兵进剿 。 由于事发突然 , 甘肃一时难以筹集大量兵饷 。 时任甘肃布政使的王廷赞为了表现自己 , 主动向皇帝表示 , 愿意捐出四万两 , 以解燃眉之急 。
甘肃本是穷乡僻壤 , 一个布政使怎么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乾隆由此生疑 , 派人密查王廷赞家产来源 。 清代历史上最大一起贪污案——“甘肃冒赈案”由此败露 。
原来 , 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 , 王廷赞的前任 , 山西人王亶望任甘肃布政使 。 他以捐监赈灾为由 , 伙同其他官员共同贪污数百万两白银 。 据事后统计 , 从乾隆三十九年至四十六年初 , 甘肃省共有274450人捐了监生 , 收银15094750两 , 通省官员合计侵贪赈银2915600两 。
这样严重的贪污案件长期未暴露 , 反映出清代监察机制形同虚设的状况 。
03
不可监督的皇权
之所以出现这样严重的失灵状况 , 是因为传统监察机制通常都有以下不可克服的弊端:
第一 , 监察机构只是皇权的附属 , 并不能监督皇权 。
一般来讲 , 传统监察制度的设计是为了监督官权而设的 , 它不但不是为了监督皇权 , 反而是为了强化皇权 。 虽然历代都有诤谏制度 , 但是否纳谏 , 则完全取决于皇帝的意志、品格甚至心情 。 谏官一片好心 , 但是谏言如果不合圣意 , 轻则遭贬 , 重则丧命 。 比如永乐年间刑科给事中陈谔 , “尝言事忤旨 , 命坎瘗奉天门 , 露其首”(张廷玉等:《明史》卷一六二 , 《陈谔传》) 。 下场非常悲惨 。 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 。
虽然历代都有法律 , 有“祖制” , 但是法律和制度其实都必须服从皇帝的个人意志 。 皇帝很容易绕开制度 , 更改法律 , 法外施情 , 以情代法 。 比如明代成化、嘉靖皇帝喜欢方术 , 很多术士只凭一纸符箓 , 便可官运亨通 。 明武宗个性顽劣 , 多少大臣进谏也约束不了他的荒唐行为 。 所以一个王朝甚至一个时代 , 国家的精神面貌往往由皇帝一个人的精神面貌来决定 。 腐败的程度往往取决于皇帝个人的勤勉状况 。 比如乾隆早期 , 因为皇帝励精图治 , 厉行惩贪 , 所以腐败程度低;但是到了乾隆晚期 , 皇帝意志懈怠 , 贪图享受 , 收受贡品 , 贪腐也随之在整个官场蔓延 。 历史上一个王朝到了中后期 , 皇帝往往会放松对自我的约束和要求 , 在这种情况下 , 监察系统就完全失去了作用 。
古代皇权是不可分割的 , 也不能让渡 , 所以传统社会不可能对皇权进行有效监督和制衡 。 事实上 , 除了皇权 , 古代王朝往往还有其他监管禁区 。 比如清代 , 虽然从制度上说监察官员可以举报任何不法事务 , 但是事实上极少有言官敢于弹劾满族的王公贵族 , 八旗事务也一向被言官视为言论的“禁区” 。
第二 , 中国君主专制下的权力制约机制是封闭的、自上而下的线性模式 , 它排除任何外来力量的参与 , 特别是排斥民间的监督力量 , 因此是一种体制内的自体监督 , 效力非常有限 。
因为皇权不可分割的特性 , 所以官员无论分工如何 , 本质上都是皇权的代表 。 他们都处于同一权力体系之内 , 彼此之间并无根本冲突 , 都是既得利益群体和统治集团的一分子 , 即使反腐也是周期性的、局部的 , 受到同样的游戏规则的左右 , 而这个游戏规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 权力阶梯上面的人可以轻易压倒下面的人 。 所以监察官员打“大老虎” , 随时可能被其反噬 。
所以传统时代监察官员弹劾权臣的效果 , 完全取决于皇帝的心态 。 明代权臣严嵩得势之时 , 曾经多次受到监察官员的弹劾 , 但言官证据确凿的弹劾并不能撼动严氏分毫 , 言官本身却或被夺官 , 或被下狱 。 虽然最后由于御史邹应龙等的参劾 , 严嵩被勒令致仕 , 但其根本原因则是“帝眷已潜移” 。 再比如康熙朝大学士明珠得宠之时 , “颇营贿赂 , 权倾一时” , 监察官员无人敢言 。 后来明珠失宠 , 御史郭琇才得以借机扳倒他 。 乾隆晚年 , 并不是没有耿直的言官举报和珅及其家人 , 只是他们的举报完全产生不了作用 。 及至嘉庆亲政 , 要除掉和珅 , 才授意言官举报 。
所以传统时代 , 大多数时候监察官员只能是在打“苍蝇” 。 万历年间 , 左副都御史丘橓曾经说:“(官场)贪墨成风 , 生民涂炭 , 而所劾罢者大都单寒软弱之流 。 ”也就是说 , 言官弹劾掉的 , 都是在官场上没有根基的、没有关系网庇护的小官 。
传统时代监察系统通常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则 , 那就是自己人通常不会找自己人的麻烦 。 比如明代监察官员们互相包庇 , 形成潜规则 , 称之为“乃科不拾道 , 道不拾科” 。 虽然分属不同的监察系统 , 但是从来不会自相残杀 , “凡官自科中升出者 , 自方面至于侍郎 , 纵有过恶 , 科中以先僚之故 , 永不纠弹” , 即凡是出身自监察系统 , 以后虽然转任其他 , 也从不会受到监察官员的弹劾 。
04
监察系统的腐败
第三 , 监督者与被监督者很容易“猫鼠一窝” , 在窃取“天家”利益的时候 , 结成同盟 。
传统官权不受皇权以外的力量制约 , 特别是不受民众的制约 , 因此权力可以很容易寻租 。 监察官员和其他官员一样 , 受利益最大化原则的支配 , 所以他们会轻易将手中的监察权力作为向权贵们讨价还价的资本 。 比如在权臣张居正秉政时 , “谏官言事必先请” 。 又如“高拱以内阁掌吏部 , 权势烜赫 。 其门生韩楫、宋之韩、程文、涂梦桂等并居言路 , 日夜走其门 , 专务搏击” , 充当权贵的鹰犬 。
所以我们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历代王朝后期 , 随着官僚体系的腐败 , 监察系统往往也会高度腐败 。
明代言官的权力非常大 , 但明朝中后期 , 言官系统的腐败已经特别严重 。
明代言官系统的腐败 , 表现在两方面:
第一 , 监察官员陷于党派、地域之争 , 为所在派别效力 , 大肆攻击敌对派系 。 “明至中叶以后 , 建言者分曹为朋 , 率视阁臣为进退 。 ……故其时端揆之地 , 遂为抨击之丛 , 而国是淆矣 。 ”因为他们有风闻奏事的权力 , 所以在党派斗争中摇旗呐喊 , 甚至冲锋陷阵 , 手段就是歪曲事实、颠倒黑白 。
第二 , 言官群体因为手中握有监督和考察官员的权力 , 所以公然索贿、买官卖官形成风气 。 明代后期 , 社会上给科道监察官员们起了个外号 , 叫“抹布” , 他们为了别人的“干净” , 完全不顾自己是否“污秽” 。 崇祯初年 , 谏官杨枝起对进京考察的地方官员公开索贿 , 声称如果不给 , 他就将在考评之中将对方评为下下等 。 面对这种恐吓 , 地方官员无人选择举报 , 因为他们知道举报也没有任何作用 , 只好连夜出门借钱行贿 。
明代监察御史权力更重 , 他们代天子巡狩 , 有“大事奏裁 , 小事立断”之权 , 致使“按临之日 , 百事俱废 , 多方逢迎” , 从而形成明代的一个专有名词 , 叫“台使之害” 。 崇祯年间 , 十三道御史巡察地方 , 地方官甚至要在门前跪迎 。
监察系统腐败的结果是这个系统完全失去作用 。 崇祯年间的都察院考核地方官吏 , 已经完全流于形式 , 徇私情、通关节 , 结果全是“称职” ,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清代学者赵翼认为 , 明朝中后期监察系统的腐败与王朝灭亡之间有着直接的关系 。
这种监察官员的腐败 , 在清代也同样存在 。 比如晚清康有为变法期间 , 多次“买都老爷上折子” , 也就是花钱让言官按自己的意志上言皇帝 。 梁启超在致康广仁、徐勤的一封信中就这样说:
今日在此 , 做得一大快事 , 说人捐金三千 , 买都老爷上折子 , 专言科举 , 今将小引呈上 , 现已集有千余矣 , 想两日内可成也 。
05
官僚系统的扩张
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个鲜明的规律 , 那就是历代官吏数量呈不断扩张趋势 。 明代刘体乾称:“历代官制 , 汉七千五百员 , 唐万八千员 , 宋极冗至三万四千员 。 ”到了明代 , 文武官员共十二万余人 。
同时 , 每一个王朝建立之初 , 官吏数量比较精简 ,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 , 无不成倍增长 。
比如唐代 , 初唐时厘定的京官定员只有640人 。 到了玄宗开元末期 , 京官人数达到2620人 , 外官人数则达到16185人 。
宋朝草创之初 , 内外官员不过才5000人 。 南宋只有半壁江山 , 但是庆元年间(1195—1200年)内外官员竟达40000余人 。 这是指官员 , 至于吏的数量更是惊人 , 宋真宗一次就裁汰冗吏190000余人 。
明代也是这样 。 明初洪武年间(1368—1398年) , 天下文职官吏数目不过5480员 , 武职官数在国初也不过为28000员 。 至武宗正德年间(1506—1521年) , 文官24683员 , 武官100000员 。
由此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官僚系统为什么会不断扩张?
第一个原因 , 官僚体系的存在虽然是为皇权服务的 , 但是一旦出现 , 它本身就成为一个独立的利益集团 , 具有自我保护、自我繁殖的特点 。 按照“公共选择学派”理论来看 , 官僚机构本身是一个垄断组织 , 它垄断了公共物品的供给 , 缺少竞争机制;同时 , 公共物品的估价存在着困难 , 政府管理活动的输入、输出都是不可观察的 。 基于这些特点 , 官僚机构总是倾向于尽一切可能实现权力寻租 , 倾向于机构不断扩张 , 表现在官员数量上只能增不能减 , 既得利益只能增加不能减少 , 行政效率不断降低 。
事实上 , 中国历史上搞了多次减员增效改革 , 然而总的趋势却是愈裁愈多 , 大多数减员改革都失败了 。 比如宋代“景祐三年正月 , 诏御史中丞杜衍沙汰三司吏 , 吏疑衍建言 。 己亥 , 三司吏五百余人诣宰相第喧哗 , 又诣衍第诟詈 , 乱投瓦砾” 。 也就是说 , 当时皇帝命御史中丞杜衍负责裁减三司吏员 。 这些吏员怀疑这事是杜衍向皇帝建议的 , 十分愤怒 , 500多个吏员集体跑到宰相府去闹事 , 然后又跑到杜衍家门口破口大骂 , 乱扔瓦块石头 , 进行抗议 。 这一事件发生后 , 朝廷虽“诏捕后行二人 , 杖脊配沙门岛” , 但“沙汰”之举也被迫“因罢” 。 再比如清代“戊戌变法”期间 , 光绪皇帝大规模裁撤冗员 , 成为保守派官员强烈反击的起点 , 不几日 , 变法即遭失败 。
第二个原因 , 官僚系统的不断扩张 , 也是皇权专制制度不断强化的结果 。 官僚系统是君主专制的工具 , 官权是皇权的延伸 , 君主专制不断完善 , 注定官僚系统也不断延伸膨胀 。
秦汉以后 , 中央集权不断发展强化 。 每一次集权强化 , 就意味着国家权力不断延伸 , 造成官僚队伍的不断发展壮大 。
君主专制制度强化表现出两个方向:
一是皇权不断向下延伸 , 比如朱元璋强化“里甲制度” 。 古代社会发展的一个特点是民间组织、民间自治不断被打压 , 所有事务都要由官僚体系来把持 , 所以国家权力不断向基层扩张 。
二是随着君主专制的发展 , 官员权力被不断分割 , 以期官员相互制衡 , 弱化他们对皇权的挑战 。 由此造成一官多职 , 官僚队伍进一步扩张 。 比如宋代为了防止地方割据 , 不断增设机构、分化事权 , “昔以一官治之者 , 今析之为四五 , 昔以一吏主之者 , 今增而为六七” 。
历代裁减官吏数量的努力之所以失败 , 也与官权是皇权的代表这一因素有关 。 皇帝裁撤官吏数量 , 就意味着要简政放权 , 放松对社会的控制 , 这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 。 因为官僚权力受到约束之后 , 皇权也会相应萎缩 。 皇帝为了自己能更有力地控制社会 , 不得不依赖官僚集团 , 也就无法从根本上过度触动他们的利益 。
【腐败:历代王朝的无解难题】臃肿庞大的官僚机构 , 最终导致“官多民少 , 十羊九牧” , 百姓遭受搜刮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 同时 , 它还带来了巨大的财政压力 , 使“陋规”这一腐败产物长期无法铲除 。 革除“陋规”涉及根本性、大规模的财政改革 , 但统治者拒绝做出必要的调整 , 其结果只能是富了官吏 , 穷了百姓 , 祸害了地方 , 也败坏了王朝的统治秩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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