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林霄︱发现王忠纫:《徐霞客游记》的首位整理者
_原题是:林霄︱发现王忠纫:《徐霞客游记》的首位整理者
《徐霞客游记》的研究已经是一门显学 , 历来研究者都知道游记的首位整理者叫王忠纫 。 然而关于王忠纫是谁 , 一直以来未有答案 。 1928年丁文江先生在其《徐霞客年谱》 (中国书籍出版社 , 321页)中写道:“王忠纫 , 江阴县志无其名 , 惟万历三十八年 , 庚戌进士王良臣 , 字忠亮 , 疑其兄弟辈 。 又黄道周狱中答先生书 , 有:贤郎远来 , 甚可念 。 忠纫翁重惠寒裘 。 当指王 , 殆先生之友 , 而季(指季梦良)之前辈 。 ”
当代徐霞客研究学者吕锡生先生在其《徐霞客与江苏》 (中华书局 , 129页)一书中写道:“王忠纫、王孝先、王受时 , 生卒字号不详 , 查无锡方志未见 , 而游记中提及者有数处 , 其一是霞客西游拜别家乡诸友 , 王忠纫、孝先、受时即是其在无锡告别的几个朋友 , 此足见诸王与霞客关系极为密切;其二 , 霞客西游在松江告别陈继儒时 , 陈为王忠纫母写寿诗 , 据此知陈王之间有交往;其三 , 黄道周《狱中答霞客书》称:‘忠纫翁重惠寒裘 , 洽以道义 , 既不忍辞 , 何以谢之 。 ’这说明黄道周也认识王忠纫并有交往;其四 , 季会明在壬午(1642)年终第一次抄录整理《游记》后 , 谈及《游记》整理的经过 , 说霞客逝世前曾托季会明整理《游记》 , 逝世后 , 《游记》被王忠纫带到无锡 , 后王到福建为官 , 便将《游记》由徐屺带回 , 季会明在徐屺的再三恳求下 , 动手整理游记 , 当时王忠纫已将《游记》一一手校且略为叙次 , 最后季便在王的基础上将《游记》整理完毕 , 这说明王忠纫 , 是第一个整理《游记》的人 。 ”
吕先生所述王忠纫与徐霞客的关系甚详 , 并得出王忠纫“是第一个整理《游记》的人”的结论 , 只是未考出“王忠纫”究为何人 。
笔者近期研究《任仁发五王醉归图》卷后陈继儒与“辋川馆主人”的两段题跋 , 无意中解开了这位“王忠纫”的身份之谜 。

文章图片
《任仁发五王醉归图》

文章图片
《任仁发五王醉归图》陈继儒、“辋川馆主人”题跋
《石渠宝笈续编》此段跋文释文如下:
唐文皇石刻昭陵六马 , 故子孙多马癖 , 代宗有九花虬 , 德宗有神智骢、如意骝 。 饰以黄金勒 , 控以紫玉鞭 , 豢以一品料 。 故其图流传人间 , 歌咏不绝 。 此卷唐人笔 , 题跋剪截已去 , 幸人马尚尔平安 。 无锡王麟郭先生世藏 。 其孙福州守曼浤公能永护之 。 环回谛玩 , 姿态毛骨如生 。 所谓 , 写渥洼之状 , 不在水中;移騕褭之形 , 出于天上 。 定为曹霸所作 , 即公麟辈未能与之绝尘而争驱也 。 云间陈继儒题于顽仙庐 。
钤印:“眉道人”“陈继儒印” 。
陈继儒题跋之后 , 是“辋川馆主人”写于崇祯壬申(1632)二月的题跋 , 称:
此卷予既请眉公先生题识 , 信其笔法之妙 , 非近代丹青家所办 。 独云出自唐人手 , 未有确据 。 考其楮尾印章二 , 一任氏子明 , 一月山道人 。 遐日偶阅李九疑《紫桃轩杂缀》 , 乃知为元人任水监也 。 按《杂缀》云:元任仁发 , 字子明 , 号月山 , 世居松之青龙镇 。 年十八中乡试 。 贰都水监 , 开江置闸 , 凡水议 , 仁发主之 。 善绘事 , 尝奉旨入内 , 画《渥洼天马图》 。 所著有水利书十卷 。 今人止称任水监画马 , 盖以艺掩云 。 然则任以画马得名甚著 , 而眉公未及详核 , 因附记于此 。 崇祯壬申二月之七日 , 辋川馆主人记 。 (《石渠宝笈续编》 , 乾清宫藏六)
这位“辋川馆主人”就是请陈继儒题跋的“福州守曼浤公” , 他纠正了陈继儒误识为唐人画的错误 , 指出此卷作者是元人任仁发 。
阮元在其《石渠随笔》中考证“辋川馆主人”为“无锡王永吉” , 并在《石渠宝笈》中加按语称 , “辋川馆主人乃无锡王永吉 , 崇祯间 , 官福州府知府” , 但未提供考证依据 。

文章图片

文章图片
《石渠宝笈续编》著录 , 《任仁发五王醉归图》
查《无锡金匮县志》《常州府志》等 , 王永吉字曼修 , 天启二年(1622)进士 , 任定兴县令、迁南京礼部主事 , 崇祯初出任福州知府 , “受事二十七日罢去 。 久之 , 以黄道周荐复起福州 , 甫匝月 , 投劾 。 再起金华不赴” (《无锡金贵县志》卷十九 , 《王永吉》;另见《常州府志》卷三十四 , 人物;《定兴县志》卷七 , 宦绩;《保定府志》卷四十八 , 职官) 。 乾隆时的《福州府志》也记载 , 崇祯年间 , 无锡人王永吉两任福州知府 (《福州府志七十六卷》 , 卷三十) 。
根据以上资料 , 这位王永吉除了无锡人、两任福州知府这些身份与陈继儒题跋相符 , “曼修”“曼浤”仍有一字之差 , 尚不能确认他就是“辋川馆主人” 。 而“无锡王麟郭”也未查到何人 。
其实陈继儒书法潦草 , 两处墨迹究竟是“曼修”或“曼浤”、“王麟郊”或“王麟郭” , 不易分辨 。 而细看之下 , 不难发现 , 《石渠宝笈续编》释为“曼浤”“王麟郭”是错误的 。

文章图片
陈继儒题跋墨迹难辨 , 造成《石渠宝笈续编》释文错误
考陈继儒儿子陈梦莲在崇祯年间刊刻的《陈眉公先生全集》卷五十 , 有《跋唐人马卷》 , 所录正是此卷题跋 。 全文仅个别字与墨迹不同 , 如文集“江阴王麟郊先生” (《陈眉公先生全集》卷五十 , 崇祯年间刻本 , 台北故宫图书馆藏) , 墨迹为“无锡王麟郊先生” , “王麟郊”“曼修公”两处尤其清楚 。

文章图片
《跋唐人马卷》 , 崇祯版《陈眉公先生全集》
清初孙岳颁等人奉敕所编《佩文斋书画谱》有《唐人马卷》一则 , 来源也是陈继儒文集:
《唐人马卷》 , 此卷唐人笔 , 题跋剪截已去 , 幸人马尚存 , 江阴王麟郊所藏《陈眉公集》 。 (《佩文斋书画谱》卷六十五 , 四库全书本)
以上文献都将题跋者“辋川馆主人”指向这位无锡王永吉 。 而“福州守曼浤公”乃“福州守曼修公”之误 , 其祖父“王麟郭先生”乃“王麟郊先生”之误 。
以无锡王永吉为线索 , 考王的女婿邹漪曾作《王福州状》 , 对王永吉事迹叙述甚详:“公名永吉 , 字曼修 , 号忠纫 , 无锡人 , 父凝明公 。 ”知王永吉号“忠纫” , 其父为王凝明 。
又查到王永吉委托生前好友马世奇(?-1644)为其父王凝明写的《王凝明状》 , 状曰:
盖凝明殁四十年 , 而其子曼修始为诸生有声 , 又四年而曼修成进士 , 始诠次轶事属予为状 。 ……凝明讳某 , 生万历乙亥(1575) , 卒万历乙巳(1605) , 得年仅三十有一 , 配尤孺人 , 子二长某即曼修 , 壬戌(1622)进士 , 今任南京礼部仪制司主事 , 娶华氏某 。 (马世奇《淡然居文集》卷七 , 乾隆二十一年刻本)
另据叶方蔼《华翁钱孺人合葬墓志铭》 , 知他是无锡大族华氏女婿 (叶方蔼《叶文敏公集》) 。 梁溪(无锡)王家乃世家大族 , 王凝明的曾祖父是礼部“九岩公”王表 , 其子是编修“尧衢公” , 皆为翰林 。 王凝明父亲“麟郊公”在《王凝明状》中多次被提及 , 王永吉祖父王麟郊卒于万历乙酉(1585) , “公甫十龄耳” , 指王凝明十岁丧父 。 而王凝明卒于三十一岁(1605年) , “其时曼修兄弟尚幼” , 王永吉应该不足十岁 。
《王福州传》与《王凝明状》两文确认了王家的祖孙三代:王麟郊(祖)、王凝明(父) , 王永吉 。 与陈继儒的题跋互证 , 更可知王永吉的号是“忠纫” 。 其两任福州知府的事迹 , 也能与季梦良的《徐霞客西游记序》相印证 , 故而天启二年无锡进士王永吉定是徐霞客的朋友“王忠纫” 。
王永吉女婿邹漪作《王福州状》 , 对王永吉事迹叙述甚详:
公名永吉 , 字曼修 , 号忠纫 , 无锡人 。 父凝明公 , 为名下士 。 公少孤 , 弱不好弄 , 刻志读书 。 戊午以第一补诸生 , 受知于督学骆骎曾 。 天启辛酉举于乡 , 壬戌成进士 , 除定兴知县 。 时奉圣夫人客氏方贵横 , 与奄魏表里为奸 。 客固定兴产也 , 苍头庐儿稍不法 , 公鞭挞之不少贷 。 客有繐帷之役 , 监司以下赴吊恐后 , 公独不至 。 即赐食加恩、事关县官者 , 公告成礼而已 。 一时负强直声 。 考满 , 例应上擢 , 或劝公稍低头就之 , 即可取铨谏如寄 , 公振手谢曰 , 丈夫肮脏骨故在 , 肯倚冰山作泰山耶?遂得南礼部郎 。 南都同名胜地 , 士大夫惟饮酒赋诗 , 徜徉于雨花木末、桃叶莫愁间 。 公独伤心时事 , 日与二三同志慷慨论心 , 忧天恤纬 。 时大憝虽殛 , 诸附逆者衣钵线索布满中外 , 惧林下环召诸贤 , 再入清班 , 引绳枇根 , 倡为邪论 , 阻挠把持 , 冢宰长垣实为戎首 。 公疏论其于珰局必护 , 于国法必挠 , 于善类必抑 , 于邪类必扶 , 于揽权必巧 , 于害人必工 , 诸不法事 , 且谓永光(按:即王永光)以称功颂德之剩奸 , 为逆珰儿孙之曦法 , 始胆寒于媚疏之被纠 , 则戢翼卑栖 , 附公论以未容既色 , 得以根株之牢固 , 则张牙露爪 , 持言路以树敌 。 疏入 , 举朝动色 。 奉旨罚俸 。
寻出为福州知府 。 甫莅仟 , 举人陈某以闱事不法 , 下于理 , 谳牍久稽 , 属公主谳 。 抚军某利其赀 , 旁掣之 。 公执法如山 , 爰书立定 。 抚军怒 , 命再审 , 公屹不为动 , 因触忌告归 , 里居十年 , 再起原任 。 而巡方御史为公后进 , 意气凌上 , 公抚然曰 , 吾循发种种 , 安能俯首事白面郎?岂二千石不膳(按:疑为胜)五斗米哉?竟拂衣去 。 南都再建 , 复起金华不赴 。
鼎革后 , 乃独居东郊废圃中 , 绝意世事 , 颓垣败壁 , 戢影潜身 , 虽至戚罕见颜色 。 癸巳疾卒 。 当病时 , 或请医药 , 公曰 , 吾已偷生十五年矣 , 自顾此身 , 局天踖地 , 顾欲从长桑君刀圭 , 乞须臾活耶?
公性至孝 , 读父遗书 , 辄泪痕盈袖 。 事母夫人 , 问安视膳 , 敬慎恭恪 , 虽盛暑必具衣冠乃见 。 傲骨崚嶒 , 少可多怪 , 不能容人 。 自筮仕至白首 , 无暮夜之金 , 无居间之札 , 无声色之乐 , 无游闲之客 , 无号呶长夜之饮 , 无跳梁不简之仆 。 诚敬以持人 , 忠厚以御下 , 战兢慎独砥后贤 , 以躬行实践砭伪学 , 神明坚悍 , 老而不衰 。 自奉俭约 , 衣必经浣 , 锱铢储蓄 , 悉付后人 。 尤精内养 , 能洞见五脏 。
雅好法书名画、尊罍彝鼎 , 古今真赝 , 入眼立辨 。 有赏心者 , 不惜千金购之 。 生平与黄公道周、姚公希孟、文公震孟、瞿公式耜以道义相砥砺 。 师事高忠宪(按:即高攀龙) , 当忠宪汨罗自湛 , 遗书诀公 。 及缇骑穷究 , 漏泄根因 , 有破巢取卵之虞 , 公力为斡旋 , 复以女字其孙 。
至魏忠节(按:即魏大中)槛车过定兴 , 公郊迎五十里 , 裹二百金以赠 。 其不以存亡枯菀易心若此 。 为诸生 , 即以文章名世 。 ……年仅中寿 , 位止五马 , 而又遭逢丧乱 。 幽忧土室 , 困顿羊肠 , 赍恨以终 。 (邹漪《启祯野乘二集》 , 卷四 , 见《四库禁毁书丛刊》 , 史部第四一册)
《王福州传》让我们看到了他一生的大致经历 。 万历戊午(1618)诸生第一 , 天启元年(1621)乡试中举 , 天启二年(1622)进士 , 一路考试相当顺利 。 他师从同乡东林党领袖高攀龙 。 高攀龙被魏忠贤迫害 , 投水自尽前 , 曾有书寄王永吉 。 王永吉始终关照高攀龙的遗孀王夫人 , 郑鄤为高攀龙遗孀王夫人七十大寿所写祝文 , 即受王永吉请托 (《公益楼集》卷三) 。
他既是高攀龙的学生 , 又是东林书院所在地无锡人 , 在东林党与魏忠贤的斗争中 , 他理所当然地始终站在东林党一边 , 并与文震孟、姚希孟、黄道周、瞿式耜等“以道义相砥砺” 。
王永吉进士及第后 , 除保定府定兴县令 。 明人茅元仪(1594-1640)《范阳乙丙记事》以及张岱(1597-1689)《魏周缪周周李黄列传》 , 都讲到同一件事 。 天启四年 , 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遭魏忠贤迫害栽赃 , 身陷昭狱 。 友人为营救他们发起募捐 , 在定兴县当县令的王永吉以百金倾囊相捐 , 并说:“此物不于此处用 , 更用何处?” (茅元仪《媚幽阁文娱二集》卷四;张岱《石匮书》 , 卷一百九十八) 。 《王福州传》也说 , 被关在槛车里的魏大中经过定兴县时 , 王永吉“郊迎五十里 , 裹二百金相赠” 。 然而 , 最终杨、左、魏诸人仍遭杖毙 , 屈死于诏狱 。
天启皇帝的乳母客氏是定兴人 , 与魏忠贤“对食” , 其家人、仆人因此飞扬跋扈 , 而王永吉鞭挞之 , 严惩不贷 。 客氏家有丧事 , 地方官员无不争相上门吊唁 , 唯恐不及 , 而王永吉独不往 。 任满考绩本应获得升迁 , 友人劝他稍稍低头即可 , 他却“振手谢曰 , 丈夫肮脏骨故在 , 肯倚冰山作泰山耶?”其耿介如此 , 结果迁南京礼部主事 , 当了个闲官 。
此外 , 前辈忠烈杨继盛被严嵩迫害致死 , 他在定兴任上为杨继盛安葬 , 并建祠堂 (陈僖《杨忠愍传》 , 《燕山草堂集》卷三 , 康熙刻本) 。
崇祯初年 , 魏忠贤倒台 。 王永吉不合时宜地上疏参劾吏部尚书王永光 , 说其对魏忠贤歌功颂德 , 是馀孽未除 , 结果被罚俸一年 。
也是在这一年 , 王永吉任福州知府 , 才上任不到一个月 , 即因执法如山而得罪巡抚 , 于是被弹劾归里 , 在家待了十年 。 因黄道周的推荐 , 他又回到福州知府任上 , 但是才满一个月 , 又因受不了比他官阶低的巡方御史盛气凌人而拂衣走人 。 南明弘光朝再有人推荐他任金华知府 , 他不赴任 。
鼎革之后的王永吉 , 正如《王福州传》所云 , “乃独居东郊废圃中 , 绝意世事 , 颓垣败壁 , 戢影潜身 , 虽至戚罕见颜色” , 连至亲之人都难以见到他 。 他不赴任南明朝的金华知府 , 说明耳闻目睹老师、朋友纷纷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遭冤狱、被整死的他 , 早已对明朝政治心灰意冷 。 同时 , 作为前朝进士 , 他也不甘做清朝顺民 , 为保留内心的忠诚 , 以最消极的态度对待新朝 。 如王汎森先生所论 , 不入城、不赴讲会、不结社、不收门徒这些自我边缘化的行为 , 在自晚明入清的士大夫中具有相当的普遍性 (王汎森《清初士人的悔罪心态与消极行为——不入城、不赴讲会、不结社》 , 《晚明清初思想十论》 ,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 所以他在顺治十年(1653)病倒时 , 拒绝就医 , 说:“吾已偷生十五年矣 , 自顾此身 , 局天踖地 , 顾欲从长桑君刀圭乞须臾活耶?”然后却药不治而死 。 他去世时“年仅中寿” , 大约不到六十岁 。
《王福州传》对王永吉的收藏与眼力大加称赏 , 说他“雅好法书名画、尊罍彝鼎 , 古今真赝 , 入眼立辨 。 有赏心者 , 不惜千金购之” , 可惜的是 , 除了任仁发《五王醉归图》 , 目前尚未发现王永吉的其他藏品 。
《徐霞客西游记》在《浙游日记上》中载有与无锡“王忠纫”的交往:
丙子九月 , 二十日 , 天未明 , 抵锡邑 。 比晓 , 先令人知会使知道王孝先 , 自往看王受时 , 他已出 。 即过看王忠纫 , 忠纫留酌至午 , 而孝先至 , 已而 , 受时亦归 。 余已醉 , 复同孝先酌于受时处 。 ……饮至深夜乃入舟 。
二十四日 , 五鼓行 。 二十里至绿葭滨 , 天始明 。 午过青浦 。 下午抵畲山北 , 因与静闻登陆 。 ……因急趋眉公顽仙庐 。 眉公远望客至 , 先趋避 , 询知余 , 复出 , 挽手入林 , 饮至深夜 。
二十五日 , 清晨 , 眉公已为余作二僧书 , 且修以仪 。 复留早膳 , 为书王忠纫乃堂母亲寿诗二纸 。 (《徐霞客游记校注》140、143页 , 中华书局)
徐霞客最后一次出门远游在丙子年(1636) , 九月二十日早晨天未明乘船 , 即抵达无锡 , 第一个见到的朋友就是王永吉 。 王永吉留酌徐霞客到中午 。 接着二十四日 , 徐霞客乘船到畲山拜访陈继儒并留宿 。 第二天 , 陈继儒为王永吉的母亲写了寿诗两纸 , 说明了陈继儒与无锡王家的交情 。 徐霞客的母亲“王孺人”也是无锡人 , 或许与王永吉家是宗亲 。
当徐霞客于崇祯十三年(1640)从云南返归家后 , 十月遣长子徐屺赴京师视探被朝廷关押的黄道周 , 黄道周付书徐霞客:“贤郎远来甚可念 , 忠纫翁重惠寒裘 , 洽以道意 , 既不忍辞 , 何以谢之?” (黄道周《狱中答霞客书》 , 《徐霞客游记校注》 , 1427页 , 中华书局)在黄道周含冤入狱时 , 王永吉为同年好友送上寒裘 。
《瞿式耜集》中有《王忠纫再任福州两首》 , 有句曰:“蒿目疮痍万国前 , 欣闻闽海净风烟;介夫图绘其时矣 , 伯记孤忠共勉旗 。 ”当作于王永吉再任福州知府之际 。
《徐霞客游西游记》是目前发现《徐霞客游记》最早的抄本 , 据季梦良序:
崇祯丙子秋 , 霞客为海外游 , 以缄别余而去 。 去五年始归 。 归而两足俱废 。 噫嘻!博望之槎既返 , 章亥之步亦穷 。 今而后 , 惟有卧游而已 。 余时就榻前与谈游事 , 每丙夜不倦 。 既而出箧中稿示余曰:“余日必有记 , 但散乱无绪 , 子为我理而辑之 。 ”余谢不敏 。 霞客坚欲授余 , 余方欲任其事 , 未几而霞客遂成天游!夫霞客之事毕矣 , 而余事霞客之事犹未毕也 。 迨其后 , 记尽为王忠纫先生携去 , 余谓可以谢其事矣 。 忠纫之任福州 , 仍促冢君携归 。 冢君复出以示余曰:“非吾师不能成先君之志也 。 ”启箧而视 , 一一经忠纫手较 , 略为叙次 。 余复阅一过 , 其间犹多残阙焉 。 遍搜遗帙 , 补忠纫之所未补 , 因地分集 , 录成一编 , 俟名公删定 , 付之梓人 , 以不朽霞客 。 余不敢谓千秋知己 , 亦以见一时相与之情云尔 。
壬午年腊月望日友弟季梦良录完识 。 (《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 , 21页 , 中国书籍出版社)
季梦良是徐霞客儿子的塾师 , 他在序言中说 , 徐霞客去世前托付他编辑游记文稿 , 不久即去世 。 季梦良于是转托王永吉 , 王永吉再次赴任福州知府之前 , 将友人文稿整理后 , 由徐霞客的儿子交回给季梦良 。 于是季梦良在王永吉所整理游记的基础之上 , 补遗拾漏 , 完成了《徐霞客西游记》最早的抄本 。(北京图书馆藏《徐霞客西游记》五册 , 乃顺治二年后季氏家人所重抄的第二次复抄本;《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第9页 , 中国书籍出版社)
据此可知 , 陈继儒为此卷题跋的时间 , 当在王永吉崇祯初年出任福州府接着被劾归里之后 , 崇祯五年(1632)王永吉题跋《五王醉归图》之前 。
王永吉再赴任福州知府的时间 , 当在崇祯十四年正月(1640年底)之后 。 因为季梦良序言中提及 , 王永吉交回文稿的时间在徐霞客卒后 , 赴任福州之前 。 也与《王福州传》言“因触忌告归 , 里居十年”相合 。
明清之际名王永吉者非止一位 , 另一位是鼎革之时任蓟辽总督并降清的王永吉 , 高邮人 , 字修之 , 号铁山 , 天启五年(1625)进士 , 而无锡王永吉是天启二年(1622)进士 。 同年有文震孟、陈仁锡、黄道周、倪元璐、王铎等人 。 虽同名同姓 , 却不是同一个人 。
在明末清初地坼山崩的动荡时代 , 王永吉几乎淹没在历史文献之中 。 但在这个小人物身上 , 我们却能看到一种难得的品格:“自筮仕至白首 , 无暮夜之金 , 无居间之札 , 无声色之乐 , 无游闲之客 , 无号呶长夜之饮 , 无跳梁不简之仆 。 诚敬以待人 , 忠厚以御下 , 战兢慎独砥后贤 , 以躬行实践砭伪学 , 神明坚悍 , 老而不衰 。 ”他讲道义 , 不妥协 , 不变节 , 近乎迂腐 。 他不懂为官之道 , 一味地耿直 , 不知迂回 , 不合时宜地挑战权势之人 , 并总是败下阵来 。 或许他的官场失意也是他的幸运 , 在南明政权覆亡之前 , 他已对政治失望 , 不赴任金华知府而赋闲在家 。 因此他不必成为黄道周、倪元璐、瞿式耜那样的烈士 , 也不用被迫做钱谦益、王铎那样的贰臣 。 能够苟活于乱世 , “独居东郊废圃中 , 绝意世事” , 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
【王忠|林霄︱发现王忠纫:《徐霞客游记》的首位整理者】(本文来自澎湃新闻 , 更多原创资讯请下载“澎湃新闻”APP)
推荐阅读
- 马林虹|维生素K不重要?︱谣言粉碎机
- 煎土豆炒鸡丁 ︱ 滑嫩又下饭
- 柑橘|植保技术︱柑橘春梢萌芽期,保花保果做得好,柑橘高产有保证
- 养胃|多喝热水能养胃?︱谣言粉碎机
- 蒙田|杨靖︱蒙田的假面
- 智通港股早知道︱(11月18日)锂行业复苏信号明显,持续观察赣锋锂业股价趋势
- 聂璜|研讨会︱15世纪以来长三角地区的社会变迁与转型
- 戴敦邦|【鉴赏】戴敦邦︱十二生肖图
-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刘永翔︱“帘幕”与“五湖”:读杜牧《题宣州开元寺水阁》诗
- 威廉·莫里斯|诺曼·凯尔文︱威廉·莫里斯和奎文斋创始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