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新闻周刊|孤独的尽头,是什么让人际关系如此疏离?

“孤独死”一词源于日语
指独居者在自家过世后
由于鲜于与外界和家人互动
经过一段时间才被发现的事件
如今 , 孤独死在中国也时有发生
但显然并没有受到足够重视
孤独的尽头
本刊采访人员/李静
发于2020.9.21总第965期《中国新闻周刊》
75岁的宫川一多尸体被发现时 , 已经死去超过3周 , 死因不详 , 时间未知 。 在他独居的二层小楼里 , 堆积着快要漫到天花板的垃圾与杂物:厚达几层的烟头、吃剩的便当盒、脏到干硬的衣服、破报纸、塑料袋??宫川死在一个不足5平方米的阴暗小屋内 , 放在垃圾堆中的破床垫 , 因为尸体腐烂 , 体液渗透进床垫而染出大片深色污渍 , 这是他在这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
宫川一生未婚 , 父母早已去世 , 与另外四个兄弟没有来往 , 如果不是邻居路过他家闻到异味报警 , 还不知何时能发现他的死亡 。
这是腾讯新闻近日上线的纪录片《无人知晓》中的一个故事 。 纪录片的发起人何润锋曾是一名战地采访人员 , 这一次他进入日本特殊清扫公司实习 , 以亲历的方式去清扫孤独死现场 , 进入死者的世界 。
尽管在战场和灾区看到过很多悲惨的场景 , 甚至对尸味也不陌生 , 但孤独死现场还是使何润锋受到完全不同的冲击 。 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在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面前 , 人没有什么选择 , 灾区和战场距离普通人的生活也很远 。 但孤独死现场不一样 , 家本应是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 , 却堆满垃圾和杂物 , 尸体体液的味道和一个独居老人孤独的味道夹杂在一起 , 令人更加无法接受 , 无法理解 。 人怎么可以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人际关系怎么会如此疏离?”
疏离的家
在宫川家清扫、整理遗物时 , 何润锋发现他曾经也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 他曾爱看电影 , 家中有很多录像带 , 他喜爱摄影 , 拍摄的主题是飞机和飞鸟 , 他还收藏了很多工艺品 。 在影集中 , 有他早年外出旅行时的留影 , 也有他年幼时和父母兄弟一起出行时的合影 , 书柜里还保留着厚厚的一沓写着“宫川收”的贺卡和书信 ,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使他封闭了自己 , 无人知晓 。
在清扫房屋的7个小时中 , 宫川的两个兄弟在场 , 但他们只为清扫公司开关大门 , 没有进入房间 。 宫川的所有遗物按他两位兄弟的要求 , 都被当作垃圾处理掉了 , 他们什么都没有保留 , 包括一家人的那些合影 。
宫川的弟弟回忆 , 自己和宫川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 , 几乎也没有联系 , 很多年前 , 宫川倒是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 “也没说什么 , 随便聊了几句就挂了” 。
宫川弟弟的话让何润锋突然有些难受 , “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总是习惯了和自己的至亲异地而居 , 平时也就通通电话 , 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忙碌而充实 , 谁会去想 , 电话那头的人 , 很可能忍受着孤独 。 ”在何润锋清扫的另一个孤独死现场 , 死者的房子距离女儿家仅有15分钟自行车车程 , 却还是在死亡两周多后才被偶然有急事回家的女儿发现 。
“这种死亡很可怕 , 但是这种死亡之前的生存状态更可怕 。 ” 何润锋说 。 死去的老人已经无法再言说自己的孤独 , 在死亡现场产生的那些疑惑 , 也许可以通过在世的老人找到答案 。 拍摄纪录片时 , 何润锋通过一家老年心理咨询机构的社工山下女士走访了两位80多岁的独居老人——和泉女士和河泽先生 。
两个人都不缺钱 , 尤其河泽 , 可以说是个“富老头” 。 他曾是一家音响制造公司的高级工程师 , 居住在横滨一栋拿过日本设计大奖的公寓里 , 是一套200多平方米的视野辽阔的山景房 , 据说房价起码上亿日元(约600多万人民币) 。
河泽年轻时忙于工作和应酬 , 很少关心妻儿 。 唯一的儿子在奈良教书 , 与他不亲近 , 一年只来看他3次 。 他对妻子也并不真正了解 , 妻子病逝得早 , 直到妻子去世他才知道她喜欢陶艺且自制了很多陶艺器具 , 如今 , 他把妻子生前制作的陶艺摆满了屋子 。
无论和泉还是河泽 , 在拍摄时 , 他们都不愿在镜头前数落孩子的不是 , 而是乐观地说自己现在很健康 , 衣食无忧 。 和泉说自己经常去健身 , 有很多朋友约着一起吃饭 。 河泽说 , 无聊的时候就躺在沙发椅上 , 听一首自己最爱的爵士乐 , 日子过得很舒适 。
但山下偷偷告诉何润锋 , 其实他们都常常抱怨孩子不关心自己 , 很怕自己有朝一日死了都没人知道 。 和泉根本没有什么朋友 , 几乎天天给山下打电话 , 说个不停 。 河泽除了时常和山下聊天 , 也在网络聊天室里找陌生的网友聊天解闷 。
在山下的协助下 , 河泽最终还是放下了戒备 , 慢慢对何润锋吐露了内心的不安 。 他说 , 儿子没要孩子 , 这让他很不放心 , 他担心儿子老了之后没人照顾 , 比他还孤独 。 说着说着 , 老人从壁柜里取了一个红酒杯 , 倒了些冰镇咖啡 , 然后打开那套价值20万人民币的高配置音响 , 坐到一张硕大的沙发椅上 , 说:“有时候我在想 , 我年轻的时候这么努力工作 , 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管理员 , 请帮帮我
“孤独死”一词源于日语 , 指独居者在自家过世后 , 由于鲜于与外界和家人互动 , 经过一段时间才被发现的事件 。 1970年“孤独死”一词在日本首次被提出时 , 还仅仅是个例 。 进入20世纪后 , 孤独死的人数迅速上升 。 根据日本东京都检查医务院公布的数据 , 2016 年东京 23 区内日本孤独死人数为 4604 人 , 其中 3175 人为 65 岁以上 , 占总人数的大约 70% 。
何润锋所实习的特殊清扫公司正是由孤独死催生的新行业 , 它们的业务内容是受托于区县政府或死者家属 , 专门代替家属清扫孤独死现场并整理遗物 。 此行业近些年在日本蓬勃发展 , 2010年尚且只有几百家 , 到了2018年底已经变成了5000家 , 业务量多了十数倍不止 。
2009年 , NHK曾制作题为《无缘社会——三万二千人“无缘死”的震撼》的特别节目 , 次年节目播出后在日本社会引起了极大震动 。 根据NHK对全日本市镇村的调查 , “孤独死”除了宫川这样独自在家中去世的死者 , 还包括“身份不明的自杀者”“路毙”“饿死”“冻死”之类的“无缘死” , 一年高达三万二千例之多 。 这些人原本过着极为寻常的生活 , 却一点一点地与社会失去关联 , 开始独自生活 , 最终孤独地逝去 , 很多人在死后甚至无人认领遗体 。
东京都足立区政府在接受日本媒体采访时曾说 , 在“无缘死”急剧增多的现象背后 , 家庭形态变化巨大这一因素不可忽视 。 在往昔 , 三代人共同生活的“三世同堂”非常普通 , 然而如今的日本变为以“小家庭”为核心 , 并开始朝“单身户”方向迈进 , 未结婚的与结婚但没有孩子的人也在增加 。 同时 , 日本也是世界上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 ,“单身”“不婚”“少子”“老龄化”都在给“无缘社会”火上浇油 。
据日本国立社会保障与人口问题研究所《日本户籍数量预测》的推算 , 十年后的2030年 , 日本“单身家庭”将占普通家庭总数的近40% 。 老年人的单身化特别显著 , 在2005年至2030年的25年间 , 会增加将近一倍 。
当何润锋询问和泉和河泽为什么不搬去与孩子同住时 , 他们说也想过 , 但是自己“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 这也是NHK在进行“无缘社会”采访的现场听到频率最高的话 。 参与了《无缘社会》报道的NHK主持人板垣淑子后来在根据节目内容出版的书中思考道:“所谓‘关联’或是‘缘’ , 难道不就意味着互相添麻烦 , 并允许互相添麻烦吗?”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象征着‘关联’是何等脆弱 。 于是 , 日本社会中的‘无依无靠者’便与日俱增起来了 。 ”
2017年日本播放的一个名为《老年公寓清洁队》的纪录片中 , 一位在死后两个月才被发现的老人 , 桌上端正地摆着一张字条 , 上面工整地写着:“管理员 , 请帮帮我” 。 也许 , 他在最绝望时曾想过向外界求助 , 但这张字条却始终没有真正送出去 。
中国空巢老人占老年人总数一半
就在《无缘社会》在日本引发震动时 , 中国的学者也开始关注“孤独死”这一现象 。 南开大学社会学教授宣朝庆在2011年就曾撰写文章呼吁预防老人“孤独死” 。 宣朝庆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 从2000年开始 , 中国已经正式步入老龄化社会 。 日本的老龄化是伴随着战后经济的高速发展而不断加深的 , 是社会、经济发展的自然产物;而中国却是在经济还不十分发达的情况下 , 老龄化问题加速到来 。 与日本相比 , 中国人口老龄化面临的问题也许更加复杂 。
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 , 2019年末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约2亿5千万人 , 占总人口的18.1% 。 国家卫计委发布的《中国家庭发展报告(2015年)》显示 , 目前家庭规模小型化 , 2人、3人家庭成为家庭类型主体 。 空巢老人占老年人总数的一半 , 其中独居老人占老年人总数的近10% 。 农村老人比城镇老人面临更多困难 。
在这样的背景下 , “孤独死”在中国虽然尚未演化为特别明显的社会问题 , 但是关于老人孤独离世的报道屡见不鲜 。 2015年 , 湖北黄石一位独居老人在离世6年后才被发现 , 发现时已是一堆白骨 。 今年夏季 , 上海发生了三起独居老人在家中病故多日却无人发现的事件 , 都是由邻居闻到气味后报警 , 最后由居委会、物业等部门完成消毒工作 。
在中国 , 对于这些孤独离世的老人 , 还没有准确的统计数字 。 宣朝庆解释说 , “我们通常用‘独居老人死亡’这样比较中性的描述 , 而不是‘孤独死’这种带情感化的词语 , 主要为了避免情感化的判断 , 给人带来更大的悲情的冲击 。 ”
在何润锋看来 , 日本提出了“孤独死”这个概念 , 也许与日本人面对死亡的态度更从容有关 , “这并不是社会的弊端 , 而是当人口结构、社会机构发生变化 , 会自然发生的一个现象 , 问题发生了去解决就好了 。 ”“从传播学上看 , 当一个现象有关键词被提炼了出来 , 会让这个事情得到更多关注 。 ”
近些年 , 为了应对老龄化社会危机 , 减少高龄者“孤独死”现象 , 日本制定了一系列从政府到民间、结合公助和共助的应对措施 。 例如 , 由报纸、包裹的快递员在配送同时确认独居者的安全 , 通过电力、水和天然气的使用情况确认居住者的生活状态 , 由公益团体、社工或地方官员定期对有“孤独死”危险的人进行不间断的联络 。 早在1995年 , 日本就颁布了《高龄社会对策基本法》 , 以此作为高龄社会对策的基本框架 。
何润锋为拍摄《无人知晓》在日本进行调研时 , 发现日本最基层的公寓社区、村镇都有自己独具特色的针对老年人安全和互动需求的办法 。 东京湾的一个社区把老人们组织在一起成立了名为“樱花协会”的民间自助组织 , 每周三下午为老人们组织打牌、唱歌、看片等活动 , 每年樱花季 , 大家会一起去赏樱 。 在鹿儿岛的一个小村子 , 年轻人普遍外出打工 , 留在村子里的几乎全是老人 , 村长要求每户老人每天早上在自家房顶升起鲤鱼旗 。 看到谁家早上没升旗 , 村长马上会去拜访 , 查看老人是否遇到什么问题 。
宣朝庆认为 , 日本作为发达国家 , 文化背景和中国相近 , 他们的经验非常值得中国借鉴 。 “我们在老年社会事业方面起步比较晚 , 应该抓紧做调整 。 无论是社会保障、社会健康管理还是居住环境 , 都应该对老年人更友善一些 , 否则他们更加无法走出家门 。 ”
【中国新闻周刊|孤独的尽头,是什么让人际关系如此疏离?】何润锋说 , 之所以拍摄《无人知晓》就是希望更多人注意到“孤独死”这个社会现象 。 “现在很多年轻人沉醉于享受孤独” , 无论是片中的和泉还是河泽 , 他们应该是一些年轻人口中的“优雅、自由地老去” , 其实他们是那样地渴望陪伴 。 “我们也许应该多去关注这样的老人 , 而不是在想象中替他们认为他们自己很愿意承受这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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