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父亲

_原题是:父亲
父亲的一生与时代共沉浮 , 颇有传奇色彩 。
父亲的父亲 , 也就是我的爷爷 , 如现实版小说《活着》中的富贵 。 据说爷爷年轻时 , 整个荆姚镇中街的半街房子都属于家族 , 朱门高屋 , 相当气派 。 但爷爷抽大烟、赌博 , 败完了家业还欠下债务 , 以至奶奶和几个孩子无法正常生活 。 很快 , 两个成年的姑姑被嫁了人 , 奶奶带着十一岁的父亲和他年仅五六岁的弟弟一路向北逃荒要饭 。 走了约四十里地 , 小弟弟实在走不动了 , 正好到了蒲城县城 , 奶奶就找了一个好人家将他送了人 。 然后继续向北走 , 他们来到椿林乡汉村一队上北社村 , 父亲被一户陈姓人家收留 , 由此从苏百越改名陈来友 , 做了陈家的继子 。 陈家是穷苦人家 , 父亲扛过长工也打过短工 。
1950年家乡土改 , 父亲参与领导了村里的土改 , 还有后来的合作化、土地承包责任制等 。 父亲一心扑在公家事上 , 总是在大队、公社开会 , 一去就是几天甚至十几天 , 经常半夜三更才回到家 。 那时农村常会有狼出没 , 听说有一次父亲开会回来时曾遇到了狼 , 之后他每次开会就扛个锄头或镢头 。 家里的事只能撂给母亲和几个孩子 , 我常听到母亲抱怨父亲不着家、是个“野人” 。
1977年冬天 , 村里粮库东南墙角被挖出个一人粗的窟窿 , 仓里粮食被盗不少 。 人们纷纷议论 , 揣测贼娃子可能就是从窟窿里将粮食偷走的 , 生产队长还试着从窟窿里探出头朝外看了看 。 父亲查看了现场后断定:粮食不是从窟窿里偷走的 。 因为 , 从这里弄出去几十口袋粮食 , 窟窿的四周会有摩擦的痕迹 。 据他观察 , 窟窿新挖的棱角俱在 。 父亲认为粮食是从库房门里被弄走的 。 后来 , 村里报了案 , 公安来人侦查后也说是监守自盗 , 这事就让大队和村里自行解决 。 父亲被调到了工作组参与调查 , 村里有三个人是嫌疑人 。 我当时年幼 , 懵懵懂懂的 , 就对父亲说 , 人家都不得罪人 , 就让你去得罪人 。 父亲说 , 村里人都在挨饿 , 有些人作为干部 , 却偷公家的粮食 , 我不怕得罪人 。 后来查实 , 确实是那三人合伙将粮食从库房直接拉走的 。 那三人是村里大姓人家 , 人多势众 , 父亲作为无依无靠的外来者 , 不惧邪恶 , 秉公行事 , 赢得了村民们的尊敬 。
我大哥读书到小学毕业 , 学习一直很好 , 是学校的“五好”学生 。 因文革期间全国学生到处串联 , 父亲不放心 , 就让他辍学在家劳动 。 父亲在大队当干部 , 如果稍有私心 , 给大哥安排个体面的工作 , 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 比如 , 去拖拉机站开个拖拉机、在供销合作社当个供销员、各种城里的招工机会 , 甚至后来推荐上大学 , 都是有可能的 。 因为父亲的无私 , 使我们兄妹几个没有沾到什么光 , 也没有为他当干部而感到光荣和骄傲 。 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样 , 我们该干活干活 , 该上学上学 。 反倒因我家是村里倒数的穷家 , 为此我很长时间都很自卑 。 但也因为无私 , 父亲方能在历次运动中保全自身 。
【村里|父亲】父亲还是有名的“能工巧匠” 。 他“盘”的“炕”“灶火” , 不仅好用、“利火” , 而且做工细腻、光堂 , 村里几乎每家都找他帮过忙 。 父亲还会做酱油和醋 , 他年轻时曾在西安自强路一带当学徒学过 。 父亲说 , 最好的酱油和醋是倒在碗里 , 在碗里转一圈 , 碗上会“挂壁” 。 改革开放后 , 父亲曾在家做过柿子醋、苞谷醋和酱油 , 以很便宜的价格原汁卖 , 乡亲们品尝后都赞不绝口 。 父亲还会“熬糖” , 就是将苞谷、小米、红薯干等通过“麦芽”发酵 , 制作成麦芽糖 , 然后再滚上芝麻做成“芝麻滚” 。 父亲制作的“芝麻滚” , 和现在超市卖的一模一样 。 我上大学后几年 , 父亲还熬糖、做芝麻滚 , 卖的钱舍不得用 , 都供我上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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