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

_原题是: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
一个经商的和尚 , 一个征税的传教士 , 一个久远的弥赛亚传说 , 一个中缅边界的宗教政权 , 以及一个延续近百年、富庶强悍的土司家族 , 然后被一个隐姓埋名十余年的语言学天才逐一击破的故事 。
和尚
1782年 , 乾隆四十七年 , 云南大理 , 鸡足山 。
一个身穿黄袍的和尚正在往南走 。 沿着澜沧江及其周边的银矿 , 他在云南和缅甸的山区传播自己“改良”过的大乘教 。
鸡足山位于滇西北 , 因为从高空俯瞰形似鸡的一足三爪而得名 。 除了鸡足 , 这座山更有名之处在于 , 自南宋后它便是一座佛教名山 。 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在此交汇 , 大批名僧聚集于此 , 信徒无数 。 到乾隆年间 , 鸡足山大乘教已经发展成为跨越云南、贵州、湖南、四川、江西、江苏及运河沿线的巨大网络 。
山区|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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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足山地形图
不断蔓延的鸡足山大乘教让朝廷感到了威胁 。 乾隆十一年(1746) , 云贵总督破获鸡足山大乘教案 , 拘捕1500名大乘教和尚 , 其余僧侣被迫流亡 , 从小在鸡足山长大的杨德渊就是其中之一 。
【山区|中缅边境往事①︱澜沧山区里的富商和尚】相比于传统佛教 , 杨德渊传播的鸡足山大乘教把儒、释、道“三教合一” , 最典型的特点是建立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 , 并以转世佛王的方式传承统治 。
依靠结交上层头人和救治底层穷人 , 杨德渊的传教事业在拉祜族聚集的澜沧山区飞速发展 , 拉祜人把他称为“阿巴姑”(神仙) 。 勐允土司的一位头人不仅请杨来传教 , 还要求村民必须皈依 , 否则不许在管辖地居住 。 由于杨德渊对澜沧人心理的巨大影响 , 他被尊为“改心和尚” , 澜沧江西岸的大片地区以上改心、下改心命名 。 他招收弟子三百多人 , 其中最著名、被认为继承了他的衣钵的 , 是一个汉族移民之子、俗名张辅国的武术教练 。 他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
铜金 。
传统上 , 澜沧山区是拉祜族的聚居区 。 拉祜族是当地人口最多的民族 , 此外还有汉族、佤族、哈尼族、彝族、傣族等十几种民族 , 而绝大多数拉祜族都生活在澜沧江以西 。 他们的故乡在澜沧江东岸 , 清朝的压榨迫使他们举族西迁 。
根据《拉祜族简史》 , 拉祜族有“重自由 , 轻迁徙”的民族性格:“在遭到严重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的情况下 , 往往举族大迁徙 。 ”不同于文明程度较高的傣族、白族 , 历史上 , 拉祜族极少建立政权 , 极频繁地迁徙移民 。 他们的民族传说《牡帕密帕》中这样唱道:
有三条狗尾巴毛那么多的拉祜从东路迁徙
有三碗苏子籽种那么多的拉祜从西路迁徙
当他们渡过纳古够河之后
河水三天三夜浑浊不清
直到18世纪 , 拉祜人都按原始的血缘聚居 , 没有官员 , 也没有衙门 。 他们宁可倒退回森林 , 重新过刀耕火种、采集狩猎的生活 , 也不愿接受政府的统治 。 耶鲁大学政治学和人类学教授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说 , 拉祜人是典型的“无政权民族” 。
但铜金及其传播的佛教迅速改变了这一点 。 1790年 , 杨德渊在澜沧南栅村修建中心佛寺 , 杨死后 , 铜金继承了南栅佛寺的控制权 。 他们请来内地能工巧匠建起了有拉祜特点的佛房 , 在澜沧、双江建造中心佛房50多个 , 村寨佛房500多个 。 他们把佛教和拉祜族原始信仰相结合 , 杨德渊被称作“佛祖帕” , 与拉祜族崇拜的天神厄沙齐名 。 同时 , 把农耕文化植入佛教中 , 每年三次的佛教节日 , 佛王都会传授农业生产知识 。 就连教义也本土化 , 不再是清静无为、寄托来世 , 而是在佛祖的领导下抵抗清朝和土司的奴役剥削 。
1796年 , 嘉庆登基 。 威远一带发生饥荒 , 拉祜族起义 , 反抗清朝暴政 。 起义军借助铜金的宗教影响 , 利用村寨佛房进行军事动员 。
1799年 , 铜金已成为澜沧江西岸山区公认的“佛王” 。 年底 , 拉祜族再度起义 , 铜金举行了佛教盛典仪式 , 组织起了一支五万余人的起义队伍 。
此时 , 在澜沧江边 , 铜金建立的坝卡堡垒控制了澜沧江渡口和周围的山谷 , 由三层木栅和深壕沟围护 , 号称统领千户居民、上万人口 , 坝卡堡垒内有数百间草房围绕着中心佛房 , 周围的五十多个村寨都能听从其指挥调动 。 在嘉庆五年(1800)的一次动乱中 , 铜金和尚从佤山调来了由头人李小老率领的约六百人的战士 , 他们全是铜金、铜登的信徒(马健雄 , 2018) 。 从此 , 澜沧和拉祜人在清朝统治者眼里成为“三反之地 , 九反之民” , 蜂起的起义让清廷头痛不已 。
1800年 , 因为镇压不力 , 清廷把原云贵总督撤职查办 , 任命书麟为新总督 , 采取堵、剿、抚并用的镇压政策 。 起义军首领被杀 , 部分队伍转入山区 , 铜金及其信徒投降 。
澜沧江西岸山区森林茂密 , 夏季“瘴气”横行 。 据记载:瘴气乃河上的红色气体 , 汉人粘之即死 , 当地人却免疫 。 所以 , 清军获胜后也无法在当地驻军 , 为了继续平叛、维持稳定 , 在嘉庆的同意下 , 书麟向铜金许诺:只要他三年内清除其他起义军势力 , 就正式委任他为地方官 。
铜金高效且出色地完成了这一任务:他先帮官府捕获了率领山民和失业矿工到盐井抢劫的头人;又解决了蛮糯的危机 。 身为汉人和宗教领袖 , 铜金对清廷堵、剿、抚并用的镇压手段非常熟悉 , 因此他一直请求官府允许他还俗 , 颁发官印、授予官职 , 云南地方官员也支持他的这一请求 。
与此同时 , 铜金也未停止扩张自己的宗教势力 。 1810年 , 澜沧江西岸已经形成多个宗教中心 , 包括蛮糯、坝卡、南栅、邦奈、南兴、黄草岭(需要地图)等等 。 在拉祜、傣族等少数民族中 , 他享有崇高的威望 。
嘉庆五年三月十九日
此等汉僧人数众多 , 不独勐勐为然 。 其附近之孟连、车里、六困、勐班等处 , 遍地皆是 , 毋论倮黑、摆夷、蒲蛮等类 , 无不奉为神明 , 牢不可破 。
——总督书麟奏折 , 嘉庆五年
唯一的问题是 , 铜金统领的大片领地名义上属于清朝正式册封的孟连宣抚司 , 保守的嘉庆并不愿意改变既定的边疆政策 。 他拒绝了云南地方官员授予铜金官职的请求 , 铜金被“彻底招安”的希望落空 , 书麟利用他瓦解起义军的计划也流产 , 起义又一次风起云涌 。
1812年 , 铜金被清军“凌迟枭示” 。
盐商
威远江 , 澜沧江的一条支流 , 清朝时的威远州 , 如今是云南省景谷傣族彝族自治县 。 市区内 , 一座远超这座城市体量的“威远江国际大酒店”在夜间灯火辉煌 , 如同城堡般显眼 。 我们抵达的这天正是大雨 , 一路上山体滑坡的痕迹随处可见 , 215国道上不断出现落石、路面破碎和警告标志 。
215国道几乎是沿着威远江而建 。 在艰难漫长的路途上 , 威远江如影随形 , 寸步不离 , 山上赤色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入江 , 江水凶猛而混浊 。 当地人告诉我们 , 这条江晴天清澈 , 雨天混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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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城而过的威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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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红色的威远江水
但威远江重要的历史地位并非来源于激烈的江水 , 而是一种生存必需物资:盐 。 在威远江河谷中分布着九个盐井 , 早至唐朝就开发利用 。 景谷古称“勐卧” , 在傣语中 , 勐是地方 , 卧则是盐井 。
一路上我们路过的抱母村、按板镇、香盐村——两百多年前 , 这些村镇全都是盐井 , 名为案板井、抱母井、恩耕井、茂篾井、香盐井等等 。 其中 , 恩耕井直到1930年还能煎制上乘食盐 , 历时1200多年 , 有的盐井直到今天还在运作 。
当铜金得到总督书麟许诺的三年之约后 , 他沿着威远江的河谷走到盐井 , 结识了威远的盐井税官 , 敏锐的他发现了自己崛起的新资本:每年700万斤的私盐生意 。
对于威远的盐井 , 官方每年的定额只有200多万斤 , 而威远的产量能达到900万斤 。 多出的盐如何运输销售 , 成了一门巨大的生意 , 铜金很快察觉并加入这门生意 , 成为矿工、盐商的保护者和中间人 。
更关键的是 , 拉祜族聚居的澜沧不产盐 。 因此 , 盐在拉祜人的生活中意义极其重大 。 多数盐都是商人从威远驮来卖 , 价格昂贵 , 堪比白银 。 在澜沧的许多地方 , 盐可以作为货币流通:火柴盒大小的盐 , 中间开一小口 , 用绳子一串串穿起来 , 如同铜板 。 一块盐可以换10-12把青菜 , 农民帮工一天的工钱最多也就买一块 。 普通山民要想吃盐 , 只能在吃饭时用舌头舔一舔 , 或者用线拴起盐来放在锅里快速涮一涮 。 除了食用 , 盐还是冶炼的重要材料 。
解放后 , 澜沧第一届各族代表会议上代表们就提出:“有的群众长年累月吃不到盐 , 严重影响群众生产生活 , 要是能在一个适中的地点设立盐公司 , 解决群众的食盐问题就是最大的恩德了 。 ”
威远江的盐是如此珍贵 , 澜沧江以西的边境山区 , 包括上缅甸所需食盐都来源于威远江 , 以至于成为澜沧江以西各土司在政治上依附明、清王朝的重要原因 。 缺盐问题直到新中国建立后 , 才得以解决 , 对于200年前的人来说 , 每年多出的700万斤盐有多宝贵 , 可想而知 。
从1800年接受招安 , 到1812年被凌迟示众 , 这12年间 , 铜金所主持的 , 便是一门牵涉到几十万人、关乎平民生存和边境归属的重大生意 , 它的核心是银、盐、粮 。
根据学者马健雄的研究 , 这一交易链的运作方式复杂:1、将卤水煮干熬盐需要消耗大量柴薪 , 因此山民在山上砍柴 , 送到盐井换盐;2、山民把盐背到江外市场或者矿山盐店出售得钱;3、再拿钱去平地买稻谷 。 “产粮坝区、威远江流域的盐井区和深山中的矿区之间形成了一个物资供应体系 。 ”其中任意一个物资供应的迟滞、中断 , 都可能导致整个交易链断裂 。 铜金和尚与威远厅的盐井课长分工合作 , 成为私盐运销的合伙人 。 盐井官员向铜金供应盐 , 铜金再供应到各银厂和山区村寨 。
然而 , 清缅战争的爆发和嘉庆即位打断了这一交易链 。 严苛的嘉庆发现云南各地因战争累积的财政亏空惊人 , 下令严查 , 清理旧账 。 各级官员为了交差 , 强迫民众多买盐 , 利用盐税弥补财政赤字 。 结果 , 威远州原先多出的盐现在禁止出卖 , 银矿矿工和山区民众无盐可用 。
明朝后期 , 中缅边界建立起许多银厂 , 数十万人在这些银矿工作、贸易 , 他们的生活用盐全部来源于上述几个盐井 。 到了嘉庆时期 , 银矿逐渐枯竭 , 嘉庆清账更是导致这数十万人生计无着 , 一部分失业者便逐渐聚集在铜金身边 。
“三年之约”的后一年 , 1804年 , 铜金完全控制了募乃银厂 , 原合法的管辖者孟连土司再也收不到募乃厂的银税 。 铜金的统治势力还在扩张 , 他管辖人口多达三万 , 治下政权如此稳定 , 以至云贵总督请求嘉庆皇帝授予铜金更高级别的正式官职 。 支持铜金则意味着削弱孟连土司 , 也就是改变传统的土司制度 , 保守的嘉庆皇帝指示地方官员 , 可以给铜金颁发官服、顶戴、官印、银牌和奖金 , 也可以让他改名还俗 , 但就是不能授职 。 因此 , 铜金依然是孟连土司下的一名土官 , 所征税款也必须交由土司上缴 。
衰弱的孟连宣抚司无力阻止铜金对土司领地的迅速蚕食 , 双方矛盾愈演愈烈 。 嘉庆八年 , 云南地方官员试图调解两者矛盾 , 商议在中立方景谷永平镇谈判 。 铜金看到被册封朝廷正式官员的机会 , 欣然应允 , 从澜沧江西启程 , 准备渡江 。 时值盛夏季节 , 澜沧江洪水爆发 , 铜金和随行人员艰难跋涉 , 离开了地势高、气候凉爽的澜沧 , 赶到湿热难耐的澜沧江岸 。 高涨的江水和瘴气使得铜金等待了近一个月 , 才得以渡江赶赴永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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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金当年过河的渡口
在永平等候多时的官员对铜金印象很好 , 他们记录铜金“言语动作 , 俱报恭顺” 。 铜金告诉官员 , 并非是他有意悖逆孟连土司 , 实在是土司对拉祜人压榨太甚 , 拉祜人主动投奔铜金 , 并推举他代表拉祜人和孟连交涉 。
相比铜金的恭顺 , 刚成年的第21代孟连宣抚刀派功屡请不至 , 让云南地方官员大失所望 。 他们不知道的是 , 此时刀派功正在奔赴缅甸 , 以割地为条件企图借兵镇压铜金 。 涉世未深的刀派洪未能看出对方的诡计 , 夜里 , “土匪”偷偷潜入刀派功的住处 , 杀死了他 , 还窃走由朝廷颁发、象征宣抚司至高权力的大印 。 刀派功的密谋惨淡收场 , 孟连宣抚司的处境更为不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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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的迁糯佛寺 , 已有300多年历史
据此 , 云南地方官员上奏 , 请求嘉庆皇帝册封铜金官职 。 然而 , 嘉庆皇帝一再否决 , 他坚持认为无论铜金如何竭力为朝廷办事 , 始终“只可加赏 , 不可授职 , 此人终不可信用 , 后必为蛇足之患” 。 在上谕中 , 他说:“孟连与铜金势不两立 , 将来必有事故 。 ”他天然地站到了孟连的一边 。
感到不被信任的铜金 , 继续蚕食孟连土司的地盘 , 至嘉庆十年(1805)前后 , 澜沧江以西的山区已是铜金南栅佛房的控制范围 , 他建立了一套由他本人即南栅佛王——区域性的五佛爷和佛房——村寨佛房组成的三级佛王体制 , 被称为“五佛五经”体系 。 这一“佛王”政教体系被他的后代继承并稳定下来 , 持续到光绪十四年(1888) 。
铜金死后 , 起义的火焰并没有就此熄灭 , 他的儿子和同门继承了他的统治权威 , 抵抗坚持了五代人之久 。 其中 , 占据西盟阿佤山的三佛祖 , 是新的拉祜“佛王” , 他是铜金的同门师侄 。 三佛祖的影响极其深远 , 他的举措之一是把犁、锄、刀、斧和牛耕稻作的生产技术引入 , 同时种植鸦片 , 极大提升了阿佤山的生产力 。
1888年 , 三佛祖逝世 。 死前 , 他留下遗言 , 指示拉祜人:“燃烧蜂蜡蜡烛和香棒 , 这样有一天拉祜人可能很快就会从上帝那里得到启示 。 ”
在拉祜族的传说中 , 古代拉祜的先民分为兄妹两系 , 因分配猎物发生误会而分离 。 妹妹支系往南方走 , 哥哥支系在后追赶 , 追到勐缅时妹妹捎来口信:“我们是比底衣梭雅(同胞骨肉) , 虽然暂时分离了 , 但将来我们要骑着白马 , 驮着经书回来看你们 。 ”
后来外国传教士搜集的版本更富深意:
[W]hen the time is fulfilled, God will search for us and will enter our homes.
时机成熟 , 神就会寻找我们 , 进入我们的家 。
There is a sign and when it appears, we will know that God is coming.
有一个征兆 , 当它出现的时候 , 我们就会知道神要来了:
The sign is that white people on white horses will bring us the ure of God.
骑在白马上的白人给我们带来神的圣经
在镇压铜金及其追随者的战役中战功卓著的武将被分封土司 , 其中拉祜族石姓家族功劳尤高 。 石家三兄弟都被授予职位 , 成为拉祜族第一代土司 , 直接行政管理澜沧 。 拉祜时代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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