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杜伟生 以书为媒与古人、后人对话
_原题是:杜伟生 以书为媒与古人、后人对话
杜伟生在工作台前 , 桌上摆放的是他修复古籍的工具 。
中药黄柏是国图修复组寻找到的纯天然颜料 , 可用于古籍修复 , 黄柏还有防蠹防虫效果 。
杜伟生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承人 , 全国古籍修复行业的扛鼎人物 , 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 他是其中一个 。
1991年至2002年的敦煌遗书修复项目就是在他主持下完成 , 他也参与过《永乐大典》、西夏文献等珍贵古籍修复 。
有些行规不需要强制 , 进入工作的状态 , 身体自然就会服从 。 比如修古书的时候 , 不能说话、不能大喘气 , 避免口水溅落纸张;手臂轻放轻抬 , 防止汗水沾起书页 。 有的古书薄如蝉翼 , 一阵风吹过 , 都有可能破碎 。
杜伟生在这行里干了40多年 , 走路都练得很轻 。 与古书的对话 , 需要靠身体来完成 。 一张纸有多厚 , 手指捻一捻就知道了;修完的书放进仿制民国的压书机里 , 每本书需要拧几圈力 , 只能靠经验 。
杜伟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传承人 , 全国古籍修复行业的扛鼎人物 , 两只手能数得过来 , 他是其中一个 。 1991年至2002年的敦煌遗书修复项目就是在他主持下完成 , 他也参与过《永乐大典》、西夏文献等珍贵古籍修复 。
他喜欢“古籍医生”这个说法 , 把书当作有生命的物体 。 全国现存5000多万册古籍 , 古籍修复从业人员超过1000人 , 他推算 , 一两百年大概能修完一遍 。 这个行业虽然不大 , 但只要有书 , 就有人 。
老规矩
国图的古籍修复组在一间开阔的大办公室里工作 , 近二十张工作台中 , 最长的近3米 , 可以舒展地铺开卷轴和经卷 。 9月初的一天 , 杜伟生坐在自己的桌前 , 拿出一把补书的工具 , 一字排开:长长短短的竹尺、镊子、剪刀、针、木槌、裁纸刀 。
棕毛刷是修书行业特制的工具 , 得用棕榈树皮扎成 。 一把好刷子十分难得 , 中部要硬 , 使得上劲 , 刷尾则要软 , 不伤书 。 早先有人专门做这些工具 , 但行业太小 , 现在几乎没人了 。 杜伟生从网上买了一大把棕毛存着 , 打算闲下来自己扎几把 。
早上八点半 , 修复师们到岗 , 最先响起的是哗啦啦的水声——净手 。 手不干净不能摸书 , 这是流传下来的老规矩 。
杜伟生年轻的时候 , 老师傅们的规矩更多 , 净手、净口、焚香 , 氛围和情绪都要安静下来 , 才开始修书 。 现在规矩没那么多了 , 但最关键的规矩演变成操作规范 , 被一代代严格执行 。 比如 , 书必须双手捧着 , 尽量用木板或书架托底 , 千万不能拎着走 。
他1974年从军队转业到北京图书馆(1988年改称国家图书馆)图书修整组 , 那时候干活儿 , 办公室听不到声音 , “在这种状态下 , 进来之后就自觉小心翼翼 , 起码不要妨碍别人 , 动作要慢 , 要轻 。 ”现在修复组里年轻人多了 , 倒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死气沉沉 , 杜伟生感觉到年轻人就算不说话 , 也有一股内在的活力 。
这天 , 修复组里最大的一个活 , 是修复一幅古画 , 平摊在桌面上近乎两米长 。 五六个年轻人围着画 , 先商量再下手 。 有的操作要两三个人一起配合 , 手持镊子和毛笔 , 屏住呼吸 , 同时出手 。 将古画修复与古籍修复合并到同一个组 , 是杜伟生1987年上任古籍修复组组长以后决定的 , 因为两者技艺类似 , 修画更复杂 , 学会修画对修书有帮助 。
40多年前 , 文津街上北京图书馆的图书修整组只有他一个年轻人 , 师傅们都四五十岁以上 , “两肖”肖顺华、肖振邦都在 , 全国修书圣手的半壁江山 , 都在这间屋子里 。
名义上他们都是杜伟生的师傅 , 但谁也不会主动教太多 , 主要靠观察 。 “拿来两本书 , 师傅修一本 , 我在旁边看着 , 同时修另一本 , 就这么会了 , 没有人跟你讲为什么 。 ”老师傅们大多是琉璃厂书铺店员出身 , 经验丰富 , 但不太会教 , 问多了还恼火 。
“老师傅们认为这就像一加一等于二 , 没什么可以解释的 。 ”杜伟生说 , “抹上浆得粘住 , 粘不住 , 就是浆少了;粘上又揭不开 , 就是浆稠了 , 就很简单 。 ”
后来他越来越体会到 , 师傅们的很多做法 , 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 比如一个简单的操作:做封面 。 师傅们都是先粘在书上 , 再把三面内折 , 严丝合缝;有人改掉次序 , 先折好三面再粘 , 就会对不齐 。
当初为什么这么做 , 师傅没说 , 但方法就摆在那里 。
敦煌遗书
全国古籍保存量据统计大概有5000万册 , 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需要修复 ,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 而在2007年之前 , 古籍修复行业只有不到100人 。
人手不够 , 只能捡最重要的项目先做 。 国家图书馆最早启动的一个修复项目是《赵城金藏》 , 4814卷佛教经典《赵城金藏》1949年进入北京图书馆 , 由于抗战时期为避免被日本劫掠和破坏 , 被藏在煤矿坑中 , 不少经卷受潮后长满黑霉 , 粘连在一起 , “黑得像木炭、硬得像木棍” 。
1949年至1965年 , 国家图书馆用时16年修完《赵城金藏》 , 其间建立起最早的古籍修复队伍 。 20多年以后 , 主持修复敦煌遗书的任务 , 落在了杜伟生肩头 。
敦煌遗书、《赵城金藏》与《永乐大典》和《四库全书》一起 , 并称国图的四大“镇馆之宝” 。 敦煌遗书指的是敦煌莫高窟洞窟中发现书籍 , 大多为唐朝时期 , 最早可以上溯到南北朝 , 距今1500多年 。 全球现存敦煌遗书近5万卷 , 其中1.6万余卷收藏在国图 , 大概有4000到5000卷需要上手去修 。
动手之前 , 杜伟生系统研究了《赵城金藏》的修复过程 , 他更关注的是教训 。 在《〈赵城金藏〉修复工作的得与失》一文里 , 他总结称 , 《赵城金藏》采用蒸揭 , 全部托裱 , 经过托裱的经卷 , 卷子上下两边全被裁切整齐 。 这样 , 经卷原来的纸张宽度就受到损失 , 对后人从造纸学方面来研究经卷用纸非常不利 。 “当时只要在托经卷时在经卷上下粘上一个纸边 , 就可以使信息量少损失一些 。 ”
托裱 , 是以前修书的通用方法 , 在书页背后托上一张大纸 , 旧书页全部贴在新纸上 , 加固作用很强 。 但这样一来 , 纸张的很多信息就被掩盖了 , 研究造纸史的专家只能望纸兴叹 。 杜伟生决定 , 以后能不托裱就不托裱 , 只对书作最小的干预 , “能补一厘米坚决不补一厘米半” 。
时隔数十年 , 两代人的修复观念发生变革 。 以前 , 修书讲究天衣无缝 , 尽善尽美 , 后来 , 保留书上遗留的历史信息 , 被视为与修好书同样重要 。
敦煌遗书修复之前 , 中国科学院研究员潘吉星先生来馆里做讲座 , 他眼里看到的 , 是敦煌遗书的规格、厚度和纤维 。 潘先生说 , 对于敦煌遗书 , “纸比书重要” 。
“修书不能追求天衣无缝、以假乱真 , 隔着两米看要协调 , 看不出来新旧 。 但放在眼前 , 必须一眼能看到修复的痕迹 。 ”杜伟生说 , 如果修到看不出痕迹 , 非但不能表明修复技术高 , 反而干扰了历史信息 。
有些遗书上有古人修缮过的痕迹 , 当时技术原始 , 只是用麻绳缝一下 。 以往修缮一般会纠正古人错误的修法 , 替换成新方法 。 但杜伟生坚持不动 , 麻绳修书 , 也是古代同行留下的信息 。
1990年 , 受邀到英国国家图书馆帮忙整理敦煌遗书时 , 他发现英国人也是同样的理念:尊重古籍原貌 , 同时尽量保留前人的修复痕迹 。 相比于师傅们那一代人 , 杜伟生这一代与国际同行接上了轨 。
黄柏入书
古籍修复组的办公室里 , 立着一个一人高的柜子 , 像中药铺里的药柜 , 隔出四五十个小抽屉 。 抽屉里装的是颜料 , 材质却是五花八门 , 有水粉颜料、皮革染料、矿物颜料 , 有荣宝斋、思序堂出的国画颜料 , 还有同仁堂的中药 , 黄柏、姜黄、栀子等等 。
杜伟生拿出一袋黄柏 , 这是近些年他们找到的新材料 。 之前他们做过一个项目 , 找来各种有颜色的中药 , 挨个试色 。 最终试出了黄柏的颜色 , 非常适合用作古籍修复 。 中药是古籍修复中流传千年的极佳原料 , 纯天然 , 对书籍没有损害 , 黄柏还有防蠹和防虫的功效 。
他们创造新的修复原料和方法 , 依然是通过诉诸最古老的经验 。
杜伟生认为修书的理想状态 , 就是用做那本书时同样的材料与方法去修 。 古籍太老 , 留给后人创新的空间很小 , 一些没经过论证的新材料 , 他不敢用 。
虽然化学颜料已经几乎可以调出任何需要的颜色 , 但杜伟生不会轻易使用 , 因为化学品即使眼下对书籍健康没有损坏 , 未来如何 , 并不能判断 。
“所谓创新 , 都是没办法的办法 。 ”杜伟生回忆 , 修敦煌遗书的时候 , 有些经卷展开并不是横平竖直的方形 , 而是弧形 。 按传统做法 , 装裱后要上墙挂起来 , 但一上墙 , 弧形纸张上下左右力道不同 , 经卷会被张力扯碎 。 杜伟生想 , 既然是弧形 , 说明唐代写书的时候就不上墙 , 后人贸然去做可能伤到书 , 就改为摊在桌上 , 铺上木板 , 用石块压 。
另一种被“逼”出来的技法 , 是在修复《永乐大典》过程中 。 《永乐大典》是原装的明代古籍 , 十分难得 , 他们决定修复时不拆页 , 也就不能取下每张单独修补 。 杜伟生只能“掏”着补 , 工具伸进折页中间慢慢补 。 这样增加了难度 , 质量控制也更困难 , 但学者专家都很满意 , 认为是正确的做法 。
【古人|杜伟生 以书为媒与古人、后人对话】这种技法被称为“掏补” , 已经成为古籍修复的专业技法之一 。
两百年轮回
修书这行要坐冷板凳 , 修着修着也有感到枯燥的时候 。
上世纪80年代 , 杜伟生学了英语 , 那正是改革开放刚开始的时候 , 有人邀请他去深圳 , 当翻译 。 他动了心 , 但想了想 , 觉得那是伺候人的事儿 , 没多大意思 , 还是留下来继续修书 。 不仅因为喜欢这个 , 也因为北京图书馆属于行业顶尖的平台 , 保存着修不完的好书 , 他感觉自己会永远有事可做 。
1992年 , 在一个敦煌遗书国际研讨会上 , 杜伟生就修复计划做了一个发言 。 会后 , 几位来自台湾佛光山的尼姑找到他 , 见面就合十行礼 。 杜伟生赶忙谦称受不起 , 她们说您受得起 , 您修佛经 , 做的是最大的功德 。 这件事给杜伟生留下长久的感动 , 原来当个修书匠 , 也是一件功德 。
他喜欢“古籍医生”这个说法 。 把书当作有生命的物体 , 他感觉古人也是这么看的 , 给书的各部位起名书口、书头、书脚、书背、书眼 , 都是按人的形象比照 。 古人把书当做朋友 , 修书人就是医生 , 做医生最好做名医 。 拿到一本残破的书 , 就相当于一个人缺手、缺脚 , 修完之后手脚齐全 , 重新站立 , “你作为一个医生 , 是什么感觉?”
修书 , 是与古人对话 , 也是与后人对话 。
杜伟生总想着给后人留一些空间 , 以后会有更好的技术和材料 , 现在如果贸然修 , 反而画蛇添足 。 想起年轻的时候 , 杜伟生手快 , 一天能修一本 。 那时候大家都比着干 , 你修一本我就修两本 。 速度快了难免有些遗憾 , 后来杜伟生还把以前修得不好的书再拿出来 , 揭掉以前修补的材料 , 重新再修一遍 , 压平 , 完好地归库 。
还好 , 当时用的方法是可逆的 , 才有弥补遗憾的可能 。 国图古籍修复组至今粘书仍然以面粉为主要材料 , 将其中的面筋提取出去 , 黏度适度降低 。 以后如果发现更好的材料、更合适的纸 , 稍微喷点水就能揭下来 , 替换更好的材料 。
一个反例就是敦煌遗书 。 敦煌遗书使用的浆特别黏 , 一千多年后还不开裂 。 这也带来了问题 , 因为很黏 , 修复的时候拆开 , 就会撕开上下的纸 , 所以修复时他们罕见地没用古方 , 就是为了实现未来的可逆 。
修书 , 两百年一个轮回 , 修好的书两百年以后也要再修 。 一代代修书人以书为媒 , 展开对话 。
路又窄又长
2007年全国古籍保护中心成立前 , 曾对古籍修复行业做过一个调查 , 当时全国从业人员不足百人 。 中心成立以后 , 培养人才成了当务之急 。
初级班、高级班、研究班 , 全国古籍保护中心大概办了将近200期 。 最有意思的是初级班 , 面向零基础的人 , 各行各业的人都来了 。 杜伟生亲自教过的就有法医、律师、会计师、幼教等等 , 有一位退休的老先生 , 比杜伟生还大一岁 , 成了他的学生 。 这些学生都是对古籍修复感兴趣 , 以后大多也不会入行 , 但自己会修着玩儿 。
社会观念正在转变 。 以前这个行业陌生 , 不太受到尊重 , 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投来敬意 。 带来的好处是 , 热爱这行的年轻人可以大大方方地进门 , 人才源源不断 。 现在 , 全国50多家高校都开了古籍修复的专业 , 国图古籍修复组新招的都是研究生学历 。
现在全国古籍修复从业人员超过1000人 , 但大多是近几年入行的新人 。 据统计 , 5年前行业才200人左右 。 而高水平的人大多已经老了 , 像杜伟生这样的老专家 , 成了全国各地“抢手货” , 被邀请去各地授课 , 指导修复项目 。 杜伟生理想的状态 , 是建立一批国家一级的古籍修复机构 , 至少每个省都有一个 , 这样全国古籍修复水准就能总体提高一个台阶 。
全国5000多万册古籍 , 杜伟生推算 , 按照目前行业的规模 , 100到200年大概能修完一遍 。 古书修复周期为200年 , 正好实现轮转 。
如果投入很大力量 , 用很短时间把所有的书都修完 , 杜伟生相信是可以做到的 , 技术并不复杂 , 培养一两年就能上手 , 完全可以利用很多人把所有书修完 。 然而 , 修完之后就没书可修了 , 技术就停留在原地 , 人也会流失 , 再过100多年开始下一轮修缮 , 技术很可能已经失去传承 。
他认为 , 1000多人的规模已经够了 , 可以维持行业的发展 。 不过 , 还缺高水平的人 。
这条路很窄 , 但是很长 。 很多行业在迅速更新换代 , 但修书这行变化很慢 。 敦煌遗书已经保存1500年了 , 杜伟生说 , 在现在的保存环境里 , 再放1500年、3000年都没问题 。
书可以等 , 等更好的修复方法 , 等更合适的修复材料 。 “只要有书在 , 我们就得跟着 。 ”他说 。
寻找材料 , 自始至终是杜伟生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 他从纸库里翻出一张一米见方的蓝色瓷青纸 , 相传是乾隆年间的旧东西 , 已经有200多年 。 这种纸据说是以前用在宫廷建筑顶上的藻井里 , 画师在上面画龙 , 颜色高贵典雅 。 这批纸后来辗转来到国图 , 躺在仓库里 , 几十年后被杜伟生翻出来 , 发现是用作古籍封面的上等好纸 。
他握住两端 , 胳臂使力 , 猛得一绷:啪!清亮又浑重的一声响 , 纸张毫发无损 。
“韧性极高!”他露出得意的神色 。
匠心暖心
杜伟生喜欢“古籍医生”这个说法 。 把书当作有生命的物体 , 他感觉古人也是这么看的 , 给书的各部位起名书口、书头、书脚、书背、书眼 , 都是按人的形象比照 。 古人把书当做朋友 , 修书人就是医生 , 做医生最好做名医 。 拿到一本残破的书 , 就相当于一个人缺手、缺脚 , 修完之后手脚齐全 , 重新站立 , 作为一个医生 , 你是什么感觉?
A特22-A特23版采写/新京报采访人员 倪伟
A特22-A特23版摄影/新京报采访人员 浦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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