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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消极人生，其实没那么彻底

红楼梦的消极人生，其实没那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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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洞烛
刘姥姥去贾府打秋风 ， 读者往往以为王家很穷 ， 过不了日子 ， 只好去现眼 。
不是的 。
王家并不穷 。
有地 ， 有点小生意 ， 养了一双儿女 ， 还养活了丈母娘 。
即便刘姥姥 ， 名下也有两亩薄田 ， 不是赤贫 。
按以前划成分 ， 中农妥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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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 王狗儿搞到“冬事未办” ， 喝闷酒 ， 骂老婆 ， 其实是不应该的 。
他是落差太大 ， 心气不平 。
不是穷闹的 ， 是面子闹的 。
由于祖上先前当过官 ， 所以硬绷着 ， 倒驴不倒架 。
【红楼梦的消极人生，其实没那么彻底】见亲朋故友自卑 ， 对新的阶级兄弟又要端架子 。
两头“拉硬屎” ， 生活没算计 。 乱了 。 折腾得没钱了 。
他还又委屈又憋屈 。
刘姥姥的评价一针见血：
咱们村庄人 ， 那一个不是老老诚诚的 ， 守多大碗儿吃多大的饭 。 你皆因年小的时候 ， 托着你那老的福 ， 吃喝惯了 ， 如今所以把持不住 。 有了钱就顾头不顾尾 ， 没了钱就瞎生气 ， 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
《红楼梦》写过很多种人 。 上至皇亲国戚 ， 下到贩夫走卒 ， 无论是堂皇体面 ， 还是猥琐奸诈 ， 都算得上具微毕现 。
总体而言 ， 曹雪芹的笔 ， 比兰陵笑笑生要暖 ， 但他们的眼睛是一样冷静 ， 也是一样灰色的 。
书刚起头 ， 他写的两户人家都是在跌落 。
甄士隐本来富有 ， 却终于无奈出家 ， 女儿被贩卖为妾 。
王狗儿原该是官宦少爷 ， 却生计艰难 ， 在底层挣扎 。
没有戏剧化的故事 ， 也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 ， 这就是人生常态 。
鲁迅说过：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 ， 可以看见人生的真面目 。 ”
鲁迅后来是翻身了 ， 所以有这样坦荡的回顾 ， 但王狗儿正受着穷 ， 只好骂老婆 。
虽然曾经遭遇类似 ， 可当下的感受并不算相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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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还在彷徨 。
曹雪芹写贾雨村在教书期间逛破庙 ， 大致可以算是“小荣枯”的收尾 。
当时的雨村 ， 先是脱离了葫芦庙的困顿 ， 然后中进士、历宦途、革职 ， 经历了过山车一般的人生 。
古人寿命短 ， 他又再陷谷底 ， 人生到此 ， 基本也就是废了 。
一腔热血 ， 半世野心 ， 无处安放 ， 总要放宽 。
中国传统读书人 ， 一旦入世受窘 ， 就容易往禅宗靠 ， 所以当他看见“身后有余忘缩手 ， 眼前无路想回头”的对联 ， 就想找“翻过筋斗”的聊聊 。
《红楼梦》如果是普通劝世文 ， 就像甄士隐遇到一僧一道 ， 雨村这一次也该遇到神仙点化了 。
但他错过了那位“既聋且昏 ， 齿落舌钝 ， 所答非所问”的老僧 。
脂砚斋批评雨村“火气” ， 又感慨老僧是“是翻过来的” 。
火气当然是有的 。
当下姑娘找男朋友 ， 首先要求的就是“有上进心” 。
雨村的火气 ， 就是这个“上进心” 。
偶然自怜 ， 偶然迷思 ， 这是陶冶情操 。
就算遇到“翻过来”的神仙又如何呢 ， 小荣枯要结束 ， 正书还没开场 。
座山雕对杨子荣说：老九走不得 。
雨村也走不得 。
他还有“因嫌纱帽小 ， 致使锁枷杠”的结果在等着 。
冷子兴对贾府的评价 ， 叫“钟鸣鼎食之家 ， 翰墨诗书之族” 。
“翰墨诗书”可以望文生义 ， “钟鸣鼎食”值得说一说 。
这个词形容某家豪阔 ， 典故出在《史记·货殖列传》 。
但主角不是世家大族 ， 而是勤奋的技术人才 ， 手艺人：
“洒削 ， 薄技也 ， 而郅氏鼎食 。 马医浅方 ， 张里击钟 。 ”
郅氏发财 ， 是修兵器；张里成名 ， 是因为治马匹 。
都是服务于战争的 。
单以功能而言 ， 倒是也符合贾府的武行出身 。
所以 ， 如果细品 ， “钟鸣鼎食之家 ， 翰墨诗书之族” ， 是形容贾府以武出道 ， 进而文武兼修 。
虽然有爵位 ， 其实出身平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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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狗儿已经倒了 ， 贾雨村正在上升期 ， 贾府是“安富尊荣者尽多 ， 运筹谋画者无一” 。
三户人家 ， 恰似一个暗示 ， 又像一套循环 。
等到宝玉落魄 ， 想必机械降神 ， 警幻仙姑会出现 。
即便仙姑出现得比较晚 ， 他的个性 ， 也断不至于因为没酒喝就骂宝钗 ， 打麝月 。
但同样的 ， 他也不会像雨村这样安然若素 ， 去找一份工作 。
宝玉是没有火气的 ， 他只会绝望 。
如果没有神仙 ， 他大概只好出家 ， 去做那个“既聋且昏 ， 齿落舌钝 ， 所答非所问”的老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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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和兰陵笑笑生终究是不同的 。
《金瓶梅》到最后满目疮痍 ， 救无可救 ， 只剩下绝望 。
没有白茫茫大地 ， 也没有黑漆漆的天空 ， 只是一望无尽的灰色 。
但曹雪芹还是活得热切的 。
他喝酒 ， 他写诗 ， 他还做风筝 。
在我想象中 ， 他最后几年 ， 大概活得有点像王狗儿 ， 比较幸运的是 ， 他是铁杆庄稼 ， 他还有敦诚敦敏 ， 有平郡王福彭 。
他也许用王狗儿自嘲 ， 这是可能的 ， 反正他也写西江月 ， 用宝玉自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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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 ， 板儿巧姐夫妇应该确实留余庆了 。
可能也会因为板儿偷看个姑娘拌嘴 ， 为没钱过年发愁 ， 为想着买个学区房踌躇......
但他们的日子倒是热闹的 。
白茫茫大地 ， 可以没有火气 ， 但烟火气是不会缺的 。
这是很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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