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报精选|三次累计20个小时,我和张定宇聊了什么?

前几天 , 全国抗击新冠肺炎疫情表彰大会上 , 看着张定宇脚步蹒跚地走进人民大会堂的情景 , 亿万人落泪 。
张定宇 , 的确是一个英雄!
晨报精选|三次累计20个小时,我和张定宇聊了什么?
文章图片
本文作者在武汉抗疫期间采访张定宇(左)
在武汉抗疫期间 , 我曾经三次单独采访张定宇 , 并深度交谈 , 时间累计20个小时 。
张定宇给我的印象是个头不高 , 眼睛眯缝 , 似乎总是没有睡醒 。 听他说话 , 似乎还有些口吃 。
采访之后 , 我创作了一篇报告文学《铁人张定宇》 , 在《人民日报》发表 。
说他“铁人” , 并非仅仅形容他意志刚强如铁 , 主要是因为他的形象 。 由于“渐冻症”病情严重 , 他的下肢已经机械化 , 双腿僵硬 , 犹如铁具 。
这三次采访 , 我主要挖掘他在抗疫中的“战斗”故事 。 关于这方面的内容 , 相信大家都已从各种渠道获取 , 本文不再赘言 。
作为一名作家 , 采访时 , 我也有意侧重了解他的人生经历和内心世界 , 以期创作一本长篇报告文学《金银潭》 。
的确 , “英雄”张定宇的背后 , 是他的烟火人生 。 他有着特殊的粗糙、特殊的痛苦、特殊的作风、特殊的绝望 。
这篇文章 , 就从这些方面入笔吧 。
张定宇 , 是典型的武汉人 。
他1963年生于汉正街 , 工人家庭 , 兄妹三人 。 从小 , 他就坐在长他5岁的哥哥的自行车上 , 跑遍了周边的每一条街巷 , 体味了老汉口的繁华 。 1981年 , 他考入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医疗系 。
虽然学医 , 虽然好胜 , 却也斗不过疾病 。 在他大学期间 , 最亲爱的哥哥竟然患肾病去世 。 凶手 , 则是一种名叫流行性出血热的传染病 。
【晨报精选|三次累计20个小时,我和张定宇聊了什么?】这 , 是他生命中永远的痛 。
医学院毕业后 , 他被分配到武汉市第四医院 , 做麻醉科医生 。
在这里 , 这个好强的楚人 , 开启了自己的从医之旅 。
精湛的医术、宽阔的视野、果敢的作风、爽直的性格 , 他成为组织的重点培养对象 , 从而一步步走上医院行政岗位 , 从普通医生、医务处副主任、主任、院长助理 , 直到副院长 。
在这里 , 他也收获爱情 。
妻子程琳 , 也是武汉人 , 小他5岁 , 武汉卫校毕业 , 在本院任护士 。 1992年结婚后 , 贤惠的妻子无微不至地护理着他和全家人 。 哥哥病故 , 他成为家中独子 。 父亲去世后 , 母亲跟随他生活 , 婆媳亲好 , 宛若母女 。
不仅遇到爱情 , 更坚定了信仰 。
说到这里 , 可能某些读者会有一些反感 。 在这个现实、物质的社会里 , 谁还在高谈信仰 , 简直是虚伪 。 但我要说 , 这个社会上 , 总是有一些人把信仰当作生命 。 比方 , 张定宇的主管领导 , 一位段姓副院长 。
这位段副院长 , 负责基建和财务 , 却是干事又干净 , 公正又透明 , 不沾染社会上的歪风邪气 , 让张定宇景仰不已 。 有一天 , 他问为什么这样?段副院长说 , 我是一个副处级干部 , 比全武汉2/3的人收入要高 , 生活医疗都有保障 。 国家给我如此条件 , 我心怀感恩 , 只有无私地报答 。 这种报答 , 就是实实在在地干好工作 , 只有这样 , 才能对得住国家 , 也对得内心 。 这才是生命的价值和最大快乐 。
段副院长还告诉他 , 作为一个单位或部门负责人 , 永远不要在经济上占便宜 。 固然 , 人都有私心 。 当领导 , 最大的私心、最大的好处 , 就是可以按照自己的规划和设想 , 实现自己的愿望 , 从而寻找到自己的成就感、满足感 。 当然 , 所有的愿望 , 必须代表单位或部门的根本利益 , 否则就是自私 , 就是犯罪!
段副院长有一句口头禅:半夜不怕鬼叫门 , 两袖清风最潇洒!
段副院长 , 虽然只是一位普通的副处级干部 , 但在他心中 , 是一位精神导师 , 是一座巍峨大山!
2013年12月31日 , 由于工作出色 , 张定宇调任金银潭医院院长 。
金银潭医院的穷和乱 , 在本系统内早已知名 。 它的前身是武汉市的三家具有传染病业务的医院 , 2008年合并后改为现名 。 由于人心分散、经营不善 , 亏损严重 。
另外 , 这家医院远离主城区 , 在三环以外的东北部 。 过去 , 这里是一片湖水 ,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填土而成 。 由于偏远无依 , 周围没有宾馆饭店 , 更无地铁 , 连出租车也少有光顾 。 职工们上下班 , 需要乘坐通勤车 。
更主要的是 , 金银潭医院社会形象不佳 。 因为涉及传染病 , 人们大都自觉绕行、如避瘟疫 , 连自家干部、职工也缺少自信和尊严 。
有一次 , 张定宇到市里开会 。 在电梯里 , 大家互相礼貌地打招呼 。 同济医院、中心医院、疾控中心等单位的人士 , 胸前佩戴着自家徽章 , 颇神气 。 只有一位女医生 , 胸前没有标志 。 别人问她哪个单位 。 她低下头 , 嗫嗫嚅嚅 , 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 出电梯后 , 另一个人对张定宇耳语:金银潭!
虽然如此 , 他却没有过多的灰心 。
别人不知道 。 他对传染病 , 有着特殊缘分呢 , 那就是哥哥早年病故于此 。 他与传染病 , 似乎冥冥中具有不共戴天之仇 。
不服周 , 是典型的楚人性格 , 也完整地体现在张定宇身上 。
他从小爱激动、多急躁 , 说话办事风风火火 。 参加工作后 , 特别是当上领导干部之后 , 仍是噪门大、说话重 , 让人望而生畏 。 妻子时时规劝 , 他也常常自我批评 , 却总是改不掉 。
他每天早晨7点前到岗 , 傍晚7点后离开 。
平时 , 除了开会 , 就是穿上白大褂 , 四处巡看 。 看到不满意之处 , 就大声批评 , 毫不留情 。
虽然没有当过兵 , 他却总是以军人的口吻要求对方 , 比方说:“限你半小时 , 到某某地方 , 我在那里等你!”
对中层干部安排工作时 , 也常常会说:“限你11月底完成 , 完不成 , 调整岗位!”
大家反映 , 这个人动作太快 , 望而生畏 。
仅仅几年时间 , 金银潭医院就取得了改变 , 不仅专业治疗传染病的能力更加雄厚 , 各项管理更加规范 。 当然 , 与之相伴的 , 是业务的繁忙 , 效益的猛增 。
近年来 , 医院不仅还清全部外债 , 而且还可年节余2000万元 。
2017年 , 张定宇常常感觉双腿乏力 。
他起初不以为意 , 认为可能是年纪大了 。
2018年10月 , 他除了行走不便外 , 晚上还常常腿部抽筋 , 非常痛 , 每天两三次 。
去医院检查 , 结果冰凉:运动神经元病 , 即通常所说的渐冻症 。
此类疾病多为进行性发展 , 随着患者年龄的增长 , 负责人体运动的肌肉组织逐渐萎缩、退化、枯萎 。 其病变过程 , 就如同活着的人类被渐渐“冻”住 , 直到身体僵硬、失去生命 。
更重要的是 , 这种病无法根治 。 即使治疗得当 , 最多只有10年左右的生命 。
那些天 , 妻子程琳整日以泪洗面 。 她想不通 , 从来兢兢业业、救死扶伤的丈夫 , 为什么会患上这种绝症?
张定宇沮丧半个月 。 最后 , 还是悄悄告诉了党委书记王先广 。
“重要事情 , 按照程序 , 我要向党委汇报!”他说 , “但也请你替我保密 , 绝不告诉第二个人 。 不过 , 我保证 , 一旦我感觉病重不能履职 , 我会再次向组织报告!”
采访时 , 张定宇曾几次认真地对我说 , 自己并没有政治理想 , 对行政级别也从来没有设想过 , 只想干自己情愿的事情 , 那就是当一个真正称职的医生或院长 。
他自嘲不是当“官”的料 , 因为不会签字 , 写字像“鸡扒” 。
他还告诉我 , 酒桌上 , 一旦喝几杯酒 , 自己往往会言语失控 , 批评人或指责人 , 惹得对方不愉快 。 所以 , 近几年 , 他极少参加别人热衷的酒席和聚餐 , 下班后就回家 。
是的 , 疫情过后 , 他终于偶尔回归了原来的节奏:晚上7点钟下班 。
他终于可以这么早地回家了 。 家里 , 有妻子热腾腾的饭菜和甜蜜蜜的微笑 。
生活 , 如此美好;生命 , 如此温馨 。
只是这样的美好和温馨 , 太有限了 。
但是 , 无论如何 , 现在的他 , 已经释然 , 足以欣慰 。
因为 , 他问心无愧 , 他不欠这座医院 , 不欠这座城市 , 不欠这个世界 。
不过 , 他仍是怀揣着满腹忠告 , 那就是未来世界 , 疫情将是人类面临的最大风险 。 比尔·盖茨说过:传染病是比核武器更大的威胁 。
比如这次的新冠病毒 。
截至目前 , 新冠病毒的确切来源和生存、生活方式 , 人类仍然没有摸清 。 所以 , 眼前的“胜利” , 只是阶段性成果 。
但愿疫苗早早问世 。
但根本上 , 人类还是要改变生存方式 , 与自然和谐相处 。 若非如此 , 走了非典 , 来了新冠 , 新冠之后 , 还有新敌……
(作者系河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作者:李春雷
编辑:黄喆
【来源:人民政协网】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 向原创致敬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