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故宫博物院|故宫“苏轼大展”《赤壁图》的真正作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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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台北故宫博物院|故宫“苏轼大展”《赤壁图》的真正作者是谁？】故宫博物院推出的《千古风流人物—故宫博物院藏苏轼主题书画特展》 ， 展册封面为《赤壁图》册页 ， 书中226页将此图标为“南宋” 。 本文研究发现 ， 此图或为清代画家徐玫所作 。 现将有关研究刊发 ， 请各位专家、爱好者讨论 。
作 者：徐 累
故宫博物院藏苏轼主题书画大展“千古风流人物”开幕了 ， 又一次引人关注 。
展览宣传招贴选用了册页《赤壁图》 ， 描述苏东坡游赤壁事也 。 东坡于元丰三年谪黄州 ， 二年后的七月和十月 ， 两度遊赤壁 ， 写下《前后赤壁赋》 ， 传诵千古 。
《东坡志林》八卷云：“黄州少西 ， 山麓斗入江中 ， 石色如丹 ， 传云曹公贬所 ， 所谓赤壁者 。 今日李委秀来相别 ， 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 ， 李善吹笛 ， 酒酣作数弄 ， 风起水涌 ， 大鱼皆出 ， 上有栖鹘 ， 坐念孟德公瑾 ， 如昨日耳 。 ”
一如所述 ， 《赤壁图》追慕了这个场景：断壁悬右 ， 风起水涌 ， 舟上四人作遥观状 。 自宋以来 ， 历史上描绘东坡“赤壁夜游”的画作不少 ， 而该图小中见大 ， 最为险峻 ， 衬托出人物临危不惊的气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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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 《赤壁图页》绢本 24x23.2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赤壁图》 ， 展览中的年代标为南宋 ， 同时也言明 ， “存世另有两件同题作品与此出于一稿 ， 仅在细节描绘上略有区别 ， 现分别收藏于美国堪萨斯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和台北故宫博物院” 。
在书画史上 ，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 原本、摹本、伪本混淆的情况屡见不鲜 ， 厘清不易 。 若能通过草蛇灰线 ， 摆事实讲道理 ， 摸清各件来笼去脉 ， 则是如今大数据时代的鉴别优势 。
那么 ， 故宫博物院的《赤壁图》 ， 与另外二件又是怎样一种关系呢？
纳尔逊博物馆的《赤壁图》标为宋 ， 24.8X26厘米 ， 绢本团扇 ， 与其它二件形制不同；波浪随兴所至 ， 无规律可寻；崖壁为南宋典型“斧劈”法 ， 其上弱弱地署有“李嵩”款 ， 是否便是作者 ， 待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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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赤壁图页》纳尔逊博物馆藏
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赤壁图》亦标为宋人 ， 绢本册页， 24x23.2厘米 ， 可能是年代久远的缘故 ， 破损、剥落的状况较为严重 。 崖壁近“斧劈”法 ， 浪头细长 ， 整体轻染墨色 ， 混沌朦胧 ， 倒是颇有东坡《前后赤壁赋》中记述的夜晚气氛 。 为了不至于在混响中湮没结构 ， 浪花又特别用白粉复勾、烘染 ， 人物也依此法略加提示 ， 虽然鲁莽了一些 ， 但不失为画法草创时期的一种试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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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 《赤壁图页》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故宫博物院这次展出的《赤壁图》 ， 显然更接近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版本 ， 水势与石壁的造型几乎契合 ， 为同一稿本 ， 但整体上风清气朗了很多 ， 仿佛从夜晚转到了白天 。 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变化 ， 还是由于绘画“像素”的提高：首先笔法成熟 ， 清晰肯定；浪花组织得圆润而有条理 ， 水波微有颤笔 ， 层次分明 ， 富有装饰效果；崖壁完全不见“斧劈皴” ， 用笔持正 ， 包括水中石 ， 以青绿敷色 ， 显得秀雅许多；人物细笔柔情 ， 由拙变巧 。 以上种种迹象 ， 说明此画技术全面成熟 ， 归纳有度 ， 已呈样式化风格 。 从大气象到小笔法 ， 对照两件《赤壁图》 ， 显而易见 ， 它们之间的差异 ， 是时代气质的差异 ， 遗存状况也说明了时光磨蚀的程度不同 ， 一件更早 ， 而另一件稍晚 。 换句话说 ， 本展出现的故宫博物院藏品《赤壁图》 ， 应该是一件隔代摹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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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图页》（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因为无款 ， 《赤壁图》不存在作赝的目的 ， 唯一的可能 ， 就是在印刷尚未发明的时代 ， 当年的鉴藏者邀请画家仿制副本 。 明代大画家仇英就是一例 ， 他曾专为大藏家项元汴临画 ， 摹过不少宋人册页 ， 对照原本和临本 ， 高手确实不是徒有虚名 ， 随形应真 ， 补缺提神 ， 靑出于蓝而胜于蓝 ， 如《高士图》 。 但是 ， 无可避免地 ， 画家个人习气也多多少少被夹带其中 ， 一如《赤壁图》前本和后本的改良 。
那么 ， 故宫本《赤壁图》是在何时临摹 ， 作者又可能是何人呢？
在文献缺证的情况下 ， 通过比对图像的风格特征 ， 或许接近于某种真相 。 根据画面的时代气息予以初判 ， 将之推测于明清之季的某个画家 ， 应该是差不离的 。 而这一时期 ， 能够娴熟画出水之动态 ， 样本并不多见 ， 笔者特别注意到一件《旭日松涛》的绢本立轴 ， 即以“水”作为主体：画面中 ， 急流翻滚 ， 波涛汹涌 ， 落笔有宋人风 ， 笃定稳健 ， 水的动态虽变化多端 ， 波浪却条理清晰 ， 且有装饰倾向 ， 结体和笔法与《赤壁图》中的表现十分接近 ， 不妨对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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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 徐玫 《旭日松涛图》私人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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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 徐玫 《旭日松涛图》（局部）私人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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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图页》（局部）故宫博物院藏
《旭日松涛》作者为康熙年间画家徐玫 。 徐玫 ， 字采若 ， 江苏吴县人 ， 据《桐阴论画二篇》记载 ， 徐玫“勾染工整 ， 赋色妍雅 ， 得古人遗法” ， 《国朝画征录》更提及他“临摹古本逼真处 ， 亦可谓翻身凤凰也” 。 徐玫人物、花鸟、山水均有涉猎 ， 他的全面才能 ， 得到时任江苏巡抚、同时也是大收藏家宋荦的推崇 。
宋荦 ， 字牧仲 ， 号漫堂、西陂 ， 是一位深受康熙皇帝赏识的资深官员 。 他对自己的鉴赏眼力颇为自负 ， 广纳名迹 ， 经眼许多宋元名品并留有鉴赏印 。 因庋藏丰富 ， 宋荦邀请画中高手临摹藏品 ， 徐玫为人选之一 。 通过宋荦孙子宋韦金记录的遗存书画账目《授研斋鉴藏录》得知 ， 宋人册页 ， 无论有名佚名 ， 是其搜罗的主项 。 同时 ， 账目明确记在徐玫名下的仿品和作品有六件之多 ， 这种相互传习的关系 ， 有点类似仇英馆饩于项氏天籁阁的状况 。 事实上 ， 徐玫诸多花鸟和风景作品 ， 明显得益于宋人册页 ， 与宋荦藏品大有关联 。 宋人本《赤壁图》的流传经历 ， 也许关乎宋荦或周边庋藏 ， 因缘际会 ， 由徐玫临摹副本 。
徐玫的青绿山水“设色精妍” ， 很有特点 ， 外轮廓并不像明代名贤细笔勾勒 ， 留出清晰的笔法敷以青绿色 ， 而是先阔笔写意 ， 赭底 ， 再施浓重青绿于山石上 ， 满溢得几乎能覆盖墨笔轮廓 ， 加上苔点 ， 意图明确 。 这一特点在徐玫的《旭日松涛》、《蓬莱仙境图》（旅顺博物馆藏）、《缪文子像》（天津博物馆藏）都有鲜明表现 。 而在故宫本《赤壁图》中 ， 山石即延用此法 ， 相较宋本 ， 最大的改造恰好就在这部分 ， 包括崖壁点掇的岩草 ， 与《缪文子像》中的表现如出一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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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 徐玫 《蓬莱仙境图》（局部）旅顺博物馆藏
纳尔逊博物馆的《赤壁图》和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赤壁图》 ， 均将苏东坡的衣服施以红色 ， 而故宫博物院的《赤壁图》一改为灰青色 ， 这个用色 ， 也是徐玫人物画常见的服装色彩 ， 甚至同代宫廷画家陈枚等也多有延用 ， 或为一种时代偏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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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图页》局部对比
徐玫曾随王翚赴京绘制《康熙南巡图》 ， 在十二大卷煌煌巨制中贡献良多 。 值得注意的是 ， 其中“御舟过江”一段 ， 满眼波浪 ， 与《旭日松涛》的波涛同工 ， 想必出自徐玫的手笔 。 同理 ， 举一反三看《赤壁图》中的波涛 ， 应该也符合他的水型特征 。
徐玫二度入宫 ， 供奉内廷 ， 后来还主领了康熙皇帝六十大寿献礼长卷《万寿图》的绘制工程 ， 其艺术成就以及朝野经历可圈可点 ， 称得上是仇英之后又一位“画工”巨匠 ， 可惜这位史海遗珠不为今人所熟知 。
以上推论 ， 只是一种图像逻辑的归纳 ， 加上鉴藏史背后的交游关系 ， 所得出的一种假定 ， 并非最终结论 。 即便如此 ， 《赤壁图》不掩光芒 ， 仍具极高的艺术价值 ， 是遗产传承的一种情怀物证 。 以“高清版”的“赤壁夜游”作为大展视觉形象 ， 恰到好处地突出了“千古风流人物”的宣传主题 ， 也使这件优秀的佚名作品有了回望人间的机会 ， 托遗响于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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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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