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铮|林文铮《中国艺术之将来 》

有人用文字书写过往 , 有人用画笔绘出记忆 , 有人以吟诵述说历史 。 微国美特开设《国美朗读者》专栏 , 精选《国美美文·湖山望境》的经典篇目 , 以新生代之声来演绎不一样的故事 , 传递艺术的历史 。
作为国立艺专教务长兼西洋美术史教授 , 林文铮用满腔热血努力探寻着中国艺术的未来之路 , 于1931年3月2日写下《中国艺术之将来》 。 让我们跟随他的脚步 , 回顾历史 , 正视当下 , 以史为鉴 , 正视民族艺术的价值 , 为中国艺术之将来 , 拼出一条凝聚着民族艺术之魂的康庄大路 。
中国艺术之将来
我们再不能安于这样妥协的环境中 。
我们再也不能任其奄奄一息以待毙 。
让我们起来吧!用狂飙一般的激情、铁一般的理智 , 来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吧!我们承认绘画绝不是自然的模仿 , 也不是死板的、形骸的反复 , 我们要用生命来赤裸裸地表现我们泼辣的精神 。
我们以为绘画绝不是宗教的奴隶 , 也不是文学的说明 , 我们要自由地、综合地构成纯造型的世界 。
我们厌恶一切旧的形式 , 旧的色彩 , 厌恶一切平凡的、低级的技巧 , 我们要用新的技法来表现新时代的精神 。
20世纪以来 , 欧洲的艺坛实现新兴的气象:野兽群的叫喊 ,立体派的变形 , Dadaism的猛烈 , 超现实主义的憧憬……
20世纪的中国艺坛 , 也应当现出一种新兴的气象了 。
让我们起来吧!用了狂飙一般的激情、铁一般的理智 , 来创造我们色、线、形交错的世界吧!
假如艺术是社会精神生活之表现 , 那么谈论艺术之形式势必要注意到民族性的问题;假如艺术是个人情感之形式化 , 那么谈论艺术之内容又势必要注意时代思想之问题 , 二者应当相提并论 。 我们一看见埃及的雕刻就可以感觉到伟大和永久的观念 ,所谓伟大即是民族性 , 所谓永久观念即是宗教心理 , 即是思想 ,即是内容 。 我们又可以反问一句:什么是民族性 , 什么是时代思潮?简单地答起来 , 民族性即是民族受环境之影响而产生的共同的情调、共同的生活之音韵 , 时代思潮不外是社会生活吸力之变迁而已 。 质言之 , 民族性可比之以海洋 , 思想可比以海洋之潮流 , 艺术即是波涛之形、色、声 。 民族性之有大小强弱 , 亦如水之有海洋湖泽之别 , 此世界民族在文化上之表现各有优劣差别之故也 。 兹单就中国之艺术而申述之 。
谈论中国艺术同时可以引起三种问题:一为中国过去艺术之成绩 , 一为现在艺术之现状 , 一为将来艺术之趋势 。 本篇所趋重者虽在中国艺术之将来而对于中国艺术之过去及现在亦应先做一个概观 。
整部中国艺术史可以说是全受儒释道三大思想之支配 。 代表宗法思想的儒家学说占有工艺之全部及建筑雕刻之一部 , 代表出世精神的佛教则统辖了绘画雕塑上人物之表现 , 代表自由精神之老庄学说则独据有山水花鸟之领域 。 在世界艺坛上中国艺术之特长宜以工艺为代表 , 绘画次之 , 雕塑建筑又次之 , 音乐则不足论矣!其所以有此结果者不外是民族性与思想之关系而已 。
有清二百余年来可以说是中国艺术之全衰时期 , 最长久的工艺也和乾隆的磁器寿终正寝了 。 其衰落之原因由于思想之颓唐(儒释道皆不振了) , 民族性之惰落 , 正如枯海之中无所谓波涛之形、色、声了 。 艺术之不兴于委靡之世乃是必然之理 , 中国艺术之衰亡于清季亦无可讳言的了 。
辛亥革命虽属于政治性质而间接影响到新艺术运动之勃兴则为明显之事实 。 艺术运动之意义是证明民族心灵之复活 , 是表示社会精神生活之回春 , 是由口腹问题而注意到情感之希求 。 在中国近数十年来各种运动之中 , 艺术可以说是后起之秀 , 它的现状如何是很值得注意的 。 十年来艺术运动之趋势全在人才之栽培和艺术之宣传 , 其成绩在教育方面前后成立了三个国立艺术学校 ,大小十来个私立艺术学校 , 栽培出的毕业生不下千名 。 在社会宣传方面举行了一次全国美术展览会 , 团体与个人展览会前后不下数百次 , 艺术刊物、专书与定期刊物约数十种 。 在艺术运动之内容而论 , 绘画最发达 , 图案音乐次之 , 戏剧雕塑建筑又次之 。 中国固有艺术之中尚能插足于艺术运动之间者唯有国画一门 , 其余如图案、音乐、戏剧、雕塑、建筑等完全受西方艺术之支配 。 在成绩方面而论 , 因艺术运动之历史不长 , 诚难下一个确切的判断 , 我们只好对于现在艺术之状况做一个严正的观察而已 。 绘画方面之国画因专事临摹且未找得新的基础 , 结果仍是抄袭古人 ,可谓毫无新生命 。 油画是初登中国艺坛之新盟主 , 究竟因为时期太短 , 不特社会人士不明它的妙处 , 就是画家亦罕有彻底了解其表现力且能神而明之者 。 在绘画上 , 国画是颓唐 , 油画是幼稚 。 其他艺术如图案、音乐、戏剧、雕塑、建筑等皆在萌芽时期 , 尚无成绩可言 。 比较起来中国艺术运动中最勇往出色者当首推油画无疑 。 这种直白的观察似乎很可令人失望 , 但是现在中国学术界哪一样可以令人称心满意呢?我觉得学术界之病不全在幼稚而在浮薄堕落 。 艺术方面之幼稚是过渡时代之现象 , 不能作为定论 ,且因其维新之倾向及可给人以无穷之希望 。 我们追溯了过去艺术之成绩 , 观察了现在艺术之现状 , 势必要推测那不可思索的中国艺术之将来 。
在未讨论到这个奥秘之前 , 首先要研究的是今后世界之趋势 。 我们无论以经济方面、政治方面、物质方面或精神方面着眼 , 都可以看得出全世界皆趋于伟大的集团精神 。 所谓种界、所谓国界、所谓阶级种种问题势必受这种伟大的集团精神所解决了 , 那时既无所谓种界国界阶级之区别 , 庞大的中华必变为世界的一大省 , 那时所谓中华艺术者也不特供华人所独享 , 世界各民族皆可共享之 。 我们相信将来中华势必列入世界大同之境 , 即今世界上任何民族亦跳不出这种伟大的趋势范围之外 。 但是我们却不能因此而乐观了 , 我们要知道造成现代之思潮者并非我们瘦弱的黄脸汉 , 自19世纪以来东方各民族好像羊群跟着西方狼群跑呵!今后世界之生活条件日益紧张 , 凡是愚昧堕落的弱小民族究竟能否插足于堂皇的大同世界 , 还是中华民族之盛衰问题 。 我们觉得今后中华民族之存在全系在两种条件之上:一为精神复活 ,一为肉体复活 。 前者属于思想、情感、意志之复兴 , 后者属于民族体质健康之长进 。
现在的中华民族对于这两种条件有所努力吗?在大形势而论可认为有这两种努力 , 全体中虽有许多堕落者和受毒者 , 但是这些落伍者势必将受时代之洗荡而消灭的 , 因为今后只有强者智者合群者可以生存 , 其余皆要受淘汰了 。 我们若是承认今后中华民族尚有灵肉复活之可能性 , 我们就可以探讨中国艺术之将来 。
无论任何民族、任何时代之艺术 , 其成形和发达的条件必以社会现象为背景 , 时代思潮为引力 。 在艺术家方面而论 , 社会现象及自然为其想象之基础 , 时代思潮为其情绪之原动力 。 将来中国艺术之趋势亦当遵照这种不易的原则 。 至于将来世界之思潮如何 , 我们虽不能预料其内容 , 但其外式及趋势是如上述:用集团的精神做不绝的解放运动!那时中国艺术当然亦在解放运动之中创造新的形式、新的表现 。 兹为简便起见 , 试就艺术之种类分论如次:
绘画之将来:在造型艺术之中 , 绘画是最完善最自由的表现方法 , 欧洲之文艺复兴绘画为其代表 , 即近数百年来亦仍为艺坛之盟主 , 中国因长久的历史关系 , 爱好图画已成习惯 , 将来绘画之发达当可在意料中 , 现在所要讨论者一为国画 , 一为油画 。
国画在工具上而论是一种水彩 , 在表现上而论是趋重于线条 , 在思想而论亦代表了中国千余年来的释道精神 , 在内容上而论亦包括颇多不朽之杰作 。 但自明清以来国画早已失了创造力 ,今后国画之能否复活尚属疑问 。 单就目前之国画而论 , 作家仍袭前代之遗风专在山水花鸟上临摹 , 与社会生活时代思潮莫不相关 , 长此而往断难有新的表现 。 我们觉得国画之复兴全在新基础之建设 , 囯画亦势必建设新基础以自存 。 所谓基础不外是精神与技术两方面 。 国画之新基础 , 精神上应吻合时代之思潮 , 技术上应重受自然之洗礼!国画之将来当在人物之复兴 , 那时的人物当然非佛非道而是世内的人物 。 魏晋六朝隋唐之人物画又何尝与当时社会无关啊!自宋以来人物画已绝迹于中国 , 所以今后国画之命运全在人物之复活 , 甚且势必如此了!那时山水花鸟之描写虽经自然之洗礼亦不能在画界占首席了 。 至于将来人物画之成绩如何 , 我们可引古代之人物为证 , 其价值当可超乎山水画之上无疑 。
油画在西方画界可以说是最新的工具 ,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之温尼斯(威尼斯)派全利用此新工具而夺得佛罗朗斯(佛罗伦萨)派之霸权 , 数百年来油画遂为画界之盟主 。 油画能占优势之主要原因:在精神方面是希腊思潮之复兴 , 是趋于人的赞颂 ,现在美的赞颂 , 由物质内体而达精神情感之表现;在技术上油画长于色彩 , 长于表现对象之真实 , 长于描写自然之形、色、光及其内在之生机 , 质言之长于表现物质与精神之谐和 , 至其易于工作及耐久性亦为其优点之一也 。 油画入中国时期虽不长 , 亦可谓根深蒂固 , 其侵夺国画之地位宛如温尼斯派之替代佛罗朗斯派无异 , 中国绘画之将来 , 油画将为主力军是无疑的了 。 但是将来中国油画之趋势如何亦是很值得研究的问题:在目前而论 , 风景最盛 , 静物次之 , 人物又次之 。 这种现象 , 一方面是受了以山水为宗的传统观念影响 , 一方面亦多半是因为技术幼稚不能表现比较实在的静物和比较复杂的人物 。 至于将来的油画势必随时代思潮而趋于人物之描写 。 它如风景静物等亦自有其相当之地位 , 因为人类的天性不单爱人类并且爱自然 , 有时倦于社会之描写亦势必向自然界寻求精神之解放 。
总之 , 中国绘画之将来 , 无论在国画或油画方面均以人物为主体 , 自然之描写副之 。 在造型艺术之中 , 绘画仍可列在最重要的地位那是无疑的了 。
雕塑之将来:在佛教未进中国之前 , 雕塑是附属于工艺品 ,那时人物之表现绝少 , 而动物之描写则甚多 。 佛教进中国之后 ,因宗教上之需要 , 雕塑遂借佛像之尊严而独立了 。 其初佛像之作风全取法于印度希腊之型典 , 后来才渐有中国民性之表现 , 自六朝至隋唐凡八百年可谓为中国雕塑之全盛时期 。 宋元以来是为中国雕塑之衰落时期 , 至清初则完全灭亡了 。 中国雕塑之绝大缺憾在不能与建筑发生密切之关系 , 除了陵墓前石马之类 , 此外用途甚少 , 至今多数人已不知雕塑为何物了 。
现在是新由西方传播了一点雕塑的种子 , 这颗种子是应时代之需要而萌芽了 , 将来它的发展当随着建筑而并长 , 它的表现亦势必以人物为中心 。 我们深信将来中国之雕塑可有美满的成功 ,因为过去的雕塑在佛教和动物之表现已遗有不朽之作品可为明证了 。 不过在这最近数十年内 , 雕塑之方法及作风势必仍受西方之支配 , 这是不可避免的了 。
【林文铮|林文铮《中国艺术之将来 》】建筑之将来:中国建筑的形式 , 向来是受材料的支配 , 可以说是世界木材建筑最巧妙的表现 。 它的长处在色彩之华丽 , 形式之安逸 , 它的短处在不适用、单调、浮薄 , 缺乏崇高伟大之精神 。
中国建筑自受印度艺术之影响而产生寺观、宝塔、牌楼等建筑之外 , 数百年来完全泥守古法 , 毫无创造可言 。 清初之圆明园为接受西方建筑之滥觞 , 近数十年来西式建筑林立中国 , 同时发现了西人所创始的中西合璧式的建筑 , 远望之宛如穿洋装戴瓜皮帽的人物 。 这种不谐和之现象正是中国过渡时代之象征 。 假如建筑不单是为用而且是社会精神之代表 , 那么凡是混合式的建筑都失却一致的精神而无所表现了 。 中国旧式的建筑不过是一种尝试 , 恐无继续之可能 。 纯西式的建筑百年内势必风靡中国无疑 ,将来或许以西式建筑之中脱胎出一种新式的建筑亦属可能的 。 但是鉴于过去建筑的单薄性 , 我们对于将来的中国建筑实不敢预料其成功之伟大 。
音乐之将来:中国的音乐颇盛于古代 。 其衰落之原因甚复杂 , 大概可推论如次:一因乐器不完备 , 二因乐谱之简陋 , 三因朝代改革而失传 , 四因民族性不甚近音乐 。 东方各民族在艺术上之短处以音乐为最显著 , 大约是听觉不甚灵敏之故 。 中国文字象形而不重音也许是同样的原因 。 总之 , 在世界艺坛上中国音乐是没有地位的了 。 现在中国正开始研究西乐 , 对于西方之乐器乐谱是全副拜领的 , 目前因为不熟悉这种新技术 , 不特无力创作 ,就是演奏也是极感困难 。 将来演奏的人才和拟谱的作家增多之后或可有优良之成绩 , 但是以后中国音乐势必摹仿西乐而全受其支配 , 是意料中之事了 。 西乐在中国非经长期的栽培 , 势难产生新颖的表现;就是在较远之将来 , 中国音乐之成绩亦难与西方相媲美 , 因为东方人之听觉终不及西方人之灵敏故也 。
工艺之将来:中国长期的艺术史可以说是起于工艺 , 终于工艺 。 长于图案性的中国民族对于工艺既有了灿烂的成绩 , 目前虽如何衰落 , 将来势必复兴无疑 。 解决中国工艺之根本问题全在图案之研究 , 图案之基础又全在自然物象之研究 , 现在有志图案者已不乏人 , 将来接绘画而兴的当然是工艺了 。 东方民族如日本中国等皆擅长工艺 , 其原因在天性近纤巧 , 适于狭小之表现故也 。 将来在世界艺坛上代表中国者是纯粹艺术抑或是工艺 , 尚属疑问 。 我们所能预料者工艺既为实用的艺术品 , 颇吻合时代之功利精神 , 将来当可发达于中国 。 现代欧洲工艺之兴盛可以为明证 。
总之 , 一种民族好像一个人 , 其天才自有长短之处而断无万能者 。 东方各民族在艺术上之表现 , 大抵皆长于精巧 , 短于伟大 , 故在工艺上颇有新颖之表现 。 中国民族在东方是比较有伟大性的了 , 所以它将来在艺术上之表现当可超乎东方各民族之上 。 假如今后中国民族对于艺术能如往昔之努力 , 则将来在世界艺坛之地位当不亚于过去之荣光 , 中国艺术之将来如何 , 我们可回顾过去为证 。
1931年3月2日为小女弥月之纪念写于断桥十字路上
林文铮|林文铮《中国艺术之将来 》
本文图片

《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校歌》(林文铮作词 , 李树化作曲)
原刊1934年《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一览》
莫道西湖好 ,
雷峰已倒 。
莫道国粹高 ,
保俶倾凋!
看 ,
四百兆生灵快变虎豹!
不有新艺宫 ,
情感何以靠?
艺校健儿 ,
齐挥毫横扫!
艺校健儿 ,
齐轮锤痛敲!
要把亚东艺坛重造 ,
要把艺光遍地耀!
作者简介
按:林文铮(1902—1989) , 出生于印尼雅加达 , 祖籍广东惠州博罗县公庄镇 。 1919年12月与梅州中学同学林风眠一同赴法勤工俭学 , 入巴黎大学主修法国文学 , 选修西洋美术史 。 1927年10月回国 , 主要从事艺术史论研究及教育工作 。 著译有《何谓艺术》、《易水寒》、《西施》、《恶之华》(波德莱尔著)、《唐人小说选》、《中国小说史略》(鲁迅著)、《二十年后》、《大仲马》等 。 1928年春协助林风眠在杭州西湖创建国立艺术院 , 任首任教务长兼西洋美术史教授 。 1929年10月 , 国立艺术院改名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 , 继续任教务长兼西洋美术史教授 , 因抗日战争爆发 , 1937年11月随同林风眠等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师生西迁 。 1938年1月国立杭州艺专在湖南沅陵与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今中央美术学院前身)合并为国立艺术专科学校 , 继续任教 , 是年7月被解聘 。
《中国艺术之将来》 , 写于1931年3月2日 , 原刊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半月刊《亚丹娜》1931年创刊号 。
朗读者介绍:
严心格 , 中国美术学院创新设计学院工业设计系2019级 。
音频|严心格
编辑|严心格 刘杨 曹芸瑜 赵梦佳
审核|徐元
出品:中国美术学院党委宣传部
中国美术学院新闻中心
CAA全媒体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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