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唯一的恒星(大散文)
文/童小汐
稻苗青青 , 由沈阳的城中村绵延到相邻的城外村 , 媒人沿着石子路欢喜而来 。 男大当婚的爷爷那时正在市区的工厂吃头路 , 下班回家后继续农忙 , 女大当嫁的奶奶为了家计远去外地纺织厂打工 , 车钱贵啊 , 一年半载回家一次 , 鱼雁往返 , 让陌生的青年男女逐渐开始生命的对话 , 见了几次面之后 , 爷爷写信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结婚 , 两人就这样结发一生 。
打开塑胶纸袋 , 取出长面团 , 洒一把面粉一桌子迷蒙 , 活络的擀面棍擀出数尺长的面团 , 爷爷双手拿稳油条刀 , 在十秒钟之内俐落地切出一公分宽、十余公分长的小面条、大小厚薄相同 , 这戏码往往逼得来批发早点的小贩献出真诚的赞叹;接着轻拾两段面条正面与正面相叠 , 用薄木片儿按压后拉长 , 力道可要恰到好处 , 压得太用力 , 油条黏滞不发 , 若是过轻、下锅容易分离 。
长又白的面条 , 蛇一般无声无息地滑入五尺宽的油锅中 , 不溅油花 , 油锅前头的婶婶拿着三根长木筷快速翻转 , 躲藏在面条里的阿摩尼亚在油温的蛊惑下 , 化成一大片无色却似有形的透明水母在眼前张牙舞爪 , 油条囝仔已然驱出恶气有着强状而正常的体格 , 这时便可以由站在油锅后头的奶奶轮替翻面 , 成为一根根金黄爽脆的油条 。
油条非要两段面条婚配 , 藉阿摩尼亚遇热而挥发的力量相互施力牵缠 , 才会膨胀成型 , 假如想炸单段面条 , 必是质硬形畸 。
上一辈的爱情 , 暗藏着质朴的生命情调 , 滴油桶里最端庄相契的那一根油条 , 左半段是爷爷 , 紧紧牵着右半段的奶奶 。
稻实累累 , 自小无父无母的爷爷由吃臭酸粥的孤儿身份 , 终也攒到一小方田地 , 奶奶则消失在长期的劳动、又舍不得拿钱看医生的时代 。 爸妈婚后第二天 , 爷爷就把家中的经济权交托了妈妈 , 除了嫁出去的大姑姑外 , 身为长子的爸爸有四个弟妹 , 最小的叔叔才小学五年级 。
肩头驼着上百斤重的粮食是爷爷年轻的勋章 , 在毒辣烈日下搓稗入泥的伛偻背影是爸爸过往的注脚 , 梳理着埕前集满阳光活力的稻粒则是一家人当时的喜悦;妈妈在大腹便便时 , 还得去学院教书 , 闲暇时织给爸爸拿去市场卖的小儿毛线衣裤 , 后来为我留了一套;随着弟弟们一一出世 , 家 , 就在锄垦针织下丰盈起来 。
再洒一把面粉像甩一段彩带 , 铺排在工作台上的是细致白晰的面团肌肤 , 爸爸从爷爷手中接过了这个绝技 , 爸爸手上的刀是豢养过的 , 心随意至、直走横剖 , 桌上开始布满一块一块的小面团 , 像是河岸边星罗棋布的鹅卵石 , 擀平那些小面团块儿 , 自小便是我的工作 , 中间厚、四边薄的面皮才是合格的 , 爸爸搬来一钢盆的内馅 , 拿汤匙舀馅置于面皮上 , 然后转动手指、旋出一朵朵秀丽的包子 , 绽放在鹅卵石间 。
素白的包子皮将家族史封藏得平淡无奇 , 谁有心拿起来咬一口 , 静穆地咀嚼内蕴的山海滋味 , 谁便译得出一篇篇无字的史诗 。
稻草墩墩 , 大叔叔出外拜师学艺 , 老师傅随缘薪传一手做包子馒头的绝活 , 有情的叔叔便跟着师傅吃早斋至今 。 艺成回家 , 大叔叔再传授工夫给兄弟姊妹 , 并且计划一起到市区卖早点 。 航驶向梦土也须要有凭靠 , 爷爷于是割裂了一块田地来哺喂子女 , 兀自让心灵走过四季 。
友爱与热情 , 让人愿意胼手胝足 。 清晨三点开始磨豆浆、煮米浆、炸油条、烤烧饼、蒸着热腾腾的包子与馒头 , 然后送出批发的食品 , 并等待早起的顾客光临 。
一桌桌潮涌的客人并没有让我变得不怕生 , 反生躲在楼梯门后不敢出来 , 总要喊着在亭仔脚端热豆浆的妈妈来牵我的手 , 即使该就学了也没有改善 。 幼儿园总共上了两天 , 上学期一天、下学期一天 , 妈妈前脚一走 , 我就哭着跑回家 , 记忆中只有一碗甜粉圆 。 初上小学时 , 更是天天上学好几次 , 不管谁送我去学校 , 我总能风雨无阻、无视车辆呼啸地逃学---逃回家 , 直到疼我的爷爷送我进校门 , 我就不敢逃出来了 , 爷爷说:“再回家就拿棍子打你!”隔天依旧 。
“怎么会有小孩不爱读书?”长大后我才知道 , 当时的妈妈蹲在水龙头前洗碗时 , 泪珠如雨 , 点点地掉进洗碗水中 。
黄豆铮铮鏦鏦地滚落在大铁盆中 , 吟哦着嘹亮 , 洗净后得注满水浸泡 , 等候种子苏醒;上半夜一过 , 爸爸就会起身 , 一杓一杓舀着黄润饱满的豆子与研磨机交换豆汁 , 过筛之后倒进大锅中加糖煮滚;生浆沸腾前 , 需奋力地持大铁杓搅动 , 不然会有焦味 , 同时还得空出手来制备其他早点 , 但可要小心 , 豆浆爱逃亡 , 滚沸时会立刻上升并跃出锅围 , 不及时转成小火 , 除了烫伤手外 , 更会有拖不完的地板---这不该在分秒必争的清早发生 。
一粒一粒的黄豆 , 磨成一滴一滴的豆浆;爸爸期待女儿成器 , 却磨出一滴一滴的泪水 , 这是不是一桩合算的交易?
正值青壮年的爸爸每天劳动十六个小时 , 连星期日也不得闲 , 年休三节 , 少见娱乐 , 因为小贩只要最新鲜的食品 。 我从小便学会擀面皮、翻油条、装货、刷洗及算帐 , 饿了还会自己炒蛋包饭吃 。 偶尔天色尚早 , 全家便会带着可充当小艇的车轮内胎 , 驱车到湖边戏水跳浪 , 任凭清风拉扯着衣衫 。
大大小小的无底铁圈是用来形塑年糕与咸粿的 , 仔细地压进透明的粿纸 , 然后用橡皮筋束在铁圈旁 , 再一个个密排在大蒸盘上 , 这是小孩负责的准备工作 , “快去刨萝卜丝 , 要用了!”
爸爸早就浸渍好各式咸饀 , 搅入生糯米浆中并调味;如果是甜年糕 , 加的自然是糖 , 待爸爸舀生浆填满每个铁圈 , 我们得均匀地洒上蜜红豆或花生 , 边洒边塞进嘴里 , 最后稳稳抬入蒸气炉中 , 期待年的味道 。
在糕与粿的蒸气炉打开时 , 须得一盘一盘地平铺放凉 , 小孩会卸下外围的铁圈 , 剪齐多余的粿纸 , 这是爸爸在都市一亩一亩的田;久候的顾客总在剪刀还没忙完时 , 就采收完毕 。 爸爸喜欢听客人的建议 , 除了价钱坚持不像市场卖得那样高外 , 爸爸说:“这样厚道 。 ”妈妈则说爸爸:“肖牛的就是牛 , 注定要一世人拖犁 。 ”圆圆满满的年糕画下辛劳一年的句点 。
多年后 , 我心底也蒸熟了一个吃不尽的年糕 , 因为多能鄙事 , 缓缓地修齐了性格中杂乱参差的粿纸 , 仁心与温厚则是爸妈拌进去的糖 。
早点生意稳定地成长 , 在城市落脚生根 , 也有了繁拓的可能 , 手足于是和气地分了家 , 翅果乘风各觅新土 。
上了中学之后 , 课本与考卷是少女双鬓的发夹 , 爱女心切的爸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 不再喊我帮忙家务了 , “各人的工作 , 各人做好 。 ”把时间留予我梳拢自己的发丝 。
待我准备骑脚踏车去上学时 , 手把上往往吊着加料的特大蛋饼 , 我会习惯性地再抽个塑胶袋套上 , 一旁破碎且带焦味的蛋饼则属爸妈的那一份 。
五个厚实的大平底锅呈半圆形排开 , 满桶佐味完毕的面糊架高放在一边 , 与橙黄蛋汁比邻而居 。
油壶浇上沙拉油 , 用铁夹子夹着油布在锅上涂抹均匀 , 这时爸爸会飞快地舀入一杓面糊 , 并用杓底画成圆饼状 , 画完了一锅的圆又圆 , 前头的饼皮已然凝固 , 正巧可以翻面 , 接着在另一锅舀入相同数量的蛋花 , 扬一扬胡椒粉 , 再拿着饼皮裱上 , 一张张蛋饼像是着上春装的花颜 , 固执地驱散冬日寒天 。 爸爸看见打哆嗦的我还会说:“冷死闲人” 。
加料蛋饼再包上一个塑胶袋 , 才不会在早自习的考卷上印出一圈圈油的涟漪 , 原子笔写不上答案的 。 娇滴滴的小姐不爱油渍 , 却贪婪地拧榨着父母生命的油汁 , 留下一盘破饼皮、碎蛋花 , 读书去 。
“喂 , 馒头!”接起电话 , 这是家中表明身份的问候语 。 “三十、十、十五、十五、二十、五、二十” 。 爸爸可以记住好多个小贩的订货 , 连续好多通 , 才会拿笔记下 。 一个数字代表一种食品 , 解码之后可能是“这位小贩 , 今天要三十个白馒头、十个红豆馒头 , 十五个包子 , 十五个烧饼、二十根油条、五个甜饼和二十个甜甜圈” , 每个小贩的一长串数字还不一定是相同的顺序 , 有的人可能不卖红豆馒头的 , 这个数字就代表银丝卷 , 或是包子往前推 。 上了高中的我 , 在没有拿笔的情况下 , 往往没有能力接这种密码似的订货电话 , 无法像爸爸一样:让头脑很电脑 。
食品生产至下午已告一段落 , 随着蒸气炉一一开启 , 分箱整理各小贩要的货物便是接下来的工作 , 有些地点近一些的客户 , 喜欢自己来挑货 , 当日结帐 , 顺道聊聊天、喝杯仙草茶 。
下班回家的我 , 有时会在爸爸忙得像八爪章鱼时 , 随口丢下一句:“我同学明天要十五个菜包 。 ”便上楼去 。 隔早上班前 , 桌面早已静静地躺着一包包子 。 因此我也愈来愈有信心 , 不管爸爸有多忙 , 随口都能下订单 。
直至一、两次隔早的桌子空空时 , 才慌张地问:“二十个甜甜圈呢?”“什么甜甜圈?现在才说哪里生甜甜圈给你?”
我不会傻到想辩驳 , 这等于向时间之神承认了爸爸开始健忘 。
嘴馋的小孩最喜欢捡小圆面团了 , 爸爸在一旁炸甜甜圈 , 我们则占据另一头炸甜甜圈之心 , 然后自己沾上雪白糖粉当点心 , 一口一个刚刚好 。
家中所有的食品 , 就只有甜甜圈敢大胆地破了个洞 , 还不怕没人买 ,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 但如果甜甜圈之心可以塞回去 , 是不是可以填补爸爸逐渐破洞的记忆?所有的岁月属于当下 , 我却不肯接受这样的自然而然 。
早点 , 早一点 , 爸爸常说:“生前一颗豆 , 胜过死后拜猪头 。 ”然而胃癌还是窃走爷爷的灵魂 , 世界并没有停止运转的迹象 , 机械声未歇 , 小贩们还是要过日子 , 只是不再多留片刻 。 治丧的过程中 , 姑姑边爬边泣涕、唱着曲调悲凉的歌 , 妈妈哭着不肯让白布隔断天人路 , 叔叔则在送丧时瘫坐在地上痛哭失声、像个小孩;独独只有爸爸 , 深陷的眼窝似乎干涸 , 嘴角失笑却也啼不出哀音 , 与黑夜共酌悲戚是爸爸的惯性 , 一个人的情感为什么可以埋藏得这么深?深到似有还无 。
想象我出嫁的那一天 , 红着鼻头的妈妈夜半叫我起来准备化妆 , 以赶赴良辰吉时 , 结婚礼俗喜庆且热闹 , 就连在祖先堂前向父母磕头拜别、戴上婚戒也有长辈们的盈盈笑语 , 但烙烧在脑海中的 , 却是一幕幕只剩影像动作的静音画面 , 也许是我与爸妈都没有话的原因 。
我的姐姐出嫁那天 , 白纱新娘坐上礼车 , 摇下车窗在心底道别 , 抛出了象征着大小姐性子的扇子时 , 车子还是开走了 , 爸爸终于在鞭炮震天嘎响中放声大哭 , 再顾不得人前人后 。 我还是没有看过爸爸掉眼泪 , 也不会想去询问那天的录影带谁珍藏了 , 但我终于知道爸爸的情到深处 。
五个大平底锅再度浇上油 , 爸爸一手各拿两个包子 , 轻巧地由外而内砌出一圈圈的同心圆 , 油煎片刻 , 底皮镶黄嵌赤、熠熠生光 , 淹入一大杓的太白粉水 , 盖上锅盖 , 让水煎包除了皮酥之外 , 还因吸吮充足的灼灼水气而留有柔嫩的身子 。
待会儿得小心翻面 , 铲破了可要流出高丽菜馅的 , 自个儿毁了不打紧 , 贴在别人的嫰皮上不好卖 。
水煎包 , 水里来 , 火里去 。 寡言爸爸收藏太多秘密 , 任生活水煎火逼 , 也颠扑不破 。 或是 , 同心圆太依頼圆心 , 让他以为自己没有脆弱的权利?
早一点起床 , 会看见爸爸不曾变节地吃着自家早点 , 佐以最爱的石棹茶 , 细看电视播放的英语教学节目 , 金边的大眼镜让视茫的爸爸好精神 , 妈妈端上水果 , 总少不了樱桃 , 在姐姐回家时 。
隆隆的搅粉声响起 , 爸爸开始了我不生疏却也不再熟稔的工作 , 又撒一把面粉似显化一带银河 , 爸爸爸再度绕行于数十年不变的生活轨道 , 是一颗专业的行星 , 蓦地我突然明白 , 啊!这时我才知道:白茫茫的面粉铺天盖地而来 , 不是食材 , 其实是一种染剂 , 飘到黑发里 , 便再也洗不掉 。
风不急着催姐姐 , 她还是得远行 , 行李中满满的苹果、梨 , 芒果、荔枝、李 , 香菇、人蔘、破布子 , 馒头、烧饼和粽子 , “好了 , 好了 , 装不下了!”提着大包小包常让姐姐无法举双手投降 , “你们都带去 , 我们要吃什么都有的 , 吃不完送给别人 。 ”有时还得捆箱子像在练举重 , 坐上了车 , 妈妈还会追过来递上面包、菊花茶 , “路上别饿着呀” 。
爸爸拿着弯刀、带着塑胶箱 , 开车回村里收野菜 , 乡下嗜血的小黑蚊防不胜防 , 叶叶滴翠却让人不顾一切 。 回家后将野菜泡在水里 , 一片一片刷尽风尘 , 用来包菜团子 。
两张小凳子在大铁盆边对立 , 立架上挂着十条一束的棉绳 , 铁盆里是泡好的糯米或栗子、莲子和枸杞 。 因应小贩要求 , 家中有多种粽子 , 我却钟爱只包土豆和野菜的菜团子 , 淋上自制的酱油膏、加一匙花生粉和香菜 , 便是道地的味道 。 蒸一颗菜团子 , 心思悠远;掀落微暗的野菜 , 仍能想见它摇曳在湖面的碧影绿波 , 不到远方 , 哪里懂得原乡的颜色?细食一口清香菜团子 , 还可重现父母劳动的曲线 , 不以光阴为酬 , 又哪能解读出代与代之间说不出口的感情?
时间与空间给了我一条又长又坚实的绳索 , 足以投桶入古老深井中 , 汲取一瓢冷冽甘甜的生命故事 , 我正酣畅 , 更见井中有星子流动 , 抬头看天 , 才知---爱 , 是唯一的恒星 。
【爱是唯一的恒星(大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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