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饕餮中国|此“鲍鱼”非彼“鲍鱼”:张冠李戴的“海味之冠”
_原题是:饕餮中国|此“鲍鱼”非彼“鲍鱼”:张冠李戴的“海味之冠”
在中式筵席里 , 鲍鱼当然是一种珍味 , 有人甚至将其称作“海味之冠” 。 有趣的是 , 在古籍里 , 对鲍鱼的评价却大不一样 。 比如 , 《孔子家语·六木》里就用“鲍鱼之肆”散发出的恶臭 , 比喻坏人成堆的地方 。 古今如此之大的反差 , 究竟是怎么造成的呢?
张冠李戴
其实 , 早期中国古籍里所说的“鲍鱼”两字 , 与今天所指之物根本大相径庭 。 “鲍”这个字 , 在东汉的《说文解字》里就有记载 , “鲍 , 饐鱼也 。 ”“饐”的意思是食物经久而变味腐臭 。 以此看来 , “鲍”就是一种处理鱼的方式 , 即腌渍 。 而“鲍鱼”指的自然也就是“盐渍咸鱼”了 。 盐渍咸鱼散发出的味道自然非常浓烈 , 无怪乎《孔子家语·六木》会留下“与不善人居 , 如入鲍鱼之肆 , 久而不闻其臭”这样的千古名言了 。 同样道理 , 公元前210年 , 秦始皇在巡游天下途中去世 。 秘不发丧的李斯、赵高等人为掩人耳目 , 才会想出“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的主意 。 这正是用盛夏时节“鲍鱼(咸鱼)”的腥臭味来遮盖始皇帝尸体腐烂发出的恶臭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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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鱼”原来指“咸鱼”
反观现代所称的“鲍鱼” , 似乎不太可能散发如此浓烈刺鼻的恶臭 。 虽然名字里有个“鱼”字 , 但与“鲸鱼”、“鳄鱼”乃至“娃娃鱼(大鲵)”一样 , 如今概念里的“鲍鱼”根本与鱼类毫无瓜葛 。 它反倒是跟田螺之类沾亲带故 , 是一种海洋腹足纲软体动物——也就是海螺 。 其外形有如同人的耳朵 , 所以在英语里有个别称就叫做“海耳(sea ears)” 。 鲍鱼有一个墨绿色低扁而宽的贝壳 , 螺旋部只留痕迹 , 占全壳的极小部分 。 壳表面粗糙而坚硬 , 壳的边缘有七个或九个呼吸小孔 , 像是谁给扎的一溜耳眼 , 有的地方叫“七孔螺”或“九孔螺” 。 古人最初发现鲍鱼是以腹部在海底爬行 , 所以把它叫做“鳆鱼” 。 《说文解字》里就写道 , “鳆 , 海鱼也” 。 其实 , 腹部肌肉就是它的足 , 通称“腹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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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概念里的鲍鱼
既然原本叫做“鳆鱼” , 后来又是如何跟咸鱼的泛称“鲍鱼”混淆起来的呢?这就是明代音韵学家陈第在《毛诗古音考》中所总结的“时有古今 , 地有南北 , 字有更革 , 音有转移” 。 考察“鳆”这个字 , 在北宋成书的《切韵》与《集韵》里都有“房六切”这个“反切(前字切声母 , 后字切韵母和声调)” 。 《阿房宫赋》的读者或多或少都了解 , “房”这个字 , 其古代声母读做“重唇音” , 跟“旁”一样 。 所以唐代学者颜师古在为“鳆”字做注释的时候就提到 , 其读音“与薄同” 。 晚唐以后 , 汉语里的“轻唇音(f、v)”从“重唇音(p、b)”里分化了出来 , 所以“鳆”这个字今天要读成“复”这个音 。 但在民间口语里 , 用来指代“鳆鱼”的“重唇音”读法仍旧延续了下来 , 变得与书面文字脱节 , 反而跟“鲍”的读音相类 。 因此明代人谢肇淛在《五杂俎》已经发现 , “鳆(鱼)”“今人读作鲍(鱼)” 。 清代的金埴也在《巾箱说》里记载 , 当时的北方人“呼鳆鱼为庖鱼” 。 其影响所及 , 很快“南方亦相率呼为庖”了 。
大体到了明清年间 , “鳆鱼”就颇有些莫名奇妙地变成了咸鱼(“鲍鱼”) 。 对于这样的“张冠李戴” , 古人其实还是相当清楚的 。 乾隆五十五年(1790)的进士桂馥在《札朴》中说:“登州(今属山东)以鲍鱼为珍品 , 实即鳆鱼也 。 ”比之稍晚些时候 , 嘉庆年间(1796-1820)的进士 , 官至户部主事的郝懿行在《晒书堂笔录》里也指出 , “鳆鱼也通作鲍鱼 , 文字假借 , 古人弗禁也 。 ”
古人好鳆
这些古代文士纷纷要替当时世人口中的“鲍鱼”“正名” , 自然是因为“鳆鱼”乃是一种海中珍味 。 “读为鲍 , 非乱臭者也” , 远非腥臭的腌鱼可比了 。
从史籍记载来看 , 最晚到汉朝 , 鳆鱼已经在上层人物的餐桌上风行 。 这就是北宋的大诗人兼大美食家苏东坡在《鳆鱼行》里所提到的“两雄一律盗汉家 , 嗜好亦若肩相差” 。 诗中的“两雄” , 便是篡了西汉的王莽 , 与儿子辈篡了东汉的曹操 。 两人都有一个爱好 , 喜欢吃鳆鱼 。 王莽当上“新朝”皇帝没多久 , 天下义兵四起 , “绿林”、“赤眉”两股势力日益强大 。 王莽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 不过 , 就算在饭也吃不下的忧虑心情下 , 王莽还是没有忘记喝酒吃鳆鱼 。 班固在《汉书》里写下“莽忧懑不能食 , 亶饮酒 , 啗鳆鱼”这句话的本意当然是嘲讽乱臣贼子王莽的窘态 , 却也在无意之中揭示了鳆鱼的美味 。 至于“奸雄”曹操 , 他也是一位热衷鳆鱼的吃货 。 以至于他去世后 , 儿子曹植祭奠乃父时 , 总要把鳆鱼当作贡品——因为“先主(指曹操)喜食鳆鱼 , 前已表徐州臧霸送鳆鱼二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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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政权被起义推翻
【王莽|饕餮中国|此“鲍鱼”非彼“鲍鱼”:张冠李戴的“海味之冠”】魏国的京城在洛阳(今属河南) 。 曹植之所以舍近求远 , 要求徐州臧霸送来鳆鱼 , 是因为当时的“徐州”(相当于今天的苏北及鲁南一带)地近鳆鱼产地的缘故 。 古时的鳆鱼多产于山东沿海 , 尤以胶东半岛出产者为绝品 。 起码到南朝时期 , 江南人尚不知从本地海域采捕鳆鱼 。 《南史·褚彦回传》这样记载:“时淮北属魏 , 江南无复鳆鱼” , 于是鳆鱼身价倍增 , 一条贵至三千钱 。 “三千钱”是个什么概念呢?据同时期的《齐民要术》里说 , 到劳务市场出一天三十钱的工资 , 工人都会抢着来干活 。 换句话说 , 雇工不吃不喝干三个来月 , 就可以买得起一条鳆鱼了 。 西晋前期以奢靡著称的何曾一天伙食费高达一万钱 , 他还觉得没有下筷子的地方 。 但要是换在南北朝时的江南 , 一万钱也就能买三条鳆鱼而已 , 每天光吃这点 , 不饿死也难 。 当时 , 褚渊(字彦回 , 435-482)的好友送给他30枚鳆鱼 , 实在可以说一份厚礼 。 褚渊虽然做了南朝宋文帝(424-453年在位)的附马 , 仍旧十分清贫 。 于是他的门生建议:“不如把鳆鱼卖掉 , 换得十万钱” 。 谁知褚渊听后竟十分生气 , 厉声对门生说:“我虽然贫寒 , 再穷也不能拿朋友送的珍贵礼物去发财” 。 说罢就将这些鳆鱼煮熟和家人一起分着吃了 。 纵观褚渊其人 , 虽因坐视萧道成篡宋而名节有亏 , 但这个不爱钱财的典故 , 还是相当有名的 。
到了宋代 , 人们对海珍品开始品头论足 , 好事者甚至排列其美食位次 , 不少人已将鳆鱼奉为海珍之首 。 其中表现抢眼的就是苏轼 。 这位“老饕”在出任登州(今山东烟台一带)知府时有幸在当地吃到了鳆鱼 , 简直赞不绝口 。 在他看来 , 酒席宴上鳆鱼是压倒一切的美肴 , 过去被人津津乐道的肉芝、石耳、醋芼、鱼皮等佳肴 , 若与鳆鱼相比都得甘拜下风 。 晚些时候 , 金代诗人刘迎在《鳆鱼》诗里也感叹 , 过去总是夸奖江瑶柱(干贝)鲜美 , 吃过鳆鱼后 , 才知鳆鱼之鲜美更胜于江瑶柱 。 希望以后在宴席中鳆鱼不要论数计算 , 越多越好 。 此公对美食的渴望 , 可以说是很诚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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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瑶柱(干贝)
既然如此 , 达官显贵的餐桌上自然也少不得鳆鱼(当时已有“鲍鱼”的说法) 。 明朝的万历皇帝最喜欢用鲍鱼、海参、鱼翅共烩一处 , 命为“烩三事” , 并“恒喜用焉” 。 清朝乾隆南巡时 , 接驾菜中就有“鲍鱼珍珠菜” 。 这道菜是用极嫩的玉米棒烩制鲍鱼 , 以鸡汁入味 , 醇和汁浓 , 食之丰腴细嫩 。 大美食家袁枚对于吃鲍鱼也有自己的心得 。 《随园食单》记载:“鳆鱼炒薄片甚佳 , 杨中丞家削片入鸡汤豆腐中 , 号称‘鳆鱼豆腐’ , 上加陈糟油浇之 。 庄太守用大块鳆鱼煨整鸭 , 亦别有风趣 。 ”据说 , 当时沿海各地高官上京“面圣”时 , 大都进贡干鲍为礼品 , 一品官吏进贡一头鲍鱼 , 七品官吏进贡七头鲍鱼 , 以此类推 , 一头鲍就是一斤仅有一只鲍鱼 , 七头鲍是一斤有七只鲍鱼 。 前者的价格比后者可能要高出十来倍 。 晚至民国年间 , 北京著名的官府菜代表“谭家菜”里就有两道名菜 , 名曰“红烧鲍鱼”与“蚝油鲍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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蚝油鲍鱼
不止“稀为贵”
从汉代到现在 , 历时两千多年 。 鲍鱼为何能够得到历朝历代食客的青睐呢?鲍鱼肉是指鲍鱼的腹足 , 除鲜食外 , 可加工成罐头或鲍鱼干 , 其味鲜美 。 南宋词人周密就把可以吃到鲜活的鲍鱼 , 比作“口腹之嗜 , 无不极其至” 。
美味当然是个成为美食的“必要条件” , 但能够上升到“珍味”的地步 , 还是与鲍鱼的数量有关——毕竟 , “物以稀为贵”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 一方面 , 鲍鱼在贝类家族中本就属于生长比较慢的种类 。 据说由幼鲍长至壳长7厘米可以上市需要3年多的时间 。
另一方面 , 纵然幼鲍长成 , 捕捞起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 按照乾隆年间成书的《诸城县志》的说法 , “鳆鱼附石崖 , 善没者入水取之 , 非若他鱼可举网得也” 。 鲍鱼生活在海底礁石上 , 比起撒网即可捕获的鱼类困难得多 。 捕捞者往往用麻绳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绑在舵尾) , 然后屏一口气 , 潜到水下五六十丈的地方 。 古时无现代潜水设备 , 仅凭渔人水性 , 冒着海上的狂风巨浪 , 在深水处作业 , 听来已然令人却步 。 但要成功捕捞鲍鱼 , 不仅需要渔民潜水 , 就是用长柄铲从岩石上获得鲍鱼也要有一定工具和技巧 。 鲍鱼的吸附力很强 , 必眼明手快、出其不意方能取下 。 否则 , 一俟鲍鱼有察 , 死死黏在岩上 , 则会功亏一篑 。 《山堂肆考》这样记载:“海人泅水取之 , 乘其不知 , 用力一捞则得 。 苟知觉 , 虽斧凿亦不脱也” 。 为此 , 有着丰富的鲍鱼捕捞经验的胶州渔民总结 , “故海错惟此种最难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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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捞鲍鱼
除珍稀难得之外 , 鲍鱼的名贵之处 , 还与中国传统饮食文化中“食补”的学说有关 。 中国古代食家一直认为鲍鱼是一种对身体十分有益的滋补食物 。 李时珍更是说:鲍鱼“主治目障医痛 , 青盲 。 久服 , 益精轻身 。 ”清人汪绂在《医林纂要》也记载 , 吃鲍鱼可“补心缓肝 , 滋阴明目 , 又可治骨蒸劳热 , 解妄热 , 疗痈疸 , 通五淋 , 治黄疽 。 ”
既然药食俱佳 , 食客对鲍鱼趋之若鹜本已在意料之中 。 更何况 , “鲍鱼”取代“鳆鱼”成为通名之后 , 形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 , “鲍者包也 , 鱼者余也” 。 “鲍鱼”的谐音即是“包余” , 意喻钱包里有用之不尽的余钱 。 由于这个原因 , 在讲究“口彩”的食客眼中 , 鲍鱼俨然成为与“发菜(“发财”)”类似的 , 餐桌上必备的“吉利菜”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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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鱼红烧肉
这些看法当然不是无懈可击的 。 比如 , 有人就揶揄 , 把猪肉当鲍鱼 , 以大量老鸡火腿高汤长时间烹煮过后 , 味道也会和鲍鱼一样 。 另外一些论者则从营养学角度出发 , 也指出鲍鱼和鸡蛋所含的蛋白质相差不大 , 其他营养成分如钙、铁、锌、硒、维生素的含量也没有特别的优势 , 在提供营养方面 , 和其他海产品相差不多 。 虽然如此 , 直到现在 , 在大众的心目中 , “鲍鱼”仍旧是清代学者王士禛在《香祖笔记》里称赞的“海族之冠” 。 至于它指代“咸鱼”的本义 , 恐怕早已湮没在了历史之中 。
参考文献:
杨强:《北洋之利:古代渤黄海区域的海洋经济》 , 江西高校出版社 , 2003
张宇光:《吃到公元前:中国饮食文化溯源》 , 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 2009
冯桂容:《鰒鱼与鲍鱼关系探讨》 , 齐齐哈尔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 , 201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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