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丽娟|欧丽娟:“寻道不遇”,内心救赎的开始

撰文|罗拉
人类生存得太艰辛 。
“《二十不惑》” , “《三十而已》”......每个年龄阶段 , 都有各自的烦恼 。 李清照说的“载不动许多愁” , 成为当下人们的真实写照 。 载不动愁绪时 , 人类就会在内心去创造一个完美世界 , 让心灵得到安顿和寄托 , 这便是最广义的“乐园” 。
这是人的一种本能 , 唐人亦如此 。 唐诗作为当时最优秀的文人 , 在艺术发展高峰上的创作成果 , 结晶了人们对心灵栖居之地的崇高想象 。 欧丽娟透过唐诗来研究“乐园”意识 , 想要找到唐人如何定义、追寻心中那块最无邪、最珍贵的乐土 。
近期 , 欧丽娟带着《唐诗中的乐园意识》一书做客新京报·文化云客厅直播间 , 梳理了盛唐、中唐、晚唐的乐园区别 , 最后以唐诗中“寻道不遇”给现代人带来的启示作结:最终人生的难题 , 都要靠自己解决 , 那才是真正智慧的来源 。
欧丽娟|欧丽娟:“寻道不遇”,内心救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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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丽娟 , 文学博士 , 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 。 主要研究领域为唐诗、《红楼梦》、中国文学史 。 代表作《大观红楼》《杜诗意象论》《唐诗的乐园意识》《惊艳唐诗》等 。
盛唐的乐园:“致君尧舜上 , 再使风俗淳 。 ”
本次活动的主题 , 是“乐园” 。 直播伊始 , 欧丽娟提到:“在做研究之前 , ‘乐园’的概念需要被界定 。 ”
她说“乐园”应该是一个封闭的所在 , 拥有完善的物质条件 , 人与人互爱互信 , 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 “乌托邦”、“桃花源”两个词和“乐园”意思相近 , 假如非要做出区分 , “乌托邦”是动态的 , 偏重于一个群体的和谐 , 社会成员能够安居乐业 , 而“乐园”、“桃花源”是静态的 , 是靠个人内心的自我修炼达到的一种超越忧虑的境界 。 因为它已是人类生存最完美的状态 , 所以便停在那里 , “止于至善” 。
直播中 , 欧丽娟讲到 , 盛唐人的“乐园” , 从政治上来说是“乌托邦”式的 , 仿佛儒家思想里所构设的大同世界:以尧舜般的君王为核心 , 旁边围绕着贤臣 , 根据道德共商国是 , 百姓各得其所 。 这几乎是所有盛唐诗人为国家设定运作状态时的最高理想 , 一切可被杜甫的名句概括:“致君尧舜上 , 再使风俗淳 。 ”
欧丽娟|欧丽娟:“寻道不遇”,内心救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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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杜甫:中国最伟大的诗人》画面 。
【欧丽娟|欧丽娟:“寻道不遇”,内心救赎的开始】在人的生存环境上 , 盛唐人的“乐园”还有一个重要特点:“乐园”不能只有人 , 还要有其他生命 , 万物和谐共融 。 唐人常用《列子》里“鸥鹭忘机”的典故 , 表达文人们渴望回到大自然 , 超越机心、浑然无我地与宇宙生命互相交流 。 欧丽娟喜欢动物:“人类爱人跟爱动物不一样 , 爱动物完全不奢望得到任何回报 , 那种爱真的是非常平静而丰富 。 ”她提到自己很喜欢的一位奥地利学者 , 也是第一个以动物行为学得到诺贝尔奖的人——康拉德·劳伦兹 , 他一直和动物们生活在一起 , 以平等、友善的姿态观察动物行为 。 “他就很清楚地告诉我们 , 人类其实非常可悲 , 因为我们为了创造人类的文明 , 却失掉了与大自然的联系 , 这其实就是一种‘失乐园’ 。 ”
唐代没有生态保育的问题 , 但生态保育是人类面临的一个大难题 。 “如果人类不现在多做一点事 , 我们将来很可能会身受其害 。 ”人们需要多感受唐代诗人在没有生态保育压力的情况下 , 如何发自内心地去和周围的生命友好相处 , “看着它们欣欣然活着 , 那本身就是一种喜悦 。 ”她相信这种喜悦是唐诗超越个体和时代精神的一个普遍的主题 , 现代人也需要体验这种感情 , 因为“那是人类心里共通的渴望 。 ”
中唐的乐园:对开元、天宝盛世的追忆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 , 唐朝国力由盛转衰 。 安史之乱持续七年多 , 历经三任皇帝 。 代宗即位后 , 做了一个人口普查 , 显示唐朝人口仅剩下1700万人左右 。 而唐朝国力的巅峰期天宝十三年 , 人口数是5000万到8000万左右 。 经过安史之乱 , 全国损失了2/3的百姓 。 《经济学人》有一篇文章提到 , 安史之乱的死亡人数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并非最多 , 但若以人口数来做比例 , 古今中外没有任何一场战役 , 死亡人数的比例占全国总人口的2/3之多 , 所以唐代受到重创 , 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影响 。
“可是我们隔了一千多年没有人在意 , 大多数人根本连这个数据都不知情 。 那我们怎么样去读懂唐诗呢?”欧丽娟常常觉得很多人讲唐诗是在望文生义 , “那距离真相是太远的了 。 ”
安史之乱造就的诗人 , 杜甫是其中之一 。 杜甫留给今天1450多首诗 , 九成五以上都是安史之乱后的作品 。 杜甫的人生被安史之乱反转了 , 以前他是“致君尧舜上 , 再使风俗淳” , 国家破碎后 , 杜甫转而独善其身 , 到成都去避难 , 余暇时才作诗 , 对于开元、天宝盛世的追忆 , 成为了杜甫晚年“乐园”的代指 , 而在安史之乱前 , 杜甫是不这样认为的 。
安史之乱前杜甫写政治大多涉及批判讽刺 , 《丽人行》《兵车行》《前出塞》《后出塞》 , 这些都是在指责当时施政的不当 。 安史之乱爆发后 , 杜甫的态度产生了180度大反转 , 他对于失落掉的开元天宝充满了歌颂和眷恋 , 认为那是一个中国历史上从未达到过的太平盛世 , 是《礼记·礼运·大同篇》的真实样子 。 不仅是杜甫 , 在其他中唐诗人的眼里 , 开元、天宝就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 , 而他们甚至完全没有经历过 。
欧丽娟提到 , 这也凸显了杜甫的不幸和伟大 。 对中、晚唐人来说 , 这样的“乌托邦”只是一个向往 , 可是就杜甫来说 , 这是他的前半生 。 杜甫是大唐由盛而衰的见证者 , 也是一个切身的体验者 。 《礼记·礼运·大同篇》里的生活 , 已经被唐玄宗真实实现了 , 所以杜甫从一个乐园的居民 , 最后被放逐到一个残破不堪的世界 , 现代人无法想象那种冲击 。 他继续用他的残生创作 , 没有怨天尤人 。 “相反的 , 他尽力把他培养了一辈子的才能回馈给这个残破的时代 , 当然也就嘉惠了我们后世的这些子民 。 ”欧丽娟觉得 , 战争给了杜甫人生的大不幸 , 可是对诗歌的发展却是大幸 。 如果没有遭遇千锤百炼 , 杜甫的诗歌艺术或许不可能这么登峰造极 。
晚唐的乐园:解构乐园
从晋朝开始 , “乐园”出现了一个新的表达——“桃花源” 。 陶渊明创造“桃花源”这个理想世界时 , 主要表达对农村田园牧歌式的向往 , 可是陶渊明死后整个南朝还有初唐 , 诗人写到“桃花源”时并非指田园 , 要么指修仙的仙境 , 亦或隐居的山林 。 最耐人寻味的是 , 因为“桃花源”跟着陶渊明一直没有受到文学史的重视 , 所以用到“桃花源”的诗也不多 。 但到了盛唐“桃花源”这个词汇突然爆发式增长 , 变成了形容“乐园”的代名词 。 孟浩然、王维、李白、杜甫的诗都大量运用了“桃花源”这个意象 , 每个人的“桃花源”也带着各自的性格色彩 。
王维的“桃花源”是“桃源四面绝风尘” , 意思是我在长安这个最繁华的天下中心 , 四周扰扰攘攘 , 但我依然无比自得 , 只要隔绝周围的风尘 , 我的心就在“桃花源”里 。 所以王维的“桃花源”几乎是无所不在 , 有一点“心远地自偏”的意味 。
杜甫的“桃花源”比较像陶渊明 , 但更强调衣食无忧的物质性 , “桃花源”一个膏壤 , 一片沃土 。 “杜甫这样想也很合理 , 因为杜甫从安史之乱爆发以后一直过得非常艰辛 , 有一次全家甚至饿死在山谷里 。 所以对他来说 , ‘乐园’需要有物质保障 , 《浣花溪》中草堂的岁月 , 就是杜甫‘乐园’的具体化 。 ”欧丽娟说 。
李白的“桃花源”一定要脱离人群 。 欧丽娟突然提高了声调 , 模仿起李白:“你们太平庸了 , 我太烦了 , 你们在我身边简直就让我焦躁不安 , 甚至厌烦 。 这当然不可能是‘乐园’ , 所以李白的‘乐园’基本上是要远离人间 , 这也是非常有趣的 。 ”
安史之乱后唐朝经过一个本质性的改变 , 中、晚唐的“桃花源”面目又截然不同 。 “我做了研究之后赫然发现 , 真的太奇怪了 。 盛唐的诗人已经告诉你‘桃花源’这么重要 , 他们在艺术的尝试上给了‘桃花源’这么多新的面貌 。 但是中、晚唐那么多的诗人却采取两种做法 , 我把它称之为‘乐园的解构’ , 也就是完全把它消解掉 。 ”
他们面对“桃花源”的第一种方式 , 就是视而不见 , 没有“乐园”也没有“桃花源” 。 最致力于保存自己作品的白居易 , 写了3800多首诗 , 却没有一个地方提到“桃花源” , 李商隐600多首诗也没有提到 。 “他提到‘武陵’这个词 , 可是那个‘武陵’好像也是泛泛 , 与陶渊明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 杜牧也没有 , 或者提得非常单薄 , 没有什么很具体或者强烈的寄托 。 ”
另外一种解构“桃花源”的方式 , 就是将“桃花源”人情化和世俗化 。 有人把“桃花源”写成一个有无数擦金戴翠的“女仙”(“女仙”在唐代指妓女)的妓女院;在韩愈的诗里 , “桃花源”不仅有野兽、怪兽 , 还变成了一个有岁月流转的地方 , 这并不是真的“桃花源” 。 陶渊明的“桃花源”是一个永恒宁静的存在 , 里面虽有昼夜循环 , 但没有时间流逝 , 所以才说“不知有汉 , 无论魏晋” , 可是到了中、晚唐的诗里面 , “桃花源”又启动了时间的流逝 , 欧丽娟反问道:“所以我们又要受到生老病死 , 朝代兴亡的折磨 , 那怎么能够叫‘乐园’呢?中晚唐真是一个别开生面的时代 , 因此‘桃花源’也同步面临着一个新的局面 。 ”
欧丽娟|欧丽娟:“寻道不遇”,内心救赎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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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的乐园意识》 , 欧丽娟著 , 北京大学出版社 , 2020年4月 。
“寻道不遇”:“乐园”依靠自我来建构
《唐诗的乐园意识》里 , 还有一章是去追寻理想 , 也就是“寻道” , 由此引发另一个贯穿唐诗两百九十多年的主题——“寻道不遇” 。 欧丽娟最后说:“我把这一章的主体和心得放在最后 , 真的是希望跟大家共勉 , 无论人的生存有多艰辛 , 最终‘乐园’要靠自己建构 , 人生的难题也要靠自己解决 , 那才是真正智慧的来源 。 ”
隐士、道士或和尚是儒士道三家真正放下尘事 , 去“寻道”的一种真理的化身 。 当诗人在人间浮浮沉沉感到茫然时 , 他们便去找这些人 , 希望得到一些点拨 , 可是他们却常常扑空 。 “松下问童子 , 言师采药去” , 通常人们会以为扑了空代表这趟寻道之旅失败了 , 可是唐代诗人告诉你 , 正因为不遇 , 才激发了从内心得到救赎的力量 。 李商隐这种悲剧性格 , 也有一首寻道不遇诗 , 可以看出李商隐也并不是一心想陷溺在悲哀里不可自拔 , 他其实还是想要自救的 。
“寻道”是一种寻求外在超越 , 借由外在的力量来帮助自己的方式 。 可是“不遇”会让你被迫认识到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帮助自己 , 也就是内在超越 。 “你在毫无人迹的山间林道 , 历经山林溪流的净化 , 你在尘世间本来的烦扰 , 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净化了 。 你已经做好了准备超越 , 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 等你发现道士不在 , 这便是一个让你自己领悟的契机 。 ”
撰文|罗拉
编辑|吕婉婷 罗东
校对|柳宝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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