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报业·海报新闻|江西17岁少年因“斗殴”被拘后死亡，家属怀疑因拘留延误治疗致死
大众网·海报新闻采访人员 文露漪 邓波 报道
8月24日 ， 距离儿子杨文鹏死亡已经过去了312天 ， 杨恒红还是不知道谁该为儿子的死负责 。
2019年6月24日 ， 在江西省九江市湖口县当理发学徒的17岁青年杨文鹏因聚众斗殴被拘留 ， 随后被湖口县看守所收押 。 11天后 ， 他的家人才得知孩子已被拘留 。 82天后 ， 父亲杨恒红收到了儿子在看守所内晕倒 ， 进入ICU抢救的通知 。 同年10月17日 ， 杨文鹏死亡 ， 尸检结果显示其患有化脓性脑炎 。
“进看守所前的还是大活人 ， 这个化脓性脑炎是怎么来的？”杨家人对孩子的死很疑惑 。 然而 ， 杨文鹏被拘留的一系列材料显示 ， 他的死似乎并不简单 。
从学徒到被收押
一切事情的开端在2019年6月20日 ， 这一天 ， 南昌市进贤县的17岁男生杨文鹏应同学李某邀请到九江市湖口县一家理发店当学徒 。 杨文鹏的父亲杨恒红亲自将儿子送到进贤县高铁站 。 “他和我说钱不够了 ， 问我要1000元 ， 我只给了600元就看着他走了 。 ”杨恒红没想到 ， 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和儿子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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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鹏生活照）
2019年6月24日 ， 刚到湖口县的第四天 ， 杨文鹏和理发店的其他3个学徒去吃夜宵 ， 4人和邻桌一群青年发生口角并打架 。 当晚 ， 杨文鹏就因涉嫌聚众斗殴罪被湖口县双钟派出所拘留 。 对此 ， 他200多公里外的家人却一无所知 。
其实 ， 在打架的第二天 ， 杨文鹏就被双钟派出所移交到了湖口县看守所 。 一位知情人拍下了他走出派出所的画面——他的双手拷在背后 ， 光着膀子 ， 神情正常 。 这个17岁的少年不会想到 ， 这次简单的斗殴会让他在2个月后走到生命的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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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25日 ， 杨文鹏走出双钟派出所）
经湖口县人民检察院批准 ， 湖口县公安局于2019年7月30日18时 ， 对涉嫌聚众斗殴罪的杨文鹏执行逮捕 。
“无人知晓”的拘留
2019年7月4日 ， 由于联系不上杨文鹏 ， 担心孩子误入传销的杨家人到进贤县民和镇派出所报案 ， 在这里他们得知杨文鹏已经坐车到了九江市湖口县 。
2019年7月5日 ， 杨恒红找到曾拘留杨文鹏的双钟派出所 ， 派出所里一位兰警官交给杨恒红一份《拘留通知书》 ， 这份写给熊有红（杨文鹏生母）的通知书上显示：2019年6月24日23时湖口县公安局以涉嫌聚众斗殴罪将杨文鹏刑事拘留 ， 并羁押于湖口县看守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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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 ， 双钟派出所交给杨恒红的《拘留通知书》）
派出所的人告诉杨恒红 ， 之前把通知书寄到了熊有红家 ， 但是查无此人 。 “杨恒红和熊有红早已离婚 ， 杨文鹏抚养权归杨恒红 ， 通知书按理说该寄给我们 。 事后我们问了熊有红 ， 她说收件地址一直有人住 ， 她并没有收到任何警方的快递 。 ”杨文鹏继母杨慧（化名）告诉大众网·海报新闻采访人员 。
“我们赶到双钟派出所那天没能见到儿子 ， 也没能和他有任何沟通 。 我们询问兰警官孩子犯的事严不严重 ， 他说‘不严重 ， 只是小孩子们打架 ， 最多3个月就出来了 。 ’”杨慧说 。 在此后的2个月 ， 杨家人和杨文鹏彻底断了沟通 ， “我们想着他做了点错事被公安教育一阵也好 ， 就不怎么担心了 。 ”
杨恒红没读过什么书 ， 家里只有当老师的妻子杨慧有些文化 。 7月5日 ， 领到了这份“迟到”的拘留通知书后 ， 杨恒红放心地回了家 。 而在时隔近1年后 ， 杨家人才看到儿子被拘留当晚双钟派出所做的笔录 。 “孩子被双钟派出所拘留当晚做的询问笔录上写着‘民警已通过电话通知其家属’ ， 但是我们询问了近亲及孩子生母 ， 都没有人接到过派出所的电话 。 ”杨慧说 。
8月24日 ， 杨家代理律师、河南省豫龙律师事务所律师付建在接受大众网·海报新闻采访人员采访时介绍：根据法律规定 ， 对于未成年人犯罪案件 ， 进行讯问时 ， 应该有其法定代理人到场 ， 只有在无法通知的情况下才可以是其他成年亲属或者学校、单位、居住地基层组织或者未成年人保护组织的代表到场 。 没有通知家属的情况下 ， 就进行讯问 ， 程序是违法的 ， “在对犯罪嫌疑人进行刑事拘留后 ， 根据《刑事诉讼法》的规定 ， 应该在24小时内通知家属 。 而本案的家属在十几天后才收到刑事拘留通知书 ， 明显的也是违背法律规定的 。 ”
杨文鹏死了
杨家人再次得到孩子的消息是在2019年9月5日 ， 这天正在工地工作的杨恒红接到一通来电 ， 让他送钱和衣物到九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 他的儿子杨文鹏在看守所里生病 ， 现在住院了 。 第二天 ， 杨文鹏奶奶张兰（化名）赶到了医院递交了孩子的衣物 ， 却没能见到孙子 。
杨文鹏是她一手带大的 ， 9月9日下午 ， 她背着家人又独自赶到医院 ， 请求见孙子一面 。 被拒绝后 ， 张兰偷偷打听到孙子的住院楼栋 ， 站在楼下大喊他的名字 ， 不一会儿她听到了一个很像杨文鹏声音回了两声“啊”就再没声了 。 最终张兰还是回了家 ， 当时的她绝没想到 ， 这两声“啊”也许是杨文鹏对亲人最后的回应 。
9月14日 ， 杨恒红接到双钟派出所电话 ， 让家属授权抢救 ， 杨文鹏已经进了ICU 。 15日凌晨 ， 杨恒红在ICU门口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儿子——他意识不清 ， 脖子和四肢上有一些淤青 。 医院医生告诉杨家人 ， 孩子救治成功的希望可能只有10% ， 现在需要药品“人血白蛋白” ， 否则随时可能没命 。 随后 ， 杨家人花费几万元在院外购买了昂贵的救命药人血白蛋白 ， 挂念孙子的张兰也进入ICU探视 。 她摸了摸孙子的后脑 ， 发现“都是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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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报业·海报新闻|江西17岁少年因“斗殴”被拘后死亡，家属怀疑因拘留延误治疗致死】（ICU中的杨文鹏）
9月16日 ， 湖口县公安局、湖口县看守所分别开具了杨文鹏的取保候审决定书和释放证明书 。 对此 ， 家属拒绝签字及缴纳保证金 。 9月25日 ， 杨文鹏已脑死亡 。 10月17日 ， 杨文鹏临床死亡 。
九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死亡记录记载 ， 杨文鹏因“间断恶心、呕吐4天 ， 晕厥1天”于2019年9月2日17时10分入院 。 门诊拟“呕吐待查低钾血症”收入监管病房 。 杨文鹏直接死亡原因：休克 ， 主要死亡原因：1.中枢性感染；2.脓毒症休克；3.多脏器功能障碍综合征；4.重度贫血；5.肺部感染；6.电解质紊乱(低钾血症、高钠血症) 。
头皮下血肿
“杨文鹏平时除了慢性肝炎就没有其他健康问题 ， 进看守所前体检也没有大问题 ， 怎么去了看守所后就死了？”杨恒红认为儿子的死亡“不简单” 。 杨文鹏死亡后 ， 杨家人多次来到湖口县公安局、检察院、信访局等部门 ， 申请公布杨文鹏审问笔录、拘留期间视频等材料 ， 并提出尸检 。
杨文鹏被拘留前曾与人斗殴 ， 在进入湖口县看守所前 ， 2019年6月24日 ， 湖口石钟司法鉴定中心曾对杨文鹏进行体格检查：显示杨文鹏头顶部偏右侧头皮软组织见一大小为4cm×3cm的头皮下血肿 ， 认定杨文鹏以上损伤程度构成轻微伤 。
这块头皮血肿是否是其致死原因？在南昌大学司法医学鉴定研究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中提到 ， 尸检显示组织病理学检查见死者杨文鹏存在化脓性脑炎 ， 小叶性肺炎 ， 心肌间质炎细胞浸润 ， 肝汇管区炎细胞浸润 ， 急性脾炎死者上述多脏器感染分布广泛 ， 可引起感染性体克或多脏器功能衰竭 。 根据尸检所见 ， 结合临床病历资料、影像学资料、看守所监控录像等分析 ， 可排除杨文鹏左颞枕叶脑出血(血肿机化)系因头面部外伤所致 。
对此 ， 杨文鹏家属并不认可 。 “头部血肿的面积不小 ， 我们怀疑孩子死亡是因头部血肿在拘留后未治疗恶化导致的 。 ”付建表示 ， 目前家属方面准备请省外第三方司法医学鉴定机构进行二次尸检 。
而作为杨文鹏最后的监管方、唯一可能告诉杨家人孩子身体怎么一步步崩溃的湖口县看守所在杨文鹏死后始终没有向家属做任何情况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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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鹏尸检报告）
疑点重重的关押
今年6月5日 ， 湖口县政法委、县公安局、县检察院、县信访局四方共同会见了杨文鹏家属及进贤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 并向其提供了杨文鹏审讯笔录、部分看守所录像等材料 。 杨家人在这里发现了蹊跷 。
在会见时 ， 杨家人看到了杨文鹏在看守所2019年9月2日及此前14日的监控录像 。 杨家人发现 ， 录像显示在这15天里 ， 杨文鹏每天凌晨2点到5点起床站在监室一角 ， 早上开始一个人拖地 ， 同监室内还关押着多位成年人 。 2019年9月2日8时23分 ， 杨文鹏在拖地时昏倒 ， 8时48分管教到场 ， 经值班医生检查后杨文鹏被扶回监室 ， 10分钟后杨文鹏又开始拖地 。 10时58分 ， 杨文鹏被带出监室 。
看到这些异常 ， 杨慧当场提出质疑 ， 得到的回复却让人很难信服 ， “我们问孩子为什么每天半夜起来 ， 县政法委工作人员就和我们说可能是失眠睡不着 。 ”
“孩子离家的时候有180多斤 ， 在医院再见到他时感觉瘦了20斤 。 ”杨慧回忆 。
今年8月3日 ， 杨慧找到江西省公安厅 ， 信访处工作人员给她出示了一份下级相关单位对此事的情况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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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日 ， 杨慧收到的情况说明材料）
说明中提到：杨文鹏自2019年6月25日在湖口县看守所以来 ， 在8月19日以前从未报告过其身体有不适现象 ， 也未报告过有被欺凌行为 。 8月19日至9月2日期间杨文鹏出现恶心呕吐、腹疼、发昏等情况 ， 医生开具奥美拉肠溶胶囊等药品及灌肠治疗 。 9月2日上午 ， 监室报告称杨文鹏有发昏现象 ， 民警会同医生对杨文鹏进行检查 ， 其体温、心跳无异 。
然而 ， 杨文鹏所患的化脓性脑炎的突出的症状之一就是头痛 ， 并伴呕吐、颈项强直、项背痛及畏光等 ， 后发展为意识模糊、昏睡以至昏迷 。
“监控里记录着 ， 去年9月2日孩子晕倒了20分钟才有人过来简单查看了几分钟 ， 之后孩子休息了一下又开始拖地 ， 根本没有得到及时救治 。 ”杨慧说 。
此外 ， 说明中还介绍 ， 看守所民警观察到杨文鹏自2019年8月初起有消瘦现象即加关注 ， 杨文鹏自己不说明 ， 从监室其他人员处了解到杨文鹏自称要减肥(其入所时体重98公斤) 。 看守所民警了解到杨文鹏父母离异 ， 且各自组建家庭并生有小孩 ， 杨文鹏一直心情不佳 。
对于这个说法杨慧无法相信 ， “孩子亲生父母又不是今年才离婚的 ， 我和杨文鹏爸爸在孩子8岁时就结婚了 ， 9年来孩子和我关系也很好 。 进看守所后因为父母离异心情不佳的说法太荒唐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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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文鹏生前和家人的合照）
付建律师指出 ， 在关押杨文鹏过程中 ， 看守所存在几点问题 ， “杨文鹏身患疾病晕倒后 ， 看守所作为监管人 ， 根据法律的规定 ， 有义务对收押的人员进行送医院救治 。 在明知其晕倒在地后 ， 不予救治 。 另外 ，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规定 ， 对羁押、服刑的未成年人 ， 应当与成年人分别关押 。 而本案并没有将成年人与未成年人分开关押 ， 程序亦是违法的 。 ”
8月22日至24日 ， 大众网·海报新闻采访人员就家属相关质疑多次致电湖口县公安局、湖口县看守所、九江市检察院 ， 其中湖口县看守所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 湖口县公安局法制大队李主任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 ， “公安局可以适当的提供关爱资金 ， 但还是建议走司法途径 ， 法院判了之后会有个法律文书在这里 ， 公安局该给你赔偿多少就给你多少 。 ”
8月24日 ， 九江市检察院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告诉采访人员 ， 知道有这个案子 ， 但是不清楚案件具体的情况 ， 他让采访人员联系具体承办的湖口县检察院 。 采访人员随即拨打了湖口县人民检察院的对外公开电话 ， 一直无人接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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