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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流|从稳途到式微 日本全职主妇渐入末流？

《三十而已》热播 全职主妇引关注
从稳途到式微 日本全职主妇渐入末流？
◎田芳
刚刚热播结束的电视剧《三十而已》，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美丽知性的主妇顾佳，帮丈夫走上事业巅峰，兢兢业业经营着家中的一切 。顾佳越自律越优秀，她的境遇就越让观众揪心：把主妇做到如此极致的人，怎么会迎不来一个花好月圆的大结局？
无独有偶，近日在日本，一个带着孩子在商场买土豆沙拉的主妇被旁边不相识的大叔怒怼：既为人母，沙拉这样的菜总应该自己做吧 。此事立刻在网上引发日本浩荡主妇队伍的强烈不满：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也？
无论中日，“全职主妇”这一词汇几乎同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备受关注，不妨借此机会来看看在日本先领风骚几十年的全职主妇当下的生存样态吧 。
一直以来，日本女性心目中排名前五的理想职业中，全职主妇稳居第一——婚后全身而退，进入家庭当一名全职主妇，这在日本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日本的各类表格里，身份那一栏都有全职主妇的选项 。
很多女孩子上大学，不是为了畅游学海，而是为了毕业后凭借高学历找份好工作，以便有条件邂逅一位理想夫君 。只要成功踏上红毯，婚后就可以关起门做自己小天地的主宰了 。日语里有个词叫“寿退社”，就是特指这种因结婚而退职的现象 。
然而近十几年来，一向被视为稳途的全职主妇发生了变异，有了式微之势：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婚后继续工作，就算是当主妇，兼职主妇也走俏于全职主妇 。全职主妇在日本，已经渐入末流了吗？
苦与乐 全职主妇们的一天惊人相似
全职主妇，听起来好像无比轻松悠闲，其实正相反，比起每天朝九晚五上下班的工薪族，一个全职主妇的一天更辛苦：伺候老公，操持家务，照顾儿女，关键是没有下班时间 。
我家近邻有个全职主妇，每天清晨5点半准时晾晒出一堆看着都让人头晕的衣服(她不晾衣服的日子，我就知道会下雨，比天气预报还准确) 。她有三个孩子，在绝大多数安静的日本家庭中，属于喧闹的一家 。早饭时间如果从她家门前经过，除了锅碗瓢盆的声音，肯定还会听到孩子的哭闹声 。接下来一整个漫长的白天中，除了午饭时间以外，她要么陪着孩子骑自行车，要么带着仨孩子出动，在附近的公园疯耍 。她家院子里满满堆着孩子们的各种玩具，虽然摆放得井井有条，但这得花掉多少时间去打理啊 。
其实，笔者对全职主妇多少抱有偏见，总觉得全职主妇是逃避人生，因为她们躲开了社会这道最复杂的题 。但搬来两年，每当看到这位全职主妇拖着微胖的身躯奋战在孩子们刺耳的尖叫声中，就不由得感叹当主妇还真不容易 。
有个网站以“主妇的一天”为题征稿，从来稿中可看到在家庭这个职场上班的主妇们有多辛苦 。
全职主妇一：与丈夫、长男(小学四年级)、双胞胎男孩的五口之家 。
早上6点半起床，做一家人的早饭、准备二男三男带到幼儿园去的便当 。一家人都起床后，7点到8点吃早饭，收拾餐桌、洗衣服 。8点50分送二男三男去幼儿园 。9点半回到家，晾晒衣服，用吸尘器吸尘 。出门采购日常用品，有时顺便约见友人，吃中饭 。2点半去幼儿园接孩子，3点以后长男下课，送他去各种学习班(私塾、游泳教室、网球等等) 。傍晚5点到6点回家，准备晚饭 。7点吃完晚饭，8点左右伺候孩子洗澡 。9点半孩子们睡着后，享受片刻属于自己的时间 。10点到11点丈夫回家，端茶倒水，收拾 。夜里12点就寝 。
全职主妇二：与丈夫、长男(小学二年级)、二男的四口之家
5点50分起床，6点叫醒长男 。做早饭，督促孩子吃完，目送他出门去学校 。7点半照顾丈夫和二男吃早饭，顺便把二男的便当做出来 。9点送二男去幼儿园，回来路上去超市买食材 。回到家做家务、吃中饭，稍事休息 。下午2点去幼儿园接二男 。3点半长男下课回家，给他吃过点心之后，监督他写作业 。长男的领悟力较低，渐渐怒从心头起 。一般陪写作业的时间要花一个小时以上 。5点准备晚饭，6点开饭 。收拾杯盘碗筷，7点给两个孩子洗澡，帮他们吹干头发 。8点给孩子念儿童绘本，8点半关灯 。孩子睡着后，把洗的衣物晾好 。10点半丈夫下班归来，给丈夫准备简单的夜宵 。晚上11点就寝 。
主妇们的忙碌惊人相似，而她们在平凡日常中的付出循环往复，没什么肉眼可见的成果 。大多数人觉得这些是主妇的本职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
我一个曾经当了十年全职主妇的朋友告诉我，每当夫妻吵架，都会听到丈夫的这句杀手锏：“你靠我养着，做点儿家务不应该吗？”朋友说，她总是被这句话噎得很难受，后来之所以出去工作，也有和这句话赌气的成分在里面 。她现在理直气壮多了，因为开始工作后，丈夫的那句杀手锏失灵了 。
有个全职主妇中午和朋友见面吃饭喝茶，在网络上被谴责丈夫在外面辛苦赚钱养家，中午不过吃份500日元的盒饭，而主妇不事生产，却能大手大脚，一顿饭耗资5000日元 。被指责多了，以至于很多全职主妇被问到有何烦恼时，不约而同回答：给自己花钱会觉得愧疚 。在推特上创下火爆点击率的全职主妇ゆむい的漫画——《我想从老公的配偶抚养中脱离出来》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销量大好以至迅速再版，说明对全职主妇在经济上的“不自由”有同感的人不在少数 。
周围人挑剔的目光，也让全职主妇感觉不好过 。日经中文网近日报道，一位带孩子的主妇在商场买成品土豆沙拉时，被旁边不相识的大叔讽刺说，身为母亲，土豆沙拉这样的菜好歹自己做吧 。此事被人在网上发帖后，“全职主妇的辛苦如何不被人理解”引发网上热议，很多全职主妇感慨万千，纷纷站出来吐槽相似的经历 。原来，主妇们的心里藏了这么多委屈 。
让主妇们尴尬的，还有在家里的发言权问题 。因为不外出工作缺乏社会经验，当有要事商谈时，她们在家里的发言顺位也被排在最后，而且基本不会被采纳 。我那位主妇朋友曾诉苦说，她女儿选学校填志愿，还有择业找工作，都以爸爸的意见为主 。“妈妈懂什么呀，您就别操心啦 。”被女儿这样说，朋友郁闷得不行 。
进与退 全职主妇是否必须走出家门工作？
当不当全职主妇，确实是个引人注目的话题 。有位4个孩子的妈妈，身份是全职主妇，在网站“发言小町”上发帖，引起热议，她说：“我和丈夫同龄，都35岁，我们有4个孩子，分别是12岁、5岁和3岁双胞胎 。我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一直当全职主妇，没有工作过 。我是理工科出身，持有稀少技能的国家职业资格证书，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工作，但在孩子长大成人之前我没有这样的打算 。”
“但是，认识的人里，有9成都问过我：为什么不工作？还有人直接规劝：当啥全职主妇，出去工作 。也有人不理解我：不在意自己连工作都没有吗？”发帖者愤懑不已：“我家有丈夫的收入已经足够，反过来，如果我对工作着的人说：你们为什么要工作？好好在家看孩子吧 。或者为什么当兼职主妇？她们会怎么想？管闲事也得有个限度是不是？需要工作的时候我自然会去，不需要的时候我自然就不去，仅此而已 。”
网上留言纷至沓来，赞否不一，对发帖者声援的达到60% 。
留言一：“我也是双胞胎的妈妈，每天就算是多长两只手也忙不过来，真的很辛苦，去工作根本不可能，打算专心陪孩子长大 。有4个孩子真够你忙活的，但也很快乐是不？让别人爱说啥说啥吧 。”
留言二：“我妈妈是个职业女性 。她生活的时代是已婚女性80%以上当全职主妇的时代，妈妈常被问为啥要工作？还被哀叹说你的孩子真可怜 。如今时代变了，现代已婚女性近70%都是兼职主妇 。说到底，少数派容易被攻击 。在这个少子化时代养4个孩子，你真的好棒 。”
留言三：“在家养孩子和做家务也是了不起的工作，一般人还做不了呢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意味着出去挣钱 。全职主妇这个工作的价值虽然不大容易被评估，但也是为了孩子和丈夫、365天没有休息日的重要工作啊 。”
持反对态度的占了40% 。有人说：“你知道日本宪法里有‘工作义务’这个词吧？你说在养育孩子，孩子的医疗费、幼儿园和中小学的费用需要多少税金呀，这些用的都是工作者的税金 。虽然你丈夫在工作，但是你没有，你自己上大学的费用里也有上班族的税金，还没有偿还，这叫偷税贼知道不？”
也有人持这样的观点：“工作除了挣钱以外，还有为社会做贡献的意义吧 。你只说经济上没问题，很多兼职主妇不工作经济上也没问题，但她们走出家门工作，成为一名纳税者，挑起了社会的重担 。”
今与昔 越来越多的全职主妇重出江湖
算起来，全职主妇这一现象在日本历史中并不算长，从大正时代到现在不过是一百年左右 。自古以来，男女因性别不同而在生活中担当不同角色，但母亲这个身份被强调、育儿的职责几乎都落在母亲身上的家庭模式则开始于日本大正时代 。
1910年在大都市的中心部，第一次出现了每月按劳领薪的男性公司职员，与此同步，出现了守护家庭的主妇 。这种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在日本经济高速成长期迅速蔓延开来，成为中产阶层的典型生活方式 。
现在，所谓做全职主妇，也依然是指有一定收入的中产阶层家庭里的妻子们 。因为收入太低的家庭，显然无法选择；而收入特别高的家庭，指挥着保姆代做一切的“全职主妇”，和一般全职主妇的意味大不相同 。
目前日本的税制，非常袒护全职主妇 。本来无论男女，只要有工作报酬就需要缴纳所得税、健康保险和养老保险，但全职主妇可以作为丈夫的抚养对象，把保险挂在丈夫的社会保险名下，无需缴纳保险费也能享受相同的保险待遇，丈夫在纳税时也能得到“配偶者控除”的优惠，被征税额相应减少，最大额度是38万日元 。就是说，丈夫因妻子是零收入的全职主妇而获益 。这样的税制，使在挣钱方面“毫无作为”的主妇，也能为家庭的经济运转做出一些贡献 。
如果妻子出去打工，只要年收入不超过141万日元，也可以稳坐被抚养人的位子；如果超过了这个数字，所有的税费和保险都需要自己缴付，有时反而得不偿失，比在家当全职主妇花销还要大，所以很多兼职主妇都把收入严格控制在141万日元以内 。
虽然当全职主妇有这么多优惠，当前日本家庭中，妻子做全职主妇的比例却在逐年减少 。据《厚生劳动白皮书》的统计，截至2018年度，有全职主妇的家庭在日本家庭所占比例是33%，与高峰期的65%相比，大幅下降，这种现象缘何而起？
原因不一而足，笔者认为首先是世界观的形成方式 。这一代的日本女性生活在资讯发达的社会，从小就开始使用智能手机，用SNS和外界联系，上网接受信息 。与她们的妈妈和奶奶这一代相比，这些女性的视野更为开阔，更渴望通过工作接触外界，和他人形成连结，实现自我认知 。不言而喻，这一代女性对放弃外面的世界进入小家庭抱有疑问和抵触感 。
其次是日本的经济持续低迷，消费税却在不断调高，已经从笔者刚来日本时的5%涨到了10%，一件标价3万日元的衣服实际买到手要花3.3万日元，这对每天采购消耗品的主妇来说，当然会有负面影响 。为改善家里财务状况而重出江湖的全职主妇已不在少数，新冠疫情造成的企业倒闭和经济停滞只会让放弃当全职主妇的女性更多 。
【末流|从稳途到式微 日本全职主妇渐入末流？】另一方面，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劳动力不足，也让日本政府提出了为实现“让女性绽放光彩的社会”而努力的方针，鼓励女性融入社会 。为了改变女性结婚和生育所造成的M形就业率，政府和企业纷纷在出勤时间、产休和育儿制度上推出扶持措施 。总务省发布的劳动力调查数字显示，2019年6月女性就业者人数首次突破3000万，比2018年同月增加了53万人，一大原因就在于全职主妇中放弃全职身份的人增加了 。
得与失 做全职主妇真的损失2个亿？
Team Hackers编辑部针对寿退社(因结婚而退职)人数减少的现象，今年对百人女大学生实施了问卷调查 。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你将来愿意当全职主妇吗？
结果让人很吃惊，居然有83人回答不愿意，风向真是改变了啊 。她们的理由是：
1.想继续工作 。“不想因为孩子的存在而放弃梦想，从工作中得到的快乐和收获不是婚姻能代替的 。”
2.家庭之外还想拥有自我存在的场所 。“想经历更丰富的人生，不想把自己局限在家庭的框架中，那样的话，世界会变得狭小，交友范围也会缩小 。”
3.天生不想当全职主妇 。“讨厌闲暇，不是做主妇的料 。”“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当主妇 。”
4.其他理由 。“现在的社会给女性提供了便利的工作环境 。”“从小就崇拜有工作的妈妈 。”“不只是家庭，还想对社会做贡献 。”“就算以后离婚，也不用担心钱，经济上也不会不自由 。”“想把自己工作的英姿展示给孩子看 。”
以金融小说《洗钱》出名的橘玲，是日本一位颇有影响力的作家兼社会评论家，近日他的著作《全职主妇损失了2亿日元》激起千层浪 。书中谈到：根据厚生劳动省所统管的独立行政法人劳动政策与研修机构发表的调查，一个女大学毕业生如果一直工作到60岁的话，平均收入可达到2亿1千800万日元，这个数字还不包括退休津贴 。橘玲的结论是：女性做全职主妇不划算，人生百年的时代，夫妇共同创造财富才是硬道理，女性最强的人生战略是一辈子都从事喜欢的工作 。
许多全职主妇在看了这本书后，直接发信息给作者表示“看到损失二字不愉快”，并抛出为了孩子和家庭才甘当全职主妇的理由对作者进行回击 。而橘玲认为，虽然在2013年厚生省对年轻人的调查结果是，3人中就有1人想当全职主妇，但此一时非彼一时，现在6成职业女性转身当全职主妇，是因为生孩子被迫做出的选择，“生了孩子就得放弃工作和爱好”，“为孩子过主妇的一生”和“为自己过自由的一生”只能二选一，让女性有这种无奈想法的社会制度存在问题，能让女性事业和家庭两立的社会才算得上合理社会 。
有意思的是，这本书带出了很多男性读者的心里话，希望妻子出去工作的男性居然为数不少 。因为如果妻子有工作，“可以让独自支撑家庭经济的我松一口气”，“出人头地怕是没指望了，工资也不能再涨，政府号召缩短劳动时间，加班费也减少了 。想到以后的生活，真希望妻子能出去找份工作 。”据说还有男性读者怕妻子吼他不守诺言，现在改变想法希望妻子出去工作，只好“偷偷把书放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 。
当一世的贤妻良母，还是努力实现自我？说到底有人憧憬前者，有人向往后者 。但理想虽然丰满，现实永远骨感 。让家庭和事业都风生水起，即使在虚构世界中也很难彻底实现 。不论哪个地域国籍，一个环节脱落，就能粉碎一个主妇岁月静好的日子：孩子生病、婆媳关系、经济问题、老公出轨，都可以在顷刻之间颠覆主妇的所有日常 。
而当职业女性也要面对诸多艰辛和险阻：工作竞争、职场人际关系、无法顾及家庭、健康状况，都是事业道路上的荆棘 。所以很难抛开客观条件来单一评说职业女性和全职主妇孰好孰坏 。
某位作家说过一段寓意深长的话：“就像被洪水卷走时，为了活下去必须舍弃行李与衣物一样，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至少没有完全失去人生 。”虽然从整体趋势上看，日本女性回归社会的潮流在不断上涨，但拥有人妻、人母和社会人多重身份的女性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恐怕都得先放弃一些已经到手的东西，只有做到这一点，才能真正完成人生的华丽转身 。【编辑:田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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