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_时政|少子化、老龄化、东京化、移民难,日本“低欲望社会”依旧无解?

日本_时政|少子化、老龄化、东京化、移民难,日本“低欲望社会”依旧无解?
本文图片

2019年10月开始 , 安倍政府推出“儿童工资”计划 , 每月给每名儿童发放大约折合1000元人民币的工资 , 并由政府负责缴纳保育园、幼儿园的费用 。 (熊燕妮/图)
日本的人口还在继续暴降 , 并没有呈现政策设想中的减缓趋势 。
“事态严重 , 可谓国难”
2020年8月5日 , 日本政府总务省公布居民人数动态调查结果:该国总人口为1.24亿人 , 比上一年度减少50.5万人 。
日本人口已连续11年减少 , 并创下自1968年启动人口调查以来最大年度降幅 。 据厚生劳动省预测 , 该国人口将在2053年跌破1亿;2065年 , 日本人口将降至8808万 。
日本人口面临着悲观的未来 。 来自联合国的最新预测也表明 , 到本世纪末 , 日本人口将下降到8000万 , 低于峰值的40% 。
“事态严重 , 可谓国难 。 ”2019年12月26日谈及低生育率危机 , 首相安倍晋三就要求负责“少子化”对策的首相辅佐官卫藤晟一:动员一切手段 , 推进相关对策 。
历届日本政府都将“一个亿”定为人口红线或政策目标 。 二战前夕 , 为了能够向战场上投入足够多的兵力并确保后方生产 , 日本政府一度降低法定婚龄 , 允许13岁的女孩结婚生子 , 并呼吁每个家庭至少要生5个孩子 。
在军国主义体制之下 , 各地竞相挑战生育极限 。 当时 , 14岁生子、28岁就当外婆之类的消息时常见诸报端 , 极端政策让一代人的身心健康受到极大伤害 。 当前 , 日本政府已经放弃通过行政强令等干预人口变化 , 主要通过财政等手段提高生育率 。
2016年2月 , 安倍政府旨在提高生育率的人口政策初见端倪 。 它提出 , 要将每名女性平均生育1.4个孩子提高到1.8个 , 力求将日本的总人口保持在1亿以上 。
上世纪80年代初以来 , 日本女性生育率从未达到1.8 。 一些人口学家也认为 , 多数女性不想因为生育而放弃工作 , 养育子女的经济成本也在迅速上升 , 安倍政府的人口政策并不现实 。
从2019年10月开始 , 安倍政府又推出“儿童工资”计划 , 每月给每名儿童发放大约折合1000元人民币的工资 , 并由政府负责缴纳保育园、幼儿园的全部费用 , 小学生和初中生的学费和医疗费也全免 。
“一免到底”政策虽受欢迎 , 但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 。 新政策导致财政新增加2万亿日元支出 , 其中 , 大约1.7万亿日元由消费税来实现 , 其余则由企业承担 。
2019年10月1日 , 实施“儿童工资”计划的当天 , 日本政府也将消费税上调了10% , 足见安倍政府财政捉襟见肘 。
“生产效率革命和育儿革命并行不悖 , 帮助国家跨越少子老龄化的巨大障碍 。 ”在接受日本产经新闻采访时 , 安倍晋三一度信誓旦旦 。
人口新对策能让日本年轻人多生孩子吗?调查数据显示 , 日本当前的少子化问题依然严重 。 2019年 , 新生儿数量为86.5234万 , 首次跌至90万以下 , 也创下该国1899年有人口统计记录以来的历史新低 。
“经济增长陷入停滞;年轻人在就业市场频频碰壁;比起养育后代 , 他们更关注自我提升 。 ”庆应义塾大学法学部教授铃木透认为 , 日本人正在面临“绝种”风险 。
与此同时 , 日本战后“婴儿潮”时期出生的人口则迅速变老 。 2019年 , 日本的死亡人数超过138万 , 65岁以上的人口则超过总人口的28% , 2060年将达到40% 。
按照联合国相关机构的界定 , 如果一个国家或地区65岁以上的老年人占总人口的比例超过7% , 就可认定该国家或地区进入老龄化社会 。
从“老无所依”到“活到老 , 劳到老”
如今 , 日本已成为全世界最“老”的国家 。 几乎每天晚上 , 28岁的道上庆子都要起床两三次 , 帮助九十多岁高龄的外公和外婆起夜 。
“我们没有经济能力将老人送进高档的养老院 , 普通养老院的服务又很差 。 ”庆子向笔者抱怨说 , 她白天还要在一家零售商店上班 , 睡眠不足已困扰她五年多 。
照顾老人的任务 , 原本由庆子62岁的母亲负责 。 2015年夏天 , 她的母亲因患抑郁症而自杀 。
多年来 , 日本社会一直被高自杀率所困扰 。 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统计 , 平均每天有将近60名日本人以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 平均每10万人中 , 日本的自杀人数为14.3人 , 远超世界平均自杀人数10.5人 。
老年群体是日本自杀率高企的重灾区 。 据厚生劳动省自杀对策推进室和警察厅生活安全局统计 , 在60岁以上的人群中 , 每10万人中有19.8人自杀 , 健康问题、生活拮据和婚姻问题是三大主要原因 。
耻感文化在日本根深蒂固 , 不少老人怀着“不给子孙添麻烦”的心态自杀 。 其间 , 不乏震惊日本的人伦惨剧 。
“要工作还要照顾妻子 , 我太累了 。 我原本也想自杀 。 ”一名71岁的男子杀死了他身患老年痴呆的妻子 。 被捕后 , 他向警方表示“老无所依”是行凶的动机 。
照顾老人已成为许多日本年轻人的沉重负担 。 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统计 , 在15-29岁的日本年轻人中 , 大约有17.76万人要照顾老人等家庭成员 , 需要增加一百万名护士和护工 。
为了摆脱“老无所依”的社会困境 , 日本政府不断加大对养老和医疗机构的投入 。 但日本已陷入劳动力不足与经济增长的恶性循环:少子化加剧和人口减少 , 直接导致支撑社会保障制度的现有劳动人口减少 , 经济增长不足又无力支撑人口刺激政策 。
【日本_时政|少子化、老龄化、东京化、移民难,日本“低欲望社会”依旧无解?】于是 , 延长退休年龄成为最可行的“下策” 。 2020年2月 , 日本国会通过的《70岁就业法案》规定 , 允许企业雇用“老龄员工”直到70岁 。 同年3月 , 《国家公务员法》修订案也将公务员退休年龄从60岁延长到65岁 。
“实现终身不退休社会” , 一直是安倍政府的政策理想 , 并得到不少企业的支持 。 2020年7月 , 历史悠久的家电零售商野岛公司(Nojima)宣布 , 将员工的退休年龄上调到80岁 。
“活到老 , 劳到老”也成为劳工阶层的普遍共识 。 此外 , 为了应对劳动力短缺局面 , 不少日本企业开始大规模布局机器人生产线 。
大都市“虹吸效应”加剧 , 多数地区出现“空巢化”
当多数地区为人口低增长和老龄化困扰时 , 东京都、名古屋和关西等核心城市圈却为人口大量涌入而烦恼 。
日本政府总务省最新的动态人口调查显示 , 东京都人口较上一年度增加了7万人 , 连续24年呈增长态势 , 达到1325万人 。 仅占日本陆地面积0.6%的东京都 , 却占据了日本总人口的10%以上 。
交通拥堵、城市污染、房价高企等大城市病也困扰着东京:最便宜的停车位也要每小时1000日元(约合人民币65元) , 一套普通住宅的平均价格已突破60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360万元) 。
“一些学者将东京圈的繁华 , 归因于新干线建设带来的便利 。 对多数人来说 , 来东京只是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 。 ”上世纪90年代 , 道上庆子随家庭从北海道的渔村移居东京 。
从就业统计数据来看 , 2010—2016年 , 在新增的183万个就业岗位中 , 有132万来自东京都市圈 。
新干线等发达的交通设施 , 则为人口迁徙带来便利 。 当欧美国家依旧在使用老式蒸汽火车时 , 日本第一条高速铁路已在1964年通车 , 将东京到大阪的时间从7小时缩短为4小时 。
如今 , 从东京到大阪只需要两个多小时 。 不过 , 东京的高速发展并没有惠及和带动周边地区的经济 , 它所形成的“房价高地”反而让周边城市沦为“睡城”“东京的枕头” 。
东京都市圈一家独大 。 2018年 , 东京都的GDP达到9700亿美元 , 占日本经济总量的五分之一 。 犹如东京都市圈的根茎 , 各地的人口、资金等则通过新干线涌入东京 。
作为“虹吸效应”的后果之一 , 其他地区出现大量“空城” 。 笔者今年7月在仙台看到 , 在空置的楼房和社区上空 , 警察与消防员乘坐直升机观察安全隐患 。
人口减少导致生源不足 , 日本政府每年还要关闭大约500所学校 。 当前 , 日本的乡村和小城市普遍面临着“房比人多”的怪现象 。
据总务省的统计 , 截至2018年10月 , 日本共有5759万套住宅 , 但同期该国家庭总数只有4997万户 。
为了挽救正在消逝的村落和城市 , 日本政府设置“空屋银行” , 将房屋免费赠送给符合条件的民众 , 以吸引外来人口流入 。 但是 , 空城依旧如瘟疫一样蔓延 , 让一座座乡村变成“鬼城” 。
“按照这样的‘东京化’速度走下去 , 所有的日本人都将成为‘东京人’ 。 ”日本《朝日新闻》评论说 。
早在1972年 , 时任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就觉察到“东京化”与“空巢化”问题 。 此后 , 历任日本政府也提出诸如“新建25万人口卫星城市”“多极分散型国土结构”等多种策略 。
2019年5月 , 安倍政府开始实施“补贴离京”政策 , 对于自愿迁出东京的人口提供最高3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8.5万元)的补贴 。 不过 , “重金赶人”也收效甚微 。
开放移民政策?
多年来 , 历届日本政府都小心翼翼地开放移民政策 。 2008年开始 , 一些外国护士和护工开始被允许入境 。
不过 , 日本政府设置了很高的门槛 , 必须通过高难度的国家级日语考试 , 并且三到五年之内必须离开日本 。 2018年10月 , 安倍政府《出入国管理及难民认定法》修正案通过 , 允许具有“特定技能”的人才留居日本 。
2020年8月 , 日本政府总务省公布的数据显示 , 日本的护理、餐饮、汽车等14个行业率先迎来外来劳动者 , 累计超过266万人 , 外国人首次超过日本总人口的2% , 多数来自中国、越南、尼泊尔和印度尼西亚等国 。
“现在的政策 , 不足以解决日本劳动力问题 。 ”日本移民政策研究所负责人坂中英德认为 , “未来50年 , 日本需要1000万移民 , 我们需要接纳他们成为日本社会的新成员 。 ”
当前 , 日本仍然是全世界民族构成最为单一的国家之一 。 上世纪50年代 , 日本也曾向古巴等拉美国家输出移民 。 但是 , 日本朝野和民间对外来移民依旧存在高度警惕的社会心理 。
“那些外国人可以帮助照顾日本老人 , 但必须生活在单独社区 。 ”知名日本作家曾野绫子的“种族隔离”“防止混种”的呼吁 , 也得到不少日本民众的支持 。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 , 日本经济从复苏走向繁荣 。 其间 , 大约有一百万名黑人涌入日本 , 带来廉价的劳动力 , 也带来就业、治安等一系列社会问题 。
最终 , 日本政府通过日语考试、智力测试、传染病和健康要求等将非洲移民拒于国门之外 , 并以国际援助为外交筹码将境内非洲人安置到莫桑比克等国 。
据日本政府预测 , 若每年接收20万名移民 , 该国2110年人口将增至1.14亿 。 但是 , 日本将变成一个多民族国家 。 眼看着欧洲移民政策失败导致社会冲突 , 日本社会的反移民呼声越来越大 。
“在东京之外的其他地方 , 劳动力不足问题已经迫在眉睫 , 甚至根本无法考虑‘不接收移民’这个选项 。 ”日本《Wedge》杂志主编盐川慎说 。
近年来 , 日本政府也注重营造多元文化环境 , 吸引外国年轻人到“空巢化”地区发展 。 在北海道 , 当地政府设立町立日本语学校 , 还邀请定居的外国人成为学校负责人 , 甚至共同参与地方事务的管理工作等举措 , 开始探索一种多文化多种族和谐共生的社会模式 。
“如果我们教育年轻人 , 日本的生存需要通过更加多元的文化来应对人口问题 。 我认为 , 这不会引发大问题 。 ”日本移民政策研究所负责人坂中英德说 。
一种鼓励与外来人口通婚并获得永住权的方式 , 已被日本社会广泛接受 。 2015年以来 , 来自中国的5名新娘成为日本白石岛的“救星” 。 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 , 5名中国新娘在这座500多居民的小岛上生育了11个孩子 。
低欲望社会 无解的难题
上世纪70年代以来 , 日本开始步入以低生育率和低消费为典型特征的“低欲望社会” 。
越来越多的日本成年人过着一种无爱、无性的生活 。 每隔五年 , 日本厚生劳动省等机构会就人口问题展开问卷调查 。 2016年的调查显示 , 大约有44%的18到34岁年轻女性承认自己是处女 , 男性则是42% 。
日本正进入“超单身社会” 。 据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推算 , 2035年 , 将有30%的男性和20%的女性到50岁都不会结婚 , 加上离婚或丧偶的人口将有一半日本人处于单身状态 。
一些日本年轻人不仅缺乏“性趣” , 甚至连恋爱都懒得谈 。 一家婚恋咨询公司的数据显示 , 二十多岁的日本年轻人中 , 有74.3%的人不在恋爱状态 。 1996年 , 这一数字为50% 。
年轻人不恋爱、不结婚 , 日本正进入“无性社会” 。 《读卖新闻》文章认为 , 日本的传统文化也过分强调“性”的负面影响 , 例如怀孕和性病等 , 使人谈性色变;网络色情的异常兴起 , 也让不少年轻人宁愿在虚拟世界寻求慰藉 , 而不愿在现实生活中与人正常交往 。
上世纪90年代经济危机后 , 日本开始出现“低欲望”群体 , 本世纪该群体在日本呈爆发趋势 , 他们被称为“平成废物”“宽松世代” 。
多年来 , 《低欲望社会》《日本消费者问题》《厌消费世代的研究》等同类题材作品都成为畅销书 。
“买车难道不是笨蛋做的事吗?”在《厌消费世代的研究》一书中 , 商业咨询师松田久一提出低欲望社会对消费的伤害 。
汽车、房子、烟酒和旅行 , 是日本国民消费的四大主流项目 。 不过 , 年轻人对此越来越没兴趣 。 日本汽车工业协会的调查显示 , 40%的受访者不买车的理由是“没有车也能活得下去” 。
“现在年轻人远离买车 , 这与贫穷可能没有必然关系 , 而是消费意识问题 。 ”日本法政大学樋口一清教授认为 。
不过 , 汽车租赁市场却逆市上扬增长 , 市场规模从2014年的154亿日元 , 有望上升到2020年的295亿日元 。
一些名贵化妆品也因社会交往减少而持续低迷 。 同时 , 一向引领奢侈品前沿的包袋也受到冷落 , 一种廉价的帆布包袋则取而代之 , 滑雪、高尔夫球等享乐性消费更是萎靡不振 。
当前 , 新冠肺炎疫情正将人口危机进一步放大 , 少子化、老龄化、东京化、空巢化和移民难 , 一系列人口因素关系到日本能否快速走出新冠危机 。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熊燕妮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