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晨报|四川“逃离五通桥”事件:当地人笃信传言 化工厂矛盾被指积累太久

官方消息并不能安抚撤离中的五通居民,鼻子闻到的刺激气味不是谣言,小道消息的飞速传播更加速了恐慌,几乎所有人都笃信:一定有毒气泄漏了 。 “化工厂矛盾积累太久了 。 ”一位政府工作人员说 。
8月20日上午,四川省乐山市五通桥区出现刺激性气味,疑似发生化工厂气体泄漏 。 一些不明真相的居民开始撤离,边跑边喊着“撤离咯” 。 随后,五通桥区区委书记张国清向媒体称,“所有区域均未发现异常现象”
“毒气泄露?”
“撤离”从一大早开始,起因是乐山市五通桥有化工厂开始冒烟 。 没人知道原因,目前官方仍在调查中 。 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跑的,很快工人们都跟着开始跑,边跑边喊着:“撤离咯,撤离咯!全部撤离咯!”应急管理局工作人员到现场抓住一个工人问:“你们咋个在跑?”工人大声说:“应急局喊跑的!应急局喊跑的!”“日妈我就是应急局的,我好久(什么时候)喊你们跑过?!”
所有老乡群都炸了 。 点开一看,是车队密密麻麻堵塞的照片 。 家人群里一连串语音,说正从五通桥开车到乐山,被堵在了青衣坝的入口,因为涌进乐山城的人太多,实施交通管制,只让出不让进 。 打开地图一看,果然贯穿五通到乐山的国道213、省道103,以及新修的进港大道都已经一片红 。 另一个家人群里,所有亲戚都在劝我们家唯一还留在五通的姑爷,尽管刺鼻的气味已经从河边飘到了他所在的六楼房顶,他仍倔强地不肯走 。 他女儿,也就是我姐,正从成都请了假开车回家打算硬拖他走 。
数小时后,媒体跟进了这场撤离 。 五通桥区区委书记张国清到了一家厂房的现场,对着镜头用乐山话说:“任何企业末有(没有)发生爆炸,所有监测指标均未出现超标嘞数据 。 所有区域均未发现异常现象,也未接到人员伤亡消息 。 现在五通桥区社会秩序正常,希望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 针对网民提出的疑问,市区专业机构仍在检测中,有关情况(会)持续向大家通报 。 ”乐山多家企业声称未发现异常,现场消防称未在相关公司发现任何漏点 。 所有官方答复均证明一切正常 。 但这些消息并不能安抚撤离中的五通居民,鼻子闻到的刺激气味不是谣言,小道消息的飞速传播更加速了恐慌,几乎所有人都笃信:一定有毒气泄漏了 。
“化工厂矛盾积累太久了 。 ”一位政府工作人员说 。 下午4点,他收到的单位通知称,要求所有五通桥公职人员今晚一律住在五通桥 。 “区委要求12点以前一定要有改观 。 ”
氨氯氢
五通桥是离乐山十几公里的小镇,曾叫五道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五座桥,四通八达 。 五通近年人越发少了,几个大型化工厂在河的上下游依次修建,这些厂总会轮流排出令人作呕的刺鼻气体 。 化工厂设备众多,隔三差五传来机器爆炸的消息 。 我的初中在工厂区,左边和右边会在不同时间段排出氨气和氯气,我们会根据闻到的是尿骚味还是臭鸡蛋味来判断是不是快下课了 。 乐山话里,氯和乐同音,老师上课还会跟我们开玩笑说:“再这么搞,我们就安乐死啦 。 ”我常在半夜被一阵刺激的味道弄醒,家人告诉我,那是氢气 。 后来我们提到五通,总会说这里“氢山氯水” 。 人群匆匆逃离,南下犍为或北上乐山,留下的这座空城,氤氲着氨气氯气氢气 。
尽管官方统计的面积有474平方公里,但是排除了周围数个县城村落和几座大山,五通桥区城区最东边到最西边不到3公里,全部走完只需要4870步 。 按我在广州的脚程,每天得绕五通转个三圈 。 这里曾经是环境优美的地方,超过十万人在此安居乐业 。 隔年举办的龙舟赛热闹非常 。 为数不多的几次拼盘演唱会让全区人兴奋异常 。 我小学六年级那年,歌手费翔被送到了镇上唯一的三星级酒店,几乎全区的人都出门看他 。 他从7楼的房间窗户探出头向下面招手,密密麻麻的人群一阵欢呼 。
国道213与五通贴身而过,气笛常年轰鸣 。 区里最好的高中在国道边上,学生们大多踩单车上学,每天老师都会强调交通安全 。 事实上,在这上面行走所见比老师的警告有更直观的威慑:装到塞不下的大卡车,一路走一路颠,白布盖着的煤炭稀里哗啦一路走一路掉 。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来噩耗:初中学生惨死胎下,花季少女撒手人寰,壮年小伙横尸路边……五通太小,这类新闻根本过不了夜,两三个小时就尽人皆知 。
国道旁边是五通桥人民真正意义上的城区 。 跨过彩虹桥,路面宽敞不少 。 彩虹桥是粉红色的,横亘在茫溪河上 。 这条河是五通桥人民的母亲河,父母那一辈曾见过它自然的青绿色,他们常常向我回忆儿时从桥上跳下去游泳的时光 。 现在也是青绿的,但却是浑不见底的化工绿 。 岸边垂钓的人已从青年变得白发苍苍,却再没钓起过鱼 。
下了彩虹桥就没那么多货车了,五通的颜色骤然彩彻区明 。 沿途种满柳树和黄葛树,公路顺着菩提山蜿蜒,依山傍水,鸟鸣阵阵 。 黄葛树什么时候种的就什么时候长新芽,五通的黄葛树大部分都在隆冬时节冒出鲜嫩的绿,万马齐喑的冬日,沿河两岸新绿齐溜,寒意也被驱走了几分 。 五通不乏硕大的黄葛树,物资局外面有几棵,江声楼那块有几棵,最多的还是茫溪河边,老城区里,隔几步就有一棵,两三人才能合抱住 。 老城里还有个黄葛树王,几百年历史了,树冠像张大翅膀的鸟,绵长伸展,粗壮的茎干五六人才能合围 。 至今未见一点老迈,每年生机勃勃 。 树下喝茶打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过了一辈又一辈,它还在 。 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它还在,五通就还是五通 。 老城那片黄葛树林与茫溪河水交映实在太美,建筑亦传自明清,一度被乐山人称为“小西湖” 。
生活在五通桥
离开家以后,回乐山的次数屈指可数 。 搬离五通后,回老家更是难逢,除去上坟祭祖,优哉游哉逛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
2019年初五回去一趟,顺着钟楼慢慢走,惊讶于这里近二十年的一成不变——小时候吃面的三家店、房子隔壁的菜市场、钟楼下面的蛋烘糕、几家白天粉面晚上宵夜的小摊……似乎从我有记忆起,这里就是这副模样,时间停滞不前,被世界远远抛下 。
我开始回忆在这里生活的点滴,它们填满了我至今大部分的人生,那是活到现在最慢的时光 。 小学一度走路上学,穿过四望关,走过茶花路,拐进水电局,妈妈已经做好饭等我 。 大路太无趣,那些七拐八拐的羊肠小道成为每天刺激的来源,有时穿去滨岛——大概因为临江得名,有时穿去一街之隔的公安局,有时穿去川剧团——剧目演出大概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大人指着告诉我那是川剧团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丧葬一条街,各色的花圈铺满整条街道,奠定了川剧在我心中的最初的阴森景象 。 若干年后,采访了当时川剧团的花旦——一名极优雅的老人,在她的勾勒下,川剧了解了个大概,川剧团却还是面目模糊 。
门口的街道早午晚会呈现三种不同的面貌,12点以前,是叶儿粑摊、粽子摊、包子摊、糍粑摊等等由一系列川式早餐排列而成的小吃街,它们和三家面档飘出的牛肉、干绍和杂酱味道糅合,复杂又浑然一体 。 下午各自回家,远处停满一整排人力三轮——时至今日,这个极具时代色彩的老旧工种依然存在于五通 。
面档没了生意,老板包好抄手或饺子,在路边支起一桌麻将,噼噼啪啪直到夜市开始 。 这时,冰粉摊、钵钵鸡摊、凉糕摊、水果摊会填满整条街,烧烤档也推了出来 。 钟楼敲响了八下,街道人群攒动,比白天更复杂的味道冲进鼻子,它们似乎难以融合,只引得人往喜欢的方向去 。 等到很晚,这条街会变得清静而凌乱,地上散落着烧烤的竹签、冰粉的塑料盒与勺子、包水果的泡沫纸,还有耷拉着的香蕉皮和被三轮车碾碎的西瓜,地上颜色不一,也许见怪不怪,看着并不恶心 。
我们叫那条街大十字,因为那是五通桥第一个周正完整的十字路口 。 五通由几块小岛构成,面积小,环线或曲曲折折的小道构成了基本的交通网络 。 这里车不少,但绝少堵车,大概是因为这样的道路布局 。 其实五通不算富裕,但车几乎是每家一辆,成为运用极为广泛的代步工具,哪怕过个桥,大部分人也会开车出门——这是为数不多展示家庭汽车的机会,这件价值不菲的物事是房子之外最昂贵的家庭支出 。
去广州工作后,我深刻感受到两地人对距离认知的不同 。 两个区动不动就隔着二三十公里,大片土地铺开,地广人稀的程度足以令珠三角长三角的人艳羡不已 。 小时候说“去乐山”,需要做很多准备,主要是心理准备,毕竟是进城 。 8路车颠簸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乐山城外,再走过桥坐市内公交 。 后来有了组合的士——顺风车的雏形,一群有组织的司机团体,开着30辆专属于乐山五通线的出租车,在固定的地方揽客,或者等待客人电召,集齐四个人就出发去乐山,再从乐山接人回五通 。 乐山周边区县均如是 。 23.4公里,出租车一个人只要10块钱,最近几年涨了价,一人15块 。
停滞的小镇
我读小学时,早上7点钟就要起床,在门口各种香味中选择一种作为早餐 。 有时候也去学校门口,那里有五通唯一的牛肉包,里面有牛肉和香菜,麻辣味,红油浸透包子皮,看上去像女孩初潮时染红的白色裤子 。
我喜欢冬天的早上,白雾茫茫,空气中有很好闻的味道——不同于食物的香味,属于低温与雾霜,冰凉、直接、猛烈,从鼻咽一路凉到肺腑,总能唤起尚未醒转的神经 。 摩托车在浓雾里灯影幢幢,人与车都幻化成模糊的身影,在异世界冒险也不过如此 。 我总期待拨开迷雾,看到一片清明,当然最后看到的永远是小学的大门 。
学校楼下的街也是二十年没变 。 买玩具四家店,卖面四家店,卖包子、油烫鸭、狼牙土豆、蛋烘糕和油炸米线那几家店,还有老早盘踞在道路C位下凹地皮的豆腐脑,因为这块地在街道上实在靓得显眼,店名都叫福地豆腐脑 。
顺着小路走出去,是丁佑君纪念雕像和四望关码头 。 作为一名革命烈士,丁佑君是每年五通各大中小学校清明祭拜的标志人物 。 也约莫只有那一天,她的雕像前会摆满鲜花和水果 。 四望关码头呢,曾经有一座由木船拼凑而成的浮桥,在四望关大桥尚未修成时,它与木船一起构筑了五通人最基本的交通方式 。 1998年的一场大洪水,将它冲得尸骨无存,过了快十年才得以借奥运的东风重见天日 。 供人过江的船家早早停了生意,木船靠在新修的浮桥边,不知从哪里接来电线,架起炉子,成了一个家 。 浮桥呢,在众多更结实的大桥修成后,观赏性远大于功能性,每到夏冬便会因潮涨水急或潮落水枯而收到一旁 。
再往下走,是五通更老的地方了 。 盐厂厂部——多年前这里曾因制盐和漕运闻名,那也是五通最繁盛的时候——两河口、花盐街、瓦窑沱等等依次排下去 。 说来也怪,明明是一座小到从南走到北不过3000步的镇子,还能泾渭分明地形成三个区域:老朽到无人问津的老区,垂垂老矣的过渡区,相对较新但疲态尽显的所谓新区 。
比起另两块地方的时间停滞,老区的时间流逝如同风沙刮过,木瓦旧房或破或倒,只靠黄葛树年复一年的新绿镀上生机 。 年轻人早就搬走,街边晒太阳的老人,慢慢消失在国道上货车飞驰扬起的烟尘中 。 五百多年的树王,每日伸展着浩渺的枝杈,荫庇着看似老矣的后辈,目送他们离去 。 这座五通最古早的地方正在死亡 。
这或许才是荒废的真相,繁华被破旧取代,再被时间一同掩埋 。 而停滞的区域应该庆幸,因为他们还在发展、还有生机 。 只是与日俱增的乏力,又能拖住这座小镇多久呢?
与朋友约定晚饭的时间到了,我坐上了回乐山的组合的士 。 司机有些抱歉地说,过年期间挺辛苦,价格涨到了20 。 在等第二、第三、第四个乘客出现的间隙,我又侧过头看了看假日广场,这里从建成之初,就是五通桥人最多的广场 。 以前广场舞还流行的时候,晚上人群会划分成好几块,各自带着冲天大喇叭,跳着不同的舞步 。 几百平方米的场子里挤满了人 。 周围是跳跳床或碰碰车,后面还有去菩提山的山路 。 人们笑着跳着闹着,好日子就像没有尽头 。
现在晚上没人跳舞了,偌大的广场只有在过年期间才能迎来久违的热闹 。 当年的新店已成了老店,寸步不移二十多年,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 大部分时间,这里更像一座废城,与烟尘、毒气、脏水和不肯搬走的老人相互纠缠 。 全世界都在拼命往前跑,似乎那是唯一的指南针 。 五通慢悠悠往后退,有些无力,似乎毫不在意朝相反方向越走越远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被世界卷走,跟着跑了,把这个成长的地方远远甩在身后 。 尽管它毫不在意,即便我回来得越来越少,但它每一次都会用本来的面目迎接我 。 老人们离去后,年轻人愈发减少的五通会怎样呢?但五通是不会变的,变的只是人 。
逃离家乡
前些年我回家过年,好几天晚上都是鞭炮轰鸣,烟尘味弥漫到鼻子里,总算闻着了些年味 。 12点钟声敲响时,岷江对岸一排排五颜六色,爸妈感叹,乐山是要热闹些啊 。 想想也好,远离了五通的毒气,开始新生活吧 。 住了几天再回去搬东西,目之所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内里透着股衰败的气息 。 夹在犍为和乐山之间的五通,被氨氯氢包裹的五通,被抛弃似乎成了必然 。
好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五通的路了 。 来来回回走着,沥青国道已经坑坑洼洼,下雨后变得泥泞,棕色的泥混着黑色的沥青纠缠在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抬起脚鞋底一圈都是黏土 。 灰尘自然也加倍增加,厚厚一层覆在草叶上,下多大的雨都洗刷不掉,灰得颓丧,死气沉沉 。
路上新起的高楼鳞次栉比,然而并没有什么人入住,到了夜晚黑压压一片 。 高中曾经在周记里写过对五通大兴土木的忧虑,语文老师当时的评语是,年轻人,要向前看,事物是发展的,不能沉湎于过去 。 可是现在看来,我仍旧更怀念万亩良田、炊烟升起的绿油油的日子 。 之前采访时,万玛才旦说,城市的人总希望藏区保持原始,不然就说他们不纯粹 。 你享受着现代化的成就,要求别人停在过去,这是很荒谬的事情 。 但放在老家这儿,我还是想它像从前一样 。 技术可以跟进,设备也可以更新,哪像现在,被氨氯氢缭绕,被空荡荡的高楼塞满 。
我想终归是该和它告别了,浮桥、国道、黄葛树,高楼、空城、氨氯氟,还有那些曾经美好而如今已然褪色的愈发归于平淡直至无味的日子 。 多情自古伤离别,但更合适的还是,人来人往,只是寻常 。
【潇湘晨报|四川“逃离五通桥”事件:当地人笃信传言 化工厂矛盾被指积累太久】堵塞在路上的时候,五通桥区的居民有了足够多等待的时光,他们下车回看这座城镇,神色复杂 。 他们祖辈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子孙们会疯了一样地逃离这里 。 居民们也不知道,这座名为家乡的城镇会拥有怎样的未来 。 就是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今天全城撤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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