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青年报|父母接连病逝留下30多万欠款,5个儿子的“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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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国荣在广西的老家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王景烁
何家有5个成年的儿子 , 在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平南县官成镇旺石村 , 这样有5根柱子的大家庭看起来是最抗台风的 。
可母亲去世后留下的30多万元欠款快压垮了这个家庭 。
钱是一定要还的 , 哪怕每月还500元 。 老大何国荣怕失了信用 , 从网贷平台上先借出钱来 。 这些新掏出来的洞 , 留给自己日后慢慢填平 , 他习惯了“拿下个月的工钱补上个月的窟窿” 。 他把分期还款的时间已排到了后年1月 。
他有一个专门的记账本 , 一份3万元借款的归还情况 , 写了2页纸 。
按计划 , 他和四弟何国辉去年年底就能还清所有的债务了 。 可意外一次次到来:先是何国荣生了场病 , 后来 , 他和四弟又都在疫情中失业 , 还账账本的更新停在了今年1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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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国荣的网贷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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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吴志艺在广东省中山市干家政20年了 。5年前的秋天 , 吴志艺突然感冒 , 吃药后一个多星期也不见好 , 很快不能自主呼吸 。
中山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主任医师叶红雨记得 ,这是他从医20年见过的最大的肿瘤 , 直径差不多20公分 , 侵犯了胸膜、肺 , 心脏表面的心包和膈肌 , 几乎占据了胸腔 。 肺部有积液 , 放引流管 , 希望减轻对肺的压迫 , 尝试脱机 , 可反复几次都不行 。
何家决定“搏一搏” 。 吴志艺在ICU里待了10多天 。 每天治疗费在6000元至1万元 。
后来 , 吴志艺终于上了手术台 。 这场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 。 这家人被医生告知手术挺成功 , 老大何国荣看见医生端着塞满被切除肿瘤的铁盘 , 一家人松了口气 。
仅仅从ICU转到普通病房3天 , 吴志艺的呼吸再次变得困难 。 她的肺部又出现了严重的感染 , 只能回到ICU , 再戴上呼吸机 。
心胸外科护士长苏建薇记得 , 尽管何家不富裕 , 但一直为母亲找出路 。 吴志艺也才52岁 , 在拼尽全力救人的问题上 , 何家从没有过犹豫 。
这家人也很淳朴 , “对医护人员很是信任” 。 苏建薇说 , 吴志艺的病情总有波动 , 但何国荣一直挺好沟通 , 遇到需要护理的时段 , 他也会主动询问 , 如何翻身、拍背 。
她看到 , 这一家人穿得整洁干净 , 吃最简单的快餐 , 但会把丰盛些的饭食留给母亲 。
她记得 , 科里也和他们沟通过钱的问题 。 对方表示 , 欠了钱可以慢慢还 , 但该怎么治还是要怎么治 。
“费用的问题 , 其实我每时每刻都在想 ,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何国荣坦言 , 一旦切断治疗 , 就等于直接给母亲判了死刑 。
20多天后 , 他们被医院通知 , 母亲不治离世 。
这次住院 , 母亲一共花了39万多元的医疗费 。 这笔费用还等着他们去结 。 老大何国荣手里只有3万元的存款 , 一家人又一起凑了3万多元 。 减去中山市的大病补助等 , 他们要交的费用还有30万元左右 。
母亲只有老家的农村合作医疗保险 。 她12月初去世 , 买的保险只管当年 , 生效的时间不到一个月了 。 由于涉及异地医保报销 , 按照广西的要求 , 家属要在月底前开出就医缴费的发票前往当地 , 才能报销花费的40% 。
留给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的时间不多了 。
少言寡语的何国荣那一个月里 , “筹钱、筹钱、再筹钱 , 直到借无可借” 。 最终 , 他借来了14万多元 , “找遍了所有关系” 。
中山市人民医院的救助体系尚算完备 , 不过 , 在那个时候 , 还没有更多的救助项目能分担这个家庭的压力 。 医疗费用管理科科长陈满章介绍 , 医院也是在这两年 , 才设立慈爱基金等救助项目 。
他也记得 , 之前医保异地结算还没联网 。 因此 , 这个家庭尚不能享受在异地不用打印病历、发票、清单、诊断书 , 就可在医院缴纳的金额费用的同时 , 直接减免医保报销费用的待遇 。
筹钱的压力 , 都压在了何家人身上 。 何国荣结了医疗费 , 换乘高铁 , 再坐两趟公交车 , 单程的花费就要180元 , 急急忙忙赶回老家 。 15万多元的发票 , 最终分3次报完 , 合计报销7万多元 。
拿到报销的钱后 , 何国荣想也没想 , “肯定是要给医院的” 。 他每拿到一笔款项 , 就会再跑医院一次 。 他给医院交过三回钱 , 2万元、3万元、2万元 。
最后的一笔报销款 , 只有1万多元 。 一位借过钱的亲戚遇到困难 , 何国荣只好先把这笔费用全还给了对方 。 “我们借的时候 , 他们也不富裕 , 但要来账号没几秒就打来钱了 , 那我们也得讲信用 。 ”
护士长苏建薇给何国荣打过几回电话 。 她记得 , 这个男人从未回避过欠费的问题 , 打去的电话响几声后一定会被接听 , 他也会在电话里 , 诚恳地讲自己的筹款进度 。
“只要手里有一点钱 , 他就会过来交一点 。 ”苏建薇回忆 , 起初那几年 , 医院会定期起诉恶意欠费的病人 , 可涉及何国荣的家庭 , 这个科室明确地否决了 。 后来 , 医院也很少给他打去电话 。
几次还款时 , 她亲眼见证了这个35岁男人的变化:第一次来医院 , 他还是满头黑发 , 后来 , 白头发从左鬓角到右鬓角绕头后一圈 , 他一下子“很沧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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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国荣的还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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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不到一年 , 何国荣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 已回老家照顾祖父母的父亲 , 胸口总是难受 , “好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 很快他就收获了又一个沉重的噩耗:父亲被确诊为肝癌晚期 。
已经没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案了 。 一家人商量后决定 , 让父亲回家养着 , “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 在家没几天 , 父亲就疼痛难忍 , 住进了县城医院 , 一个星期后离世 。
这3次就诊 , 一共花了两万多元 。 这笔钱 , 又是借来的 。
在这个对丧事颇为讲究的村子里 , 何家安葬父母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 叫上村里的几个长辈 , 出门简单地吃了顿饭 。
就连举行仪式之前 , 遗体暂存一晚的花费 , 他们也要咬咬牙——他们选择了带冷气的屋子 , 比普通的贵2000元 。
父母就诊的大部分资料已经丢掉了 。 在仅剩的两张死亡通知单上 , 底部签署的名字都是何国荣 。
他是家里的老大 , 努力维持着这个家的最后一点儿体面 。 他的朋友不多 , 父母去世的事 , 他没对外说 。 怕对方知道他们家里有困难 , 担心借钱慢慢疏远 。
村里人也会当面问他 , 家里是不是还欠着款 , 他回答 , “就快还清了” 。
他告诉采访人员 , “毕竟在农村 , 背着这么多欠款 , 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 ”
何家一共5个男孩 , “5个劳动力确实挺多 。 如果都有本事 , 条件应该也算很好的 。 ”何国荣声音低沉 。
母亲生病时 , 何家最小的弟弟还没工作 , 过了几个月 , 正式工作后也还过几次款 。 妹妹那时候辞了工 , 专门回家看孩子 , 想尽办法凑出了2万元 。 四弟只有几千元的存款 , 后来又从丈母娘家借了一笔 。
这些兄弟中 , 还钱最多的 , 还要数老大何国荣 。
何家最会读书的孩子是老二 。
何国荣记得 , 二弟从小的奖状 , 贴满了老房子的墙壁 , 盖了新房 , 又从屋里贴到客厅 。 他们帮忙收拾过这些奖状 , “差不多要用纸箱来装” 。
二弟的成绩一直很好 , 家人都觉得 , 以后准能有大出息 。 这个沉默寡言、总是埋头书本的男孩 , 考上了南宁的大学 , 因为英语突出 , 还报了外交专业 。
他的学费父母出过 , 兄弟们出过 , 也向政府借过款 。 后来 , 他向家里要的钱越来越多 , 每个月的生活费从600元、800元 , 最后涨到了1500元 , 还从祖母那里“借”走了1万元 。 直到他带了一起“搞大项目”的同学回家游说家人 , 他们才确定 , 二弟陷入了传销 。
后来家人拼凑出的事实是 , 差不多只上了一年大学 , 二弟就被人“带偏了道” , 最后连大学毕业证也没拿到 。
一家人费尽心思劝过他 , 不过没什么效果 。 这些年 , 二弟生活在深圳 , 母亲生病时也来探望过 , 可他拿不出钱 , 反而要走了4000元 。
何国荣听人说 , 这些年 , 二弟进过工厂 , 也经常失业;几乎和所有朋友都借过钱 , 到后来连1元钱都借不到;因为没钱 , 他穿着破烂的衣服 , 从县城走回村里 , 徒步20多公里 。
何国荣身边也有人被拉进过传销 , 不过 , 发现了猫腻就立马甩手不干了 。 他想不明白 , 为什么最会读书的二弟会陷得最彻底 。
提到老二 , 一直在深圳打工的二叔也忍不住叹气 。 “他大学读书借的钱 , 到现在还欠着国家2000多元” 。
二弟的眼睛高度近视 , 不戴眼镜看东西得靠手摸 , 他在打工的市场上受歧视 。 丢了读书的优势后 , 人内向 , 有些自卑 , 没技术 , 干不了体力活儿 , “越来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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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国荣拿着失业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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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原本最有希望的柱子倒了 , 之后是又一根 。
在何家 , 老三的成绩仅次于老二 。 他读到了高中 , 性格开朗 , 人也勤快 , 会主动帮祖父理发 。 他后来也去深圳打工 , 做纺织类的工种 。 一次做工时 , 他被机器不小心切到手 , 自此落下了手指残疾的毛病 。 再遇上招工 , 他总卡在亮出双手的那一刻 。
他剪不起20元一次的头发 , 就由着头发越来越长 。 人一回比一回瘦 , 穿着破烂 , “看上去像是流浪汉” 。
“他能怎么办?只能躲进网吧待着 , 看着看着也就玩上了 。 ”二叔说 。
在网吧 , 老三一窝就是半个月 , 吃泡面充饥 , 整个人“瘦成排骨” 。 偶尔找到短工 , 就干几个月 , 拿到一笔钱 , 再钻进网游的世界 。 他没存下过钱 , 轮到过年给小孩的压岁钱时 , 能拿出来的只有1元 。
何国荣给三弟介绍过看厂的工作 。 没人在的时候 , 三弟把卷帘门拉下来 , 又跑去网吧打游戏 。 最严重的一次 , 老板回来找不见人 , 被关在门外 。
后来 , 何国荣也不敢帮他找活了 。
母亲躺在ICU时 , 何国荣曾叫三弟从深圳来中山探望 。 约好的时间 , 三弟不见人影 。 母亲整个住院期间 , 他仅来过一次 。
母亲生病后 , 三弟找到份工作 , 分两次共给过4000元 。 后来他说自己又失业了 , 拿回了1000元 。
这两个曾被家人引以为傲的儿子 , 如今成了家中“最失败的人”——没正儿八经的工作 , 也没一丁点儿积蓄 , 常年打零工将就生活 。 至于找对象的事 , “那是早就不考虑了 。 ”二叔说 。
他们很少和家人联系 , 没人知道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 。 二叔也无奈 , “家里这样 , 他们心里苦 , 但身边看不起他们的人很多 , 到最后他们也就不说了 , 憋在心里 。 ”
在这个家里 , 每个人都要打工 , 几年里 , 他们分散在三个地方 , 中山、深圳、老家县城 。 他们忙于做工 , 休息的时间很短 , 即使在同个城市 , 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
母亲在时 , 家里的一切由她张罗 , “挺热闹的” 。 在深圳打工的三弟也会来中山 , 几兄弟短暂聚在四弟的出租屋里 , 一起吃饭 , 或住上几天 。
父母接连去世后 , 背着一笔沉重的欠款 , 他们在各自打工的地方漂着 。 怕被人看不起 , 他们想回家又不敢回家 。 现在 , 这家人相聚的时间只有春节 , 人也始终不齐 。
维系家庭的主角变成了老大何国荣 。 每个月 , 他会主动给弟弟妹妹打去几个电话 。 对沉迷网游的三弟 , 他也总是劝诫 , “做人要绝对靠谱 , 别晃悠悠地过” 。 结果电话号码被三弟拉黑 。
“只有他找你 , 你找他基本都找不到 。 ”几乎每讲到三弟 , 何国荣都要叹气 。
他感觉 , 家里这些年 , “就像是本不牢固的房子 , 一处接着一处裂开缝” , 还没等他填补上 , 又裂开了更大的部分 。 “这个事来了 , 那个事又来了 。 ”因此 , 他格外害怕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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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国荣在广西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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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意外总不错过这个家庭 。
双亲接连去世后 , 何国荣心情不好 , 睡不着 , 吃不下饭 , 1米74的身高110多斤 , 皮肤发黑 , 总没精神 , 走路晃晃悠悠的 。 跑了趟医院 , 他被确诊为严重的肝病 。
“真和天塌下来一样 。 ”他说 , 那是他压力最大的时候 , “走在外面 , 天是晴的 , 可自己感觉是就是黑的 。 ”
他只能再次请假 , 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 。 出院后 , 每月还要再去检查、开药 , 持续3年多 。 因为总是请假 , 他差点儿丢了工作 。
恢复上班后 , 他的身体也经常撑不住 。 他做巴士司机 , 只能在跑长途的过程中到服务区休息40分钟左右 。 碰上乘客提意见 , 他就解释 , 天气实在太热了 。
他做过最叛逆的事也在那段时间 。 因为压力大 , 他开过“斗气车” 。 他本来习惯礼让 , 但路上总有小车挤他 , 他就回挤过去 , 猛按上几声喇叭 。
“每次都很后悔 。 ”他说 。 从前自己不会这样 。 这个极少在家人面前表现出压力的男人 , 把它视作唯一的发泄渠道 。
他的检查单从31岁摞到35岁 , 4年治病用掉了三四万元 。 后来 , 他的指标才慢慢恢复了正常 。
不过 , 生病的事 , 他没好意思和亲戚朋友说 。 那些日子里 , 他仍在每个月照常还钱 。
3年前 , 第二个女儿意外降临了 。 “前前后后又用掉了三四万元 。 ”
生完大女儿后 , 为了带孩子 , 妻子有三四年没去上班 。 如今 , 这样的日子还得来一遍 。
更多的责任压在他和四弟身上了 。 两人盘算着一起还钱 。
“四弟每月赚3000元 , 我每月赚5000元 。 ”他盘算着 , “不出意外的话 , 2019年年底之前 , 差不多能把欠医院的8万元还清了” 。
意外再一次不打招呼地降临 。 何国荣原本有着何家赚钱最多的工作 。 他很满意这份在中山市最大的大巴公司当司机的工作 。
他开过货车、公交车 , 工作差不多都在3000元 , 不够开销 。 后来 , 经人介绍 , 他跑去开大巴 , 跑珠三角线 , 一干就是7年 。
差不多每天 , 他要跑两个来回 , 一趟8小时 。 忙起来 , 连着上班20多天 。
父母去世的几年里 , 中山也变了很多 。 高铁连通了珠三角 , 越来越多的私家车上路 , 兴起的网约车带走了大巴车的大部分生意 。 大巴线路关闭了一些 。 他的巴士从以前50个左右的座位塞满了乘客 , 还有人挤着上 , 到现在有时空车出发 。
这场疫情也加速了大巴车的衰落 。 他的月工资变成了1720元 , 减去社保跟公积金 , 只剩1000元出头了 。
何国荣习惯拍下车站的值班表 。 他看到原本一面墙那么大密密麻麻的表格 , 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 车辆数量减下来了 。 每条线两三趟车变成一趟 , 基本上“每条线都亏钱” 。
5月底 , 他正式接到裁员通知 。 劳动合同是一批一批解除的 。 “今天找十几个人 , 明天又找十几个人” , 不解除也可以 , 只给最低工资 。
犹豫了两天 , 他决定“解除算了” , “在外面找找事做 , 总会有三四千吧” 。
闲在家里的日子 , 他外出干过几回临时活儿 。 他开广告车 , 跟着绑了喇叭的小车 , 在中山市和周边乡镇一圈圈地绕 , 一天要跑差不多12小时 。 广告推销电瓶车——在人们习惯用电瓶车代步的中山 , 一项新规定出台了 , 电瓶车要换成国家统一标准的 , 违标的要被淘汰 。
不过 , 他自己家的电瓶车还没换 。 “哪儿有钱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
在家人眼里 , 何国荣是典型的“好男人” , 不打牌、不喝酒 , 不抽烟 。 为了还债 , 他节省再节省 。 他最奢侈的花销不过是在一年在网上买两件100元以内的衣服 。
他的小女儿只有两岁 , “肉嘟嘟的” 。 女儿喜欢的玩具 , 超过10元钱 , 他基本都不考虑 , “出去10趟才买一回” 。 有时候 , 女儿急得哭了 , 他只能安抚她 , 下次再买 。 他努力做一个诚信的父亲 , “个别时候一定要实现她的愿望 。 ”
他嫌住的月租金700元的屋子太贵 , 在此之前 , 他租房子的价格一直在300元左右 , 有的在一楼 , 蚊子多 , 潮湿到发霉 , 下雨时还被水淹过;有的对门养狗 , 半夜总叫 。
朋友间的聚餐 , 如果定在了“稍微高档一点儿的酒店” , 他基本都不去 。 他自己做饭 , 一天花16元左右 。36G内存的手机 , 他用了三四年 , 到后来“卡得要死” 。
何国荣几乎没出门旅行过 , 他就在车上看风景:连州空气好 , 深圳发展快 。 他离港澳近 , 但没去转过 。 他只带孩子去过一回杭州 。
疫情之下 , 同在中山打工的四弟日子也不太好过 。 他做制衣 , 后来工厂不开 , 他没活做 , 索性回了老家 。 前几天 , 他才在镇上找了份工作 , 工资下降了1000多元 。
四弟夫妇有两个孩子 。 今年9月要上小学 。 回老家的一个原因是 , 这里的幼儿园只要2000元一个学期 , 是中山的三分之一 。
夫妻俩在8年前结了婚 。 “一嫁过来就是还债 。 ”四弟媳说 。 多数时间里 , 这个家没人到访 。 两个孩子就在老房子周围自顾自地玩 。 四弟忙着做工 , 没时间带着儿女在县城转转 。
最能赚钱的两个兄弟还在硬撑 , 他们有不能倒下的理由:家里还有好几个人等着吃饭 , 等着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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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国荣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 , 连账也记得“一塌糊涂” 。 但他的账本上 , 每一笔欠账记录都很清楚 。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 何家的还款模式是 , 老大老四各还500元 。
一位堂叔借给何国荣1万元 。 之后 , 堂叔的小孩早产 , 进了保温箱 , 眼睛也有问题 , 都要用钱治 。 何国荣直接转给他5000元 。 这笔钱还是网贷借来的 , 还上用了两个月 。
每个月 , 他最盼望的日子就是发工资的那天 。 到账的工资基本都用来填坑了 。 “这几年都是这样过的 。 ”
7月末 , 何国荣今年第一次回了老家 。 他已经失业两个月 , 闲下来的这些天 , 待在老房子里 , 他总觉得不习惯 。
他现在的收入 , 一部分来源于失业金 , 剩下的就是运营网上的店铺 。 他卖太阳能灯 , 赚十几元的差价 , 这是他近期最投入的事情 。
只要手机一响 , 他就会迅速地拿起来 。 他花时间研究店铺推广的攻略 , 得出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没雄厚的本金 , 打不出量的优势 , 买不起好的推荐位置 。 为了保持“信用值” , 他必须在3分钟内回复顾客的消息 。
太阳能灯的价格不算低 , 下单的人不多 。 何国荣靠这个赚来的钱 , 仅能维持生活 。
他也不时在网上翻招工的消息 。 不过 , 他仅有的技术就是开车 。 他仔细考虑过 , 如今这个行业司机多、线路少 , 自己“之后肯定不会做了” 。
他没开出租车的打算 , “现在赚不了多少钱” , 也交不起门槛费 。 他同样买不起自己的车 。
何国荣打听过 , 开集装箱挂车 , 一个月工资能有快1万元 , 可他还需要另外考证 。 他问过驾校 , 整个学下来要1万元 , 全程七八个月 , 不保证拿证 , 他放弃了 , “等不起” 。
身边一起打工的人里 , 也有人有“吃香的真技术” 。 拿制衣来说 , 有人专门跑领子 , 工资高出一倍 , 但四弟和弟媳只是干些压线打蜡的杂活儿 , 就是“跑边的” 。 “技术不是谁都能学 , 师傅基本只教自己的亲戚 。 ”
他也听过有人在医院欠了一笔钱 , 为了逃缴费连夜逃走 , 就连出院手续也没办 。 不过 , 在还钱的事儿上 , 他从来没犹豫过 。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 , 他的借钱对象是身边的亲戚 , 生活都不富裕 , 最大的一笔借款是5万元 , 最快的10分钟到账 。
这个失业的男人始终觉得 , “现在的社会 , 诚信‘最重要’ , 那是能代表整个人的东西 。 ”
他知道 , 被拖着欠款的滋味儿不好受 。 也有人问他借过钱 , 直到说好的还款期过了五六个月 , 那笔钱才到位 , “感觉很不好” 。
何国荣干脆把“绝对靠谱”写进自己的社交账号昵称 。 网贷平台上 , 他也用这个注册 。
事实上 , 他第一次离开村子前往中山 , 下了汽车就被骗了 。 那时候 , 他不到15岁 , 刚从初中辍学 , 汽车到站的地点 , 离母亲工作的地方还有差不多20公里 。 他握着一张写了母亲位置的纸 , 上了一辆揽客的摩托车 。
对方要30元钱 , 结果带他在汽车站周围兜了一圈 , 又把他扔在了陌生的工业区 。 他四处找路 , 对方就跟着他不说话 , 无奈之下 , 他又多给了那人10元 , 请他拉自己回去 。
不知不觉 , 他来中山20年了 。 他觉得自己努力过 , 不过 , “可能是因为运气不太好 , 实力不比别人强 , 也可能用的方法不对” , 反正就是没赚到什么钱 。
他还想着再拼一把 。 但他35岁了 , 体力下降 , 容易疲惫 。 他把微信头像换成一个白底写着黑色大字的“近我者富” , 自嘲也是自勉 。
他理想的生活已变得很简单:找份工资高点的工作 , 尽量把钱还上 , 能和家人一起生活在中山 , 堂堂正正、轻轻松松的 。
原来“发展慢悠悠的老家” , 这些年也加速向前了 。 老家村子热闹的时候 , 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停满了车 , 赶上两辆车子错车 , 得倒腾半天 。 只有他家的门口是空荡荡的 。
他的祖父母也已80多岁 。 祖母患有支气管炎 , 去年住了两次院 , 每次都是半个多月;祖父的腿脚常年没力气 , 从屋里挪到客厅也得人扶 , 因为老年痴呆 , 每天不太清醒的时段眼睛会直直地瞪着天花板 。
两个老人都有慢性病 , 有些药吃了20年 , 每人每月有120元的“老人金”补贴 , 但进口药最便宜的一盒也要80元 。
如果能攒更多的钱 , 老大何国荣还想把老房子翻修一遍 。 他下单了自家店里的一个太阳能灯装到老家的屋檐上 , 这是这座房子里最近唯一添置的新用品 。
如今 , 这座房子落伍了 , 每堵白墙上 , 都出现了黑色的缝隙 , 有的裂缝裂出对角线 , 赶上雨季 , 天花板漏雨 , 在屋里要拿盆子接水 。
那几年比较好的光景里 , 一家人常年在外打工 。 春节是最热闹的时候 , 因为手机像素不够高 , 这个家没有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
【中国青年报|父母接连病逝留下30多万欠款,5个儿子的“悲惨世界”】再往前几年 , 是这家人最幸福的时刻 。 父母打工回来 , 带回了全村第一个煤气灶 , 在村里第一批盖了新房子 , 何家的孩子都“感觉好日子伸伸手就可以够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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