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庆木:父爱如天——回忆我敬爱的父亲(下)

作者:杨庆木
2、父亲对我的钟爱与无微不至的关怀
我的儿时生活似乎与母亲在一起时间多一些 , 但那时不怎么记事 。 在1954年发大水渡灾期间 , 我与祖父住在一起(从司家巷窝棚到东门外炭场窝棚) 。 从1955年春大水退掉 , 我们全家回去住 , 直到上小学四年级 , 这期间似乎不那么懂事 , 与父亲接触不多 。 但是 , 我喜欢星期天或其他节假日一人跑到县城东门轮船码头边的一家小画书店看小画书(一分钱看一本) , 有时向父母亲要几分钱 , 别的没有联系 。 从1956年后 , 父亲参加办农业社 , 除在家做田外 , 很多时间在社部忙 。 大多数时间 , 我上学或与村子里的小伙伴玩 , 那是我们的自由世界 。
其一 , 1958年秋人民公社化吃大食堂两三个月后 , 即开始定量供应 , 基本上处于半饥饿状态 。 那时家中腌了不少咸白菜 , 到食堂吃饭时自家带一大盆子咸菜 。 饭不够咸菜凑 。 可是 , 咸菜吃多了腿出现浮肿 。 那年冬天 , 祖父年事已高且经常生病 , 我就常跑腿去大队卫生室找医生开药方上街抓药 。 父亲那时在老大门生产队当副队长 , 母亲一人在家带4个孩子 , 生活照应不过来 。 他便想把孩子分开来过 。 1959年春节后祖父去世 , 不要我跑腿了 , 父亲便把我带到他跟前生活 , 以减轻母亲的负担 。 这种状况有一年多时间 。 以后父亲调到大队部当管理员 , 我也就在1960年春回到村子里了 。 从1958年秋直到1960年春的近两年时间里 , 虽说我在小学五六年级读书 , 但大多数时间还是在生产队参加劳动 , 做半劳力如浇肥、拔秧、割稻、收草等相对轻一些的农活 。 十二三岁的孩子 , 不能正常上学读书 , 经常在田里干劳活 , 而且 , 还是在半饥饿状态下的劳动 , 这就是那时的真实写照啊!
1960年春 , 父亲已调到亚父家禽场任管理员 , 看到家中孩子们在饥饿中挣扎的状况非常着急 , 但也为另外搞不到粮食接济而苦闷 。 唯一的希望是 , 我作为家中长子能读书升学离开农村 , 将来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养家活口 。 他这时勉励我要好好读书 , 争取升中学后到城里找工作 , “有商业户口就有粮食吃啊!”他还说 , “修七世住街头 , 吃掉多少酱麻油” , 也是这个道理 。 所以 , 这个理念也深深印在我心中 , 好好读书 , 升中学是出路 。 在现实的逼迫下 , 在父亲的引导下 , 我学习真用功起来 , 在1960年的小学升初中考试中 , 我与下份村的李登喜两人取得好成绩 , 同时考进巢县一中 , 这在我们小学及前进大队都传为佳话 。
其二 , 我在1960年8月下旬考进巢县一中后 , 生活上得到一些改善 , 那时中学生每月还有32斤的计划粮 , 三餐饭虽不能全饱 , 但比农村好多了 。 但是 , 我那时正是处于长身体的关键时期 , 在农村的苦累劳动使我的饭量很大 , 在学校也还是吃不饱 , 长期营养不良造成身体瘦弱 。 父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 1960年10月上旬 , 我们一中学生在“大办农业 , 大战三秋”的口号下 , 集体来到赵集公社参加秋收劳动 , 我们初一(2)班安排在小苏大队郎庄小队 , 学校带一个炊事员来开食堂 。 这时 , 粮食供应已减少 , 参加劳动也吃不饱 , 就将田地里的生黄豆与生綠豆剝之吃 。 我们有时在山芋地里找一点收获时丢下的“剩料” , 但被班主任发现了就没收交到食堂 。 我把在这里吃不饱的情况写信告诉父亲后 , 他在鸭棚里的饲料中找一些“下脚稻” , 洗净晒干炒熟磨成三合粉 , 装了一小布袋送给我 , 我晚上睡觉时偷偷地吃一点 , 真如仙丹一样好 , 以解空腹之危机 。 这次一个月的劳动结束后回到学校时 , 学校的粮食供应出现危机 , “小秋收 , 瓜菜代”是常态 , 每天晚餐 , 只能吃两个小山芋 , 而且还有坏的 , 一股药味 , 实在吃不下去 , 就只有挨饿 。 家住山村、丘陵地区的同学家中还能收一些五谷杂粮带到学校补充 , 但我们圩区没有任何副食品可提供 。 这时 , 父亲又想办法找人在淮北买了些山芋干回来 , 放到西门木材公司黄经理家 , 请他家代为蒸煮 , 我每个星期天晚上去讨 , 到学校里贴补吃 。 到了1961年春农村实行责任田后 , 粮食的危机得到缓解 , 我在学校的生活也好转一些 。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 , 父亲对我的关怀还体现在为我把握大方向 , 防止走歪路而给个人发展带来大挫折 。 现在想起来有这么两件事:
其一是1966年6月WG运动爆发后 , 从8月份的“破四旧”到11月份的到处造反 , 社会处于混乱之中 。 这时 , 我们还在校参加运动 , 先是工作组 , 后是新领导 , 11月后就是造反学生当权 , 我们一般学生跟在后面混 。 父亲对我加以注意 , 怕我跟在别人后面造反乱哄;他多次叮嘱 , 不要出头露面参加抄家与搞破坏 , 不能对学校老师与领导乱批斗 , 干些伤人身体的坏事 , “干坏事以后会有报应的” 。 因此 , 在运动开始 , 我就很小心翼翼的 , 不做非法之举 。
其二是 , 在1967年夏天 , 各地的造反活动明显升级 , 并且武斗也出现了 。 我虽然是旁观者 , 但还是经常在学校混 。 记得是8月初的一天 , 父亲怕我在外面出事 , 就叫我母亲与李登喜母亲两人一道到学校把我俩找回家 。 当晚 , 他对我很严肃的说:“过去你们在学校读书 , 家中虽困难但总是要想办法拿4~5元钱(每月生活费 , 除助学金外补充的)给你 。 现在不上课了 , 我们家负担重 , 也拿不出钱来供你吃用 , 你就回来在家劳动挣点工分 , 为家里减轻一点困难吧!”这是一个原因 ,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未说出来 , 就是怕我参加两派斗争 , 万一在武斗中被打伤残 , 那是天大的坏事啊!于是 , 从那以后 , 我就基本上在家参加生产队劳动了 , 挣工分是一方面 , 更主要的是远离那两派斗争的战场 , 以防在武斗中受到伤害 。
在我考取一中后 , 从初中到高中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的 。 父亲一心要我上大学找个好工作 , “吃商品粮 , 拿国家钱” 。 但是 , 在高考前 , 却被这场运动打乱了计划 , 希望犹如肥皂泡破灭了 。 父亲更是唉声叹气 , 说我的命运不好 , 又要回农村捏泥巴团了 。 我当时在生产队劳动 , 只能和妇女一样工分 , 因为我一是力气单薄 , 二是稍有点技术活又不会 , 自己心中有时很是悲哀 。 但是 , 父亲还是要鼓励我不能太悲观 , 以后可能还有机会上大学 。 可是 , 当下之事是如何过好劳动关 , 争取男劳力的工分哟!
1967年秋收结束后 , 生产队长派我和堂弟杨庆泽同划一条水泥船装2500斤稻去东山粮站交征购粮 。 从河下线到后面储米粮三库 , 约有一里多远的上坡路 , 每人10担稻挑上去 。 我挑重担爬坡到一半路便浑身大汗 , 额头青筋暴起 , 真是边走边挨啊!晚上回家 , 肩膀红肿 , 连晚饭也不想吃了 。 父亲用冷手巾为我焐 , 安慰我说 , 劳动是要受苦的;只要爬过这道坎 , 后面就会好一些 。 父亲的安慰使我增加了勇气 , 以后经过多次锻炼 , 慢慢我就适应了农村的劳动 , 能当一个合格的男劳力了 。 当然 , 犁田耙地还不行 , 那还要一些培训锻炼才行啊!
我的农村锻炼之苦还有一件事也是父亲的鼓励才得以过来的 。 那是1969年的秋天 , 我报名参加去合肥修铁路之事 。 这一年的夏天发大洪水 , 我们落城圩虽然没有破 , 但却内涝厉害 , 早稻基本绝收 , 晚稻也大幅减产 。 当年秋天 , 生产大队组织劳力出外找副业 , 联系要去合肥铝厂为铁路专用线做铁道路基的清筛工作 。 此事是极为艰苦的体力劳动 , 没有好身体是干不下来的 。 当时 , 我处于犹豫之中 , 父亲找了另一位比较有力气又能帮助人的同村兄长 , 要他带我一道 , 在必要时帮我一点 。 于是 , 我参加了这一极其繁重而又吃苦的清道夫劳务活 。 每天早上五点钟天未亮就起床早餐 , 摸黑到工地上用锄、镐、筐将铁轨道头的泥石碴先清运走 , 在铁路封线的一个小时内将中间的道碴再清走 , 并且用干净的片石、黄沙、石子分层回填 , 再整修铁轨道木使之能行驶火车 。 在头几天 , 一上午干下来后走不动路 , 吃不下去饭 , 有时真想哭 , 干不动回去算了!可是 , 一想到父亲的慈悲的眼神 , 我也就放弃打退堂鼓的想法了 。 是的 , 累活、苦活也是在锻炼人 , 父亲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就这样 , 终于坚持住 , 干了近一个月 , 完成了任务回家 , 父亲报以赞许的声音:“你终于支撑下来了 , 以后农村任何事都难不倒你了!”听到这 , 我心中很有收获感!
现在 , 我也是进入古稀之年的老者了 。 想起自己年轻时参加农业劳动的那一段经历 , 那一时成长 , 父亲对我的教育与关怀也是起着很大的作用 。 我那时吃了一些苦 , 受了一些罪 , 但也经受了大的考验 , 交出了一份较合格的答卷 。 这里面 , 对父亲的良苦用心与引导指路 , 我是终身难忘的!
3、父亲晚年不幸的病体生活
父亲年轻时是一位勤劳持家的好手 , 除种田外 , 在农闲时还能想法子在外面找点活做 。 家中虽不富裕 , 但还可勉强过上温饱的日子 。 例如 , 像五六十年代的冬天 , 家中的午饭时每人要先吃一碗烧萝卜;而春荒时常吃芥菜饭 , 那种味道真难咽下去 。 父亲常说 , “粮食不够吃 , 要从碗头上省 , 不然到碗底没有饭时 , 那就只有饿肚子了 。 ”父亲年轻时也是一名血气方刚的有志青年 , 曾参加过地下党活动 , 为抗日游击斗争做过一定的贡献 。 但是 , 解放后他却变得低调和谨慎 , 一是因为大军北撤后脱离组织 , 二是由于祖父解放前在半汤祖坟处有两亩多租田被划了破产地主成分 , 他是受牵连而不能重用 , 不但不能入党 , 而且还要防止在政治运动中受到“敲打” 。 由于父亲忠厚老实 , 勤快处事 , 而且为人热心 , 遇到别人有困难时总是愿意伸出援助之手帮忙 , 因此有比较好的人缘 , 在家乡有较好的口碑 。
写到这里还想到 , 父亲晚年的病体生活把他折磨得极为痛苦;然而 , 当时我们却没有条件让父亲得到良好的治疗 。 最后 , 他终因心肺功能衰竭而很悲伤地离开人世 。 父亲年轻时身体比较瘦弱 , 可能是那次日寇血刃我村乡亲时 , 他冒着春寒躲到冷水塘里时间过长而致肌体受损 , 也可能是春秋季节在水田劳动过度 , 而使肺及气管反复炎症发作以后转成哮喘病所致 。 而在1970年后 , 三弟庆保及小妹因患哮喘而经常送到公社医院与县三康医院住院治疗 , 这不仅在经济上 , 也在思想上加重了他的负担 。 那时 , 我在槐林区当小学教师 , 收入较低;后来 , 成家添了两个孩子 , 过日子也是比较困难 , 更无力帮助家庭 。 当然 , 我在外结婚成家并添了两个孩子后 , 父母亲也非常之高兴 , 因为我们杨家后继有人 , 他们俩都有人喊爷爷奶奶了 。 父亲在1979年秋天还带了些菱角 , 专程去沐集供销社我们的住处及柘皋我岳母家 , 分别看望他的孙子、孙女 。 可是 , 此后他因疾病加重而无力行走了 。 在我读大学的几年寒暑假中 , 我都要抽空回家看望父母亲 , 当我看到父亲那苍老的形象和虚弱的身体 , 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苦与难受 。 然而 , 我却无能为力给予照顾 。
在1982年7月初 , 我大学毕业待分配回到沐集家中等工作派遣证 。 7月10日中午 , 接到二弟庆生电话 , 说父亲病重送到三康住院 。 我下午即赶到县城 , 与庆生弟轮流照应 。 父亲看到我赶到医院后心中很是高兴 , 向病友介绍说 , “两个儿子都来到医院看护 , 我心里有了安慰 , 可以放心地走了!”12日中午 , 我送他上厕所后回到病床 , 父亲感到心闷 , 呼吸急促 。 危急之时 , 三康内科莢主任赶到进行人工呼吸 , 并注射了强心针 , 但终回天无力 。 萊主任说 , 老人是心肺功能已丧失 , 他们已用尽力量也无法挽救老人生命了 。 这样 , 父亲带着他的虚弱病体与沉重的精神负担走完了人生之路 , 与我们永别了!
父亲的遗体被送到医院太平间 , 我就赶回村子哭着告诉母亲及各位乡亲 。 在回家路上遇见下份小学张孝恩老师 , 他叹气对我说 , “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走了 , 我们还是很想念他 。 但是 , 他这么个身体病 , 也过着很痛苦 。 他走了也是个解脱啊 , 你不必多伤心 , 还是把他的后事安排好吧!”所以 , 到家后 , 我即找家族长辈坤金堂祖父 , 恒业堂叔及几位堂兄弟 , 商议如何办好丧事 。 当晚 , 家中几位堂兄弟及恒友堂叔、家木表兄划了一条水泥船上街 , 一是运回父亲遗体 , 二是在县土产公司买了木板制作棺材 。 当晚离巢城时 , 恒清伯父也去河边船上洒泪送别 。 回到家 , 在村前圩埂下搭了棚 , 停放父亲遗体 。 坤金老爹与请来的木匠连夜将棺材做好 , 并刷了红漆 。 父亲遗体放进去 , 并在外搭了灵堂 。
父亲去世消息传出后 , 家里的舅父母、姨父母赶到 , 在合肥的大姐夫赶到 , 在铜陵的玉水哥赶到 。 令人感动的是上下邻村的父亲的故交朋友亦都赶到吊唁 。 我当时接待的有中份村的王方应老人 , 下份村的李贵业、李发业 , 徐碾村的杨作长等 。 本村的季姓众多邻居更是多有出力者抬棺上山 。 恒清伯父又从巢城赶到村子送行 。 7月15日出殡 , 全村男劳力并玉水、贵业等都参加 。 先用大船沿北口河将棺材运到巢无公路边 , 再由众人抬棺从公路走到周家店边的大千寺祖坟处安葬 。 众人送别回来后 , 我们在家中办了十桌酒席 , 答谢宴请亲友 。 因为父亲这年已虚63岁 , 年过花甲 , 可作为“白喜事”办 。 在送父亲上山的第三天 , 家中亲友的众多女客也上山“复山” , 表示哀悼 。 在此期间 , 我作为长子代表家庭向诸位亲友与宾客表示诚挚的感激之情 。 为父亲圆满地办完丧事 , 我心中也放下一个负担 。 因为 , 父亲的病也确实难治 , 正如张孝恩老师所说 , 逝者上山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 而且 , 家中子女也都成人 , 现在子孙满堂 , 家庭显兴旺发达之势 , 父亲可以放心地在天堂行走 , 不再为家中琐事而辛苦奔波 , 我们子女后人可以把家庭建设得更好 , 这不也是父亲的希望所在吗?
父亲离世后的每年清明冬至 , 我们弟兄几人都去父亲坟墓前祭祀 , 表述后代的哀悼之意、崇敬与感恩之情!我的慈母于1993年5月去世后 , 父母就合葬一墓 。 以后 , 又在墓前立下石碑 , 碑两边刻了对联 , 文曰:仙游云天泽被子孙;安臥福地德惠后世 。 在碑两旁还栽有松柏树 , 以志永久纪念!去年 , 我与二弟还将墓前建了石墙台阶 。 每次祭祀时 , 还将坟墓进行清理 , 以保持墓地的整洁肃穆 。 敬爱的父亲 , 您的爱家之情 , 爱子之心将永远铭记在我们心中!
古人云 , “谁言寸草心 , 报得三春晖” 。 我虽只是一株小草 , 但是 , 我的成长与进步 , 我所建立的家庭 , 我的子女成长 , 这些都是为我的父亲所交的一份答卷 。 因此可以说 , 我是以实际操行报答了父亲的养育之恩与关怀之情 。 敬爱的父亲 , 您在九泉之下放心地安息吧!
今年 , 庚子清明时 , 由于受新冠疫情影响 , 身居上海而不能返回巢湖家乡去大千寺父母亲墓前祭祀 , 自己谨作一首悼念父亲的七律小诗奉上 , 借作祭拜 , 以表达自己的思念衷情和孝敬之意!
七律悼慈父
天河南埂育钟灵 , 庭祖泰公?有声 。
血雨腥风亲遇难 , 斗顽灭寇父执弓 。
躬耕田野勤劳苦 , 兴旺家园俭朴荣 。
勇进书桥心力瘁 , 苍山安臥伴青松 。
注:(1) , 庭祖泰公是指曾祖父杨石庭与祖父杨坤泰两位先祖 。 (2) , 勇进书桥指父亲曾工作过的地方 。
【杨庆木:父爱如天——回忆我敬爱的父亲(下)】2020年3月10初稿 , 3月25日修改定稿 。
最忆是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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