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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鲁特市|黎巴嫩大爆炸：官员扫大街，民众称“法国总统打败了你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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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关珺冉编辑丨漆菲
走入黎巴嫩贝鲁特港的爆炸现场 ， 黄色的废墟之上遍地残骸 。 随着海水涌入 ， 曾经的混凝土码头成了一片海滩 。 贝鲁特的大街小巷满是玻璃碎片 ， 汽车被炸到了工厂房顶 。 不远处是著名的商业街乌鲁街 ， 街道两侧遍布商店、餐馆、酒吧 。 由于靠近贝鲁特港 ， 乌鲁街损失惨重 ， 满眼皆是濒临倒塌的建筑 。
乌鲁街承载了21岁黎巴嫩女孩Elsa Assaf太多美好的回忆 。 “我18岁生日那天 ， 就是去乌鲁街的酒吧度过的 。 那是我第一次喝酒 ， 喝了两杯就醉了 。 2018年世界杯 ， 我去那里看足球赛 ， 服务员不支持我喜欢的足球队 ， 把我赶出了酒吧 ， 但后来我们成了朋友……”距离爆炸已经一周 ， Elsa向《凤凰周刊》倾诉时 ， 仍表示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 “万幸的是 ， 因为新冠疫情 ， 很多酒吧不开门 ， 爆炸时他们不在那里 。 ”
截至8月11日 ， 贝鲁特港大爆炸已造成220多人死亡 ， 7000多人受伤 ， 仍有60多人失踪 ， 近30万人无家可归 ， 当中包括8万名儿童 。 在为部分首批遇难者举行葬礼后 ， 救援团队继续寻找埋在贝鲁特东部倒塌建筑物下的幸存者 。 但随着时间流逝 ， 寻找到他们的希望变得愈发渺茫 。
贝鲁特市|黎巴嫩大爆炸：官员扫大街，民众称“法国总统打败了你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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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后的贝鲁特港（Elsa提供）
“我不支持政府 ， 也不支持暴力游行”
当地时间8月10日晚7点半 ， 黎巴嫩总理哈森·迪亚卜发表电视讲话 ， 宣布本届政府辞职 。 此刻距离1月21日迪亚卜担任总理组建内阁 ， 只过去半年多 。 “在我们与变革之间有着巨大的强大障碍 。 ”迪亚卜说 ， 希望呼应民众的呼声 ， 寻求真正的变革 ， “此次爆炸是官员贪腐成风的结果 ， 但本届政府并不会为历届政府的腐败行为承担责任 。 ”
爆炸发生以来 ， “辞职”成了黎巴嫩政坛的新风潮 。 先是新闻部长马娜勒·阿卜杜勒·萨马德8月9日宣布辞职 ， 成为爆炸后首名宣布辞职的部长 。 当天晚些时候 ， 环境部长德米亚努斯·卡塔尔也宣布辞职 。 长枪党主席赛米·杰马耶勒8日已宣布长枪党议员从国民议会辞职 ， 同时他还呼吁其他议员也辞去职务,让人民决定由谁管理这个国家 。
政府官员的不作为引爆了当地民众的愤怒情绪 。 教育部长塔里克·马伊祖布8月7日走上街头 ， 拿着事先准备好的扫帚清扫街道 。 手下人准备拍下他跟民众清扫爆炸现场的照片 。 然而贝鲁特市民并不买账 ， 纷纷喊道：“爆炸发生三天了 ， 现在想要拍照了 。 第一天你去哪儿了？法国总统打败了你和你们所有人 。 ”一位中年男子直接抢夺下塔里克的拍摄道具 ， 作出驱赶的姿势 。 司法部长玛丽·克劳德·纳伊姆访问一个受损社区时 ， 被水管喷了一身水 ， 狼狈离开 。
迪亚卜发表电视讲话前夕 ， 数十名抗议者在总理办公室外投掷石头和烟雾弹 。 安全部队用几轮催泪弹驱散人群 。 自8月8日以来 ， 贝鲁特发生了大规模的示威抗议活动 。 他们聚集在贝鲁特市中心 ， 抗议大爆炸的发生以及当局的腐败等 。 示威者与警方发生冲突 ， 造成1人死亡、200多人受伤 。
“我不支持政府 ， 但也不支持暴力游行 。 ”Elsa曾参加过反政府游行 ， 但这一次她表示强烈反对 ， “我周围很多朋友上街了 ， 但我认为根本没有道理 。 很多人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去 。 贝鲁特已经失去了太多 ， 一些游行的人还在继续破坏和烧毁这个城市 。 ”
当下的黎巴嫩人持三种观点：第一种是依旧支持他们的政客；第二种是反对政府而加入游行；第三种是保持中立 。 Elsa认为自己持第三种立场 。
“我当然不支持这届政府 ， 他们的表现越来越差 。 但爆炸的责任也不能全部扣在现任政府头上 。 ”Elsa说 ， 黎巴嫩之所以走到今天 ， 很多问题已经拖了30年 ， “可以说这是我们自己造成的 ， 因为我们内部的不团结 。 我们必须彻底改变系统性问题 ， 跨越不同宗派、实现真正的政教分离 。 单凭撤掉一届政府是无法改变现状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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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后贝鲁特抗议游行的人群（Elsa提供）
前总理哈里里或卷土重来
自2019年以来,黎巴嫩就处于混乱之中,首都贝鲁特经常爆发各类抗议活动 。 西北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王晋向《凤凰周刊》解释说 ， 这次活动其实是2019年抗议示威的延续 ， 那次的诉求也是呼吁黎巴嫩要摒弃教派分权的政体 ， 黎巴嫩人要有自己的政治身份 。 “期待这一次的示威游行能促成黎巴嫩社会的政治反思 。 ”
民间的愤怒情绪也投射到了媒体上 。 黎巴嫩最具影响力的国际黎巴嫩广播公司（LBCI）8月7日宣布 ， 将停止直播与爆炸有关的演讲和新闻发布会 。 LBCI主席皮埃尔·达厄尔说：“首都都被摧毁了 ， 政府竟然还在回避 。 ”
王晋认为 ， 此次黎巴嫩政府辞职是历史必然 ， 他们已经无法回应黎巴嫩人的呼声了 ， 辞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平息黎巴嫩人的愤怒情绪 。 卡内基中东中心主任玛哈亦指出 ， 爆炸体现了黎巴嫩治理系统的一些功能严重失调的经济模式面临挑战、治理体系存在问题、政客不愿将国家利益置于优先地位 ， “这些都不利于黎巴嫩的繁荣” 。
“在黎巴嫩 ， 我们的命运被其他国家控制着 。 美国、以色列、法国、土耳其、俄罗斯……”Elsa说 ， 我们清楚地知道 ， 长期以来黎巴嫩一直是地区大国的博弈场 ， 国家政局的走向也受到它们的影响 。
黎巴嫩政治派别众多 ， 主要分为亲沙特和西方以及亲叙利亚和伊朗的阵营 。 伦敦大学中东政治研究学者易卜拉欣·哈拉维指出 ， 迪亚卜政府得到两大什叶派政党真主党和阿迈勒运动的支持 ， 但没得到前总理哈里里领导的逊尼派政党“未来运动”以及黎巴嫩军队等的支持 。
因此 ， 迪亚卜政府辞职表面看是承担大爆炸的责任 ， 但却离不开外部因素的影响 。 受亲伊朗而反美国的真主党“牵连” ， 迪亚卜政府很难得到美国等西方国家的支持 。
黎巴嫩总统奥恩8月10日晚些时候接受了迪亚卜的辞呈 ， 要求现政府在选出新总理并组建新政府前履行看守政府职责 。 迪亚卜政府转为看守政府后 ， 其职责只能是维持各政府部门日常运转 ， 而无法做出重大决定或制定政策 。
而在呼吁进行广泛的经济和政治改革的背景下 ， 黎巴嫩议会正就谁将成为下一任总理进行讨论 。 贝鲁特美国大学副教授马克迪西表示 ， 这些讨论可能需要数周乃至数月时间 ， 直到达成协议 。
有分析认为 ， 在内外部多重压力之下 ， 未来黎巴嫩或将按照法国的倡议 ， 在美国和海湾国家的支持下 ， 组建一个国民团结政府 ， 前总理哈里里预计会成为未来总理的首要人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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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扫街道的志愿者（Elsa提供）
多国参与搜救与援助工作
如今在贝鲁特大街上 ， 除了示威游行的人之外 ， 就是提供援助的人了 。
据黎巴嫩军方通报 ， 爆炸发生后 ， 法国、俄罗斯、卡塔尔、德国等多国搜救队抵达黎巴嫩 ， 在爆炸现场进行搜救 。 随着第一阶段搜救行动接近尾声 ， 一些国家的搜救队已准备离开 。 法国、俄罗斯、土耳其等国的搜救队继续参与搜救和清理工作 。 此外 ， 黎巴嫩全国各地的志愿者以及外籍人员也纷纷加入其中 。 由于缺乏重型机械 ， 一些志愿者只能靠双手挖掘及清理瓦砾 。
“最好的援助是将物资直接给人民 。 因为我们不相信政府 。 ”Elsa说 ， 这几日她和当地一些华人自发筹集并捐助了医用口罩、食物和医疗设备 。 大爆炸后数日 ， 黎巴嫩的新冠患者明显增多 。 截至8月10日 ， 黎巴嫩新增新冠肺炎确诊病例达到295例 。
最近一周 ， 在贝鲁特港附近酒店工作的中国厨师赵明忙着向受伤群众派发物资 ， 包括油、米、糖、意大利面和各类小罐头 。 “目前物价还没有什么波动 。 ”他告诉《凤凰周刊》 ， “爆炸后贝鲁特当地人立刻获得大米和糖的补贴 。 以往折合人民币6.5元一斤的大米 ， 补贴下只需2元 。 4元一斤的糖补贴后只需1.75元 。 “不过 ， 内阁辞职的第二天 ， 补贴的大米和糖就断货了 ， 我们正在寻找新的货源 。 ”
截至目前 ， 多国已向黎巴嫩派出急救人员和救灾物资 。 由于第一大港贝鲁特港被炸毁 ， 海运的援救物资只能在第二大港的黎波里港停靠 。 但该港吞吐量只有贝鲁特港五分之一 ， 因资金短缺 ， 的黎波里的港口扩建计划在多年前就被搁置 。
8月9日 ， 由法国和联合国共同举办的紧急援助黎巴嫩高级别视频协调会召开 ， 与会各方承诺短期内为黎巴嫩提供2.527亿欧元紧急援助 。 来自联合国、法国、美国、中国、俄罗斯、西班牙、意大利、埃及、卡塔尔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国际红十字与红新月会、欧盟等国家和国际组织的三十多位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或代表以及负责人与会 。 法国总统府发布的新闻公报称 ， 与会方要求将紧急援助直接分发给当地民众 ， 并呼吁对爆炸原因进行“透明的”调查 。
中国政府中东问题特使翟隽在协调会上宣布 ， 中国政府将为黎巴嫩提供100万美元现汇援助 ， 用于支持黎方救治贝鲁特港爆炸事件中的受伤民众 ， 并向蒙受巨大损失或流离失所的家庭提供援助 。 中国第18批赴黎巴嫩维和医疗分队也已接到联合国驻黎巴嫩临时部队司令部通知 ， 将抽调其医疗力量为贝鲁特提供医疗救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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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扫街道的志愿者（Elsa提供）
调查包括“是否受到外部干预”
面对国际社会渴望的“透明的”调查 ， 黎巴嫩政府有着自己的考量 。
黎巴嫩总统米歇尔·奥恩8月7日表示 ， 目前正从三个方面对爆炸发生的原因展开调查：爆炸材料是如何进入港口和储存的；爆炸是由于疏忽还是事故；是否存在外部势力干预的可能性 。
奥恩还说 ， 他曾向马克龙寻求爆炸瞬间的卫星照片 ， 希望确定事发时现场是否有飞机或导弹出现 。 如果法国无法提供 ， 他将继续向其他国家寻求帮助 。
之前在贝鲁特港工作过的尤素夫·谢哈迪告诉当地媒体 ， 港口当局的疏忽是爆炸发生的主要原因 。 据他描述 ， 他是将这批烟花运进仓库的人：“发生爆炸的12号仓库里放有30至40尼龙袋烟花 ， 我亲眼看到这些被海关没收的烟花与2700多吨硝酸铵存放在同一仓库 。 这可能是引发爆炸的决定性因素 。 ”谢哈迪还称 ， 视频中显示着火的位置正好是他放置烟花的地方 。
也有传言称 ， 黎巴嫩真主党武装团体在港口仓库内存放武器可能是灾难起因 。 对此 ， 黎巴嫩真主党领导人纳斯鲁拉发表电视讲话 ， 坚决否认有关说法：“我们在港口没有任何东西 ， 没有武器库、没有导弹库 ， 也没有导弹、步枪、炸弹、子弹或硝酸铵 。 ”他称 ， 对公正和透明的调查存在“共识” ， 任何责任者都要承担责任 ， 任何人都不应受到保护 。
网络上流传着几段真主党官员吹嘘自己掌握港口设施的视频 ， 他们将部分港口称为“法蒂玛之门” ， 表示他们能从那里随意搬运货物 ， 而不受政府官员的干扰 。 亦有贝鲁特港口工人说 ， 除了真主党人外 ， 9号仓库和12号仓库是被禁止进入的 ， 而12号仓库正是爆炸发生的地方 。
“坦率地说 ， 我对国际社会的快速反应感到惊讶 。 目前国际社会普遍认定这是一场事故 ， 所有人应当振奋精神 ， 进入重建新篇章 。 ”在黎华人赵颖提出质疑说 ， “难道不应该专注于废墟上的救援？难道不应该抓紧彻查事故原因吗？利用大灾大难 ， 如此这般操纵政治 ， 让人怀疑整个爆炸事件是否有人为因素的干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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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后的贝鲁特人家（Elsa提供）
马克龙的政治秀引争议
受到外界热议的 ， 也包括马克龙在爆炸后第一时间“空降”贝鲁特爆炸现场的政治大秀 。 美联社评论道 ， 马克龙好像忘了法国不再是黎巴嫩的宗主国 。
法国与黎巴嫩的关系至少可以追溯到16世纪 ， 当时法国君主与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者进行谈判 ， 保护该地区的基督徒并确保其影响力 。 黎巴嫩1920年起由法国委任统治 ， 1943年11月22日独立成为共和国 。
这一次 ， 马克龙做足了准备 。 他在推特用法文写下“黎巴嫩并不孤独”后 ， 于当地时间8月6日中午抵达贝鲁特 。 他慰问当地民众 ， 承诺重建这座城市 ， 还声称爆炸也袭击了法国的心脏 。 “法国永远不会放开黎巴嫩 。 ”马克龙信誓旦旦地说 ， “法国人民的心仍然随着贝鲁特的脉搏跳动 。 ”
在爆炸毁掉的街区 ， 马克龙被人群重重包围 。 现场的民众绝望地喊着：“求你帮帮我们 ， 帮我们做点什么吧 。 ”其中一名女子向马克龙控诉 ， 请求他的帮助 。 马克龙突然抱住这名女子 ，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
在访问期间 ， 马克龙呼吁 ， 敦促黎巴嫩的政治精英进行“紧急改革” ， 并称 ， “如果不进行改革 ， 黎巴嫩将继续遭受苦难” 。 他还说 ， 这是一场政治、道德、经济和金融的危机 ， 黎巴嫩民众是这场危机的第一受害者 。
8月5日 ， 有黎巴嫩民众在网上发起名为“未来10年内将黎巴嫩置于法国的托管之下”的请愿书 。 请愿内容写道：“黎巴嫩官员显然完全没有能力维护和管理这个国家……由于机构失灵、腐败、恐怖主义和民兵组织 ， 这个国家已经濒临死亡 。 我们认为 ， 黎巴嫩应该回到法国的托管之下 ， 以维持清廉、持久的治理 。 ”截至8月11日 ， 已有6.1万人签名 。
这让Elsa感到愤恨又无奈 。 “不管多惨 ， 也不能把自己的国家留给别人吧 。 ”Elsa直言 ， “马克龙帮助黎巴嫩 ， 我们感谢他 ， 但不用他来管 。 要是黎巴嫩人都对自己的国家忠诚 ， 我们就不会到这一步了 。 ”
“有些人说在马克龙身上看到了黑暗隧道里的光明……过几天他们就会被自己的话笑醒 。 ”Elsa分享了一位朋友的留言 。
不少批评者认为 ， 马克龙的姿态是欧洲领导人的新殖民主义尝试 ， 目的是恢复对动荡不安的中东地区的影响力 ， 分散人们对日益严重的法国国内问题的注意力 。 网上还流传着一种声音 ， 讽刺他为“21世纪的拿破仑皇帝马克龙·波拿巴” 。
“我们必须援助、支持和鼓励黎巴嫩人民 ， 但与此同时 ， 不要给人留下我们想要建立一个新宗主国的印象 ， 这将是愚蠢的 。 ”法国前政府部长、巴黎阿拉伯世界研究所负责人杰克朗提醒说 ， “我们必须找到新的智能解决方案来帮助黎巴嫩人 。 ”
（王思琪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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