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救队■杭州富阳有一支民间110:成立3年里搜救60人

他们被称作“民间110” , 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支正规队伍 。
他们的新“办公室”是公墓山前建起的两间房屋 。 杭州富阳野狼公益搜救队的“狼头”陈青伟做墓碑买卖 , 家里门面是搜救队的早期据点 , 一边摆着救援用的绳索 , 一边是样品骨灰盒 。
队员几乎全来自农村 。 瓦匠、电焊工、猎人、酿酒的、养鸡的、卖二手车的、安装空调的、开小超市的、开烧烤店的、派出所协警、村卫生院医生 , 七七八八的人把自己装进统一的墨绿色队服 , 自掏腰包寻找失踪于山水间的人 。
野狼搜救队的教练之一是孙海良 , 他是一支大型民间救援队公羊队的正式成员 , 去过地震的尼泊尔、台风后的莫桑比克 。 公羊队全球有千名队员 , 救援设备包括声呐、潜水装备和一架直升机 。
野狼队则几乎没有走出过富阳 , 救援集中在山地连绵的新登镇 , 装备包括一艘补丁缠身不得不“退役”的救生艇;自制的水下捞人铁钩;以及禁猎后 , 从猎狗项圈上取下的定位装置 。 最具科技感的是一架无人机 , 在一次夜晚搜救23名驴友的行动中丢失 , 葬身绿色丘陵地带 。
“跟他耗 , 耗到天亮 , 人也许就活了”
新登多山 , 富春江支流绕过 , 在晨间形成谜一样的雾气 。 山上有竹子、野杨梅和野猕猴桃 , 每到清明和秋季 , 失踪率上升 。
“我们像打猎的 , 只是不知道猎物是什么 。 ”野狼搜救队多半搜救对象是老人 , 也有迷路的驴友和离家出走的孩子 。 有时找到失踪者 , 对方摇着头 , 满脑子是“我要死了” 。 搜救队员的第一句话是告诉对方“你还活着” 。
去年刚过完年 , 一位65岁的老人跟家里怄气 , 带着饼干和一包烟 , 消失在山里 。 傍晚接到消息 , 队员们放下碗筷 , 从各自的村子赶到老人最后现身的地点 , 有人开面包车 , 有人开轿车 , 有人骑摩托 , 全在显眼的位置贴上了野狼搜救队的标志 。
教练孙海良分析 , 老人跟家人吵架 , 很可能去寻死 。 “寻死会去自家山头 , 不会给别人找晦气 , 而且会死在山的南面 。 ”
队员们需要在相似到乏味的山间寻找不一样的痕迹 , 最明显的是烟蒂和饼干袋 , 还有他采过野果的痕迹、脚印的痕迹 。 登山客背着重包 , 脚印的后跟陷下去深;山民走路用前掌 , 不会用脚后跟 。 驴友背着包 , 走过折断的树枝在腰间 , 山民折断处要高一点 。
若是寻找失踪了几天的人 , 脚印上是否有树叶 , 树叶上是否有灰尘 , 都是判断时间的线索 。 虽然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 , 但如果第二天中午还没找到人 , 教练孙海良认为有一半概率已经发生意外 , “如果有一群鸟飞上去 , 我们怀疑下面是不是有吃的(尸体) , 还有一群老鼠突然逃窜 。 ”
有时 , 家属会祭山神 , 坚持往算卦指出的方向寻找 。 搜救队员有自己的逻辑 , “我们会跟家属、邻居、村里爱说八卦的人和村干部分别了解情况 , 判断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 ”“狼头”陈青伟说 。 内向的人走路会犹豫 , 狂妄的人走得快 , 体力不好的人会横着走 , 不会直直往山上冲 。
晚上8点 , 12名队员开始上山寻找 , 相隔5米横式排查 , 搜索过的地方用绳子标记 。 在去往老人自家山头的路上 , 发现两颗白菜被踩过的痕迹 。
教练孙海良通过对讲机告诉所有人不要发出声音 , 他站在山上开始呼喊老人 。 这是寻找失踪几小时内的人最简单的方法 , 对方一有回应 , 队员们就可以听音辨向 。
山坳吞没了回响 , 没有人作答 。 夜晚的山静悄悄 , 动物经过的声音让人提心吊胆 , “这山上有野猪和毒蛇 。 ”有时月光从林木稀疏的地方洒下 , 被困山上的人兴奋地奔着亮光而去 , 脚下可能就是悬崖 。
许多年前 , 孙海良在山上寻找一个采茶女无果 。 后来人们推测 , 采茶女摔下悬崖 , 落在石缝里 , 被树叶盖住 , 当天一场雨又冲掉了痕迹 。 孙海良曾在事发地100多米的地方搜索过 , 闻到尸体的气味“像一种农药” , 他放了烟寻找风源 , 但山坳里的风自顾自打转 , 线索断了 。 3年后 , 采茶女的头盖骨被雨水冲到路边 , 人们循迹找到遗骨 , 只剩一双雨鞋没烂 。
搜索持续到夜里11点 , 队员们被撤下 , 亲属们换上继续找 , 范围已经缩小 , “肯定就在周边” 。
过了半夜 , 家属也无进展 , 冬天太冷 , 一行人决定第二天早上继续寻找 。 次日 , 野狼搜救队刚要出发 , 接到电话 , 说老人躺在竹林的一块石板上 , 喝农药死了 。
“发现尸体的地方距离我们寻找的地方不会超过300米 。 ”“狼头”陈青伟说 , “如果我们当时再找找 , 他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 ”
教练孙海良判断 , 老人前一天故意躲起来 , 所以他才换上亲友去找 , “想感动老人” 。 “那天晚上不应该休息 , 跟他耗 , 耗到天亮 , 人也许就活了 。 ”
在野狼搜救队38次救援中 , 没有找到的情况是少数 , 成立3年里 , 60人被找到 , 3具溺水的尸体被打捞上来 。
今年5月 , “狼头”陈青伟生日那天 , 一位电缆工人在水库溺水了 , 有人扔了竹竿给他 , 但没有挑到 , 溺水者挣扎了几下 , 水面恢复平静 。
队员在等红灯时换上队服 , 快速到达现场 。 6名队员抬着80公斤的冲锋艇下水了 , 用自制的铁钩网格状寻找 。 先勾上来一只袜子 , 后来找到了人 。
“狼头”看到 , 溺水者全身像瓷器一样白 , 双手紧握在胸前 , “最后的希望 , 没有抓住 。 ”尸体被抬上来的一刻 , “嘴里、胃里的东西瞬时性吐出来了 。 ”陈青伟没多想 , 回家后妻子李晓芬埋怨道:“你生日好弄这个事情的哦 。 ”
“虽然人也不在了 , 早一分钟找到 , 少那个一下 。 ”陈青伟33岁 , 个子不算高 , 头脑灵活 。 他十几岁时的梦想是当一名军人 , 与一位好友一同去考军校 , 对方考上了 , 他没考上 。 两人约定 , 将来当兵的要混个“一毛二”(指中尉) , 留下的要当个小老板 。 两个人都实现了梦想 。
陈青伟拍照时总是站得笔直 , 喜欢迷彩 , 管村民叫“群众” 。 他带着上小学的儿子在烈日下站军姿 , “想培养他上军校 。 ”每次搜救队出任务 , 时间允许都要列队报数 。 “所有人的肩章都是一样的 , 不分级别 。 ”
他曾经向往体制内的工作 , 在民政局工作过几天 , “开灵车” , 后来继承了家里的墓碑生意 , 在凌晨4点半起床到附近送货 。 “可能是生活过得太平静的缘故” , 前些年 , 他爱上户外运动 , 参加冬泳协会 , 2017年 , 他建起了这支搜救队 。
“我做过最叛逆的事情是把送货的车改成救援车 。 ”他在那辆金杯的车顶装上探照灯 , 车里装着急救箱和救援锁具 , 后半截车厢用一块铁板隔开 , 可以放进救生艇 , “有时沾上死的鱼虾 , 臭死了 。 ”
【搜救队■杭州富阳有一支民间110:成立3年里搜救60人】跟天斗 , 跟地斗 , 最好还是退三步
教练孙海良1999年开始做驴友 , 给自己起网名“雕” , 最酷的一张照片是在雪山之巅光着膀子做飞雕动作 , “显示我能与天斗” 。
2008年元旦 , 一行7人准备穿越四姑娘山 , 那里属于青藏高原邛崃山脉 , 山势陡峭 , 主峰海拔6250米 。 按年龄 , 孙海良排老大 。 他们登到三峰的最后一个营地 , 准备次日登顶 。 夜里两点 , 突然下起漫天大雪 。
山峰呈60度 , 白雪皑皑 。 凌晨4时 , 7个人准备动身 。 从营地到山峰需要6个小时 , 必须在中午12点前抵达 , 不然风很大 , “容易下不来” 。
一路上 , 雪不停 , 人爬出去3米又被风吹回 。 在距离山顶500米的垭口 , 7个人决定“算了” , “在顶上绝对站不牢”“危险系数太高” 。 大家本为登顶而来 , 7个人都很遗憾 , 指着山峰顶说 , “来年再登” 。
第二年 , 体重190斤的老四执意要去 。 半个月后 , 孙海良得到消息 , “老四进四姑娘山 , 没出来 。 ”
他遇到了雪崩 , 登山杖扎在对面的山上 , 留有他的血型和电话 。 “我们当老四活着 , 他的QQ , 我们6人一直维护 。 ”他们打开亮着的头像 , 总也想不明白 , 为什么老四非如此不可 。 “你与自然抗衡 , 抗不过 , 你只能献出生命 。 ”
教练孙海良不是爱冒险的人 , 只要有两成危险 , 他就不去挑战 。 每次穿上救援服 , 识别危险的雷达立马开启 , “得先有危机感再去救人 。 ”
他给“野狼”上的第一课 , 就是如何保护自己 。 “千万不要跟自然抗争 , 跟天斗 , 跟地斗 , 最好还是退三步 。 ”他的三个朋友是游泳高手 , 一次看到金沙江虎跳峡水流平稳就跳了下去 , “差点没上来” , 一个人眼看就要被水吞没 ,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一块石头 , 从此听到“金沙江”三个字便会不自觉发抖 。
“驴友的失踪也是因为盲目 , 对自己的体能没有真正去考量 , 完成不可能的任务是对生命的挑战 。 ”孙海良年轻的时候想当个小老板 , 在国企里做领导 。 他现在每天坚持打太极 , 懂中医 , 拥有一家药店 , 每个周末都外出散心 。
2008年 , 孙海良开始接触公益救援 , 3年前成为“野狼”的教练 。 他教队员们看等高线 , 不用专业术语 , “纹路密集的地方就是悬崖 , 像树上的疤 。 ”他还教他们如何急救、怎样用绳子岩降 , 但最重要的一课留给安全 。 他要求大家救落水者一定不能毫无准备单独下水 , 对方会把你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死命往下拽 。 “大家来做这个事情也不是赚钱来的 , 要是伤残了 , 家人会不会伤心?”
攀登用的主锁100多元 , 一旦掉在地上听到响声就不能再用 。 绳索被脚踩过也报废了 , 它由一股股细绳组成 , 脚下的沙子进去了 , 承重时 , 会像一把刀一样割断绳子 。
孙海良每一次随公羊队出征 , 都要签生死状 , 一切后果自己负责 , 跟国家和队伍无关 。 他参与了几次国际救援 , 常遇到别国的“熟面孔” , 他们对危险保持警惕 。 “德国人很严谨 , 工具的大小和箱子都是严丝合缝的 。 ”有一次五国救援队员联合演习 , 孙海良习惯性把仪器靠墙 , 日本人提出 , 在真实的野外 , 仪器要向外 , 方便随时拖走 。
云南鲁甸地震时 , 孙海良在田野的帐篷里给灾民量血压 , 余震来了 , 灾民背了血压计就逃 。 人们睡在地上 , 对不定时的危险保持警惕 。 灾区生活苦中作乐 , 灾民拖着救援人员去家里吃饭 , 在塌了一半的房间里喝一杯茶 , 主人就很高兴 。
救援结束时 , 当地的傣族人背着花生、糯米把救援车前前后后塞满 。 汽车发动 , 老人、小孩在路边跳起傣族舞 , 车子开了很远 , 他们还在跳 。 去西藏救灾时 , 孙海良的脖子上堆满了哈达;在尼泊尔临行前 , 人们朝他们摇头 , 大家开始时不解 , 后来才知道在当地 , 摇头表示尊敬 。
孙海良今年54岁 , 膝盖因登山而凸起 。 前不久 , 他才参加完鄱阳湖水灾的救援 , 感慨体力不可避免地下降 , “我最怕有一天 , 我报名参加救援 , 结果第一梯队没有我 , 第二梯队没有我 , 第三梯队还没有我 。 ”
他始终记得自己第一次参与救援 , 失踪者是27岁的小伙子 , 妈妈独自把他带大 。 救援队员去山里搜寻 , 那位妈妈拿着快餐面等在一旁 , 见有人回来 , 总是先问“儿子找到了吗” , 大家摇头 。 她把快餐面端到大伙面前 , 说“你们辛苦了” 。
从第一天到第十一天 , 那位妈妈一直没哭 , 接过快餐面 , 孙海良哭了 , “她来的时候满头黑发 , 刚才一低头 , 头顶已经有碗大的一圈白发 。 ”
救援出的是体力 , 即便最累的时候 , 人没找到 , “你也不敢看家属的眼神 。 ”
“是我人生最积极的时候”
孙海良所在的公羊队去年一整年没出去过 , “最好没任务 , 我一穿上这衣服 , 就面临大难 。 ”野狼搜救队不一样 , 他们解决当地人出现的意外情况 , “实际是老百姓每时每刻发生的事情 。 ”
新登镇派出所副所长裘科慧说 , 当地一个月平均有一起老人走失 , 全所只有30名警力 , 分散在不同条线 。 “野狼”有40名队员 , 能上山下水 , “没有他们 , 我们动不动就要全所加班 。 ”
解救老百姓的同样是老百姓 , 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 队员高友顺穿着电焊工服赶到桥头 , 有人要自杀 , 好在及时化解了 。 更多时候 , 他要脱下工装 , 赤身在水里寻人 , 不管冬夏 。
电焊工高友顺54岁 , 离异 , 独居 , 脸上总是红红的 , 可能跟长期做电焊有关 , 家里的桌子上摆着他为队里做的捞人铁钩 。 他小时候也有个当兵梦 , 听说侄子当了兵 , “我买了好多烟花 , 沿路从家里放到镇上 。 ”
“高友顺在路上看到堵车了 , 他会把车停一边下去指挥交通 。 ”队友说 。 他不富裕 , 别人请客他不去 , 宁可在家吃泡饭 。 网上跟人聊天 , 他用摄像头拍拍四面墙 , “谁还愿意跟我交朋友?”他因为投资失败欠下20多万元 , 但为了救援方便 , 凑钱买了辆车 。
一次紧急打捞落水者 , 高友顺正在厂里上班 , 请了假去救援 , 他把衣服一脱赤身跳入水中 , 回来被厂里主管责备“脑子进水了” 。 他说话嗓门大 , 眼里容不下沙子 , 索性辞了工作 。
早几年 , 高友顺跟随另一家救援队去过山体滑坡的四川茂县 , “整个村没了 , 100多人埋在下面 。 ”他看着水上漂浮的残肢 , 哭了一场 , 找来香烛 , 在大石头上拜了拜 。
他有一个女儿 , 不常见面 。 高友顺决定死后捐赠遗体 , 女儿不肯签同意书 , 他说 , “人死了被喂狗也不知道 , 不如捐了还能做个教材 。 ”遗体拿回后 , 他要女儿一把火烧了 , 撒在富春江里 。
虽然离婚十几年了 , 他跟前岳父岳母常来往 , “我反正自己父母也没了 , 我叫了这么多年爸爸妈妈也叫惯了 。 ”
他爸爸患有阿兹海默症 , 一个大雨天 , 老人沿着河沟走 , 被风吹到河里淹死了 。
他父亲生前也走丢过 , 像他搜救的很多老人一样 。 有一次一个老人走失 , 队伍找到晚上12点 。 第二天下起大雨 , 搜救队刚上山 , 老人自己走下山了 。 看着老人泥水交加的脸、破损的衣衫 , 高友顺想起自己的父亲 , 父亲走的那天也是一样的风和雨 , 不一样的是 , 老人还活着 , 正拿着棍子打树上的雨水 。
和电焊工高友顺一样 , 队员李桥生家里也不富裕 , 前妻带着孩子跑了 , 但他们保护尊严的方式不同 。
李桥生的家在山脚 , 几根竹竿歪歪扭扭支在门前 , 架起几件衫 , 他最爱穿的就是搜救队的短袖衣服 , 无论是做泥工、木工 , 还是油漆工、水电工 , 印有“野狼”字样的衣服像长在他身上 , 脱不下来 。
一进他家门 , 最显眼的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酒 。 空调上落了一层灰 , 电线被老鼠咬断很久了 。 家里的8条狗和4只猫进进出出 , 比人热闹 , “没人要 , 我就养在那里 。 ”
他总是坐得直直的 , 引以为傲的是救人的本领 。 他从小水性好 , 23岁时姐姐盖房子找他借点钱 , 他在送钱时路过一座桥 , 听到有人喊救命 , 衣服没脱 , 穿着皮鞋跳下去把人救了上来 , “后来我把一沓50块给我姐 , 叫她自己晒一下 。 ”
周围人觉得他好面子 , 爱夸大事实 , 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 但遇到救援 , 他的心是热的 。
有个年轻人借了网贷 , 家人帮着还了一笔 , 他又去借 。 后来写了封遗书 , 人就不见了 。 李桥生和队员追了一天一夜 , 鸡圈、猪圈都找了 , 水塘也找了 , “有时候我们把跟他有矛盾的人家里冰柜都翻了” , 正要放弃的时候 , 发现人躲在一个老房子里 , 身上盖着农具 。
很多队员把野狼搜救队的紧急任务群置顶 , 里面不允许闲聊 , 任务一来 , 紧跟着一排“收到” 。 队员陈小波可能是最积极的一个 。
陈小波40岁 , 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 , 他喜欢戴鸭舌帽 , 下巴上长期挂着一撮胡子 , 手臂上有辟邪文身 。 朋友叫他“野人” , 他在队里的名号是“孤狼” , 骑着摩托车独来独往 。 他差不多是爬山最快的一个 。 “我不开心就去爬山 。 ”
“孤狼”陈小波17岁离家出走到北京游荡 , 没少犯错 。
以前为了赚钱 , 他带着6个上海大学生在云南的原始森林里户外探险 , 结果迷失 , 28天没有出来 。 “没有待过的人不知道山上的夜晚有多恐怖 。 不说别的 , 鸟叫一声 , 周围黑黑的 , 心里就有压力 。 ”
他们喝竹筒里的水 , 把水藤上下砍断 , 拎起来接水喝 。 食物是打猎到的野兔、溪水里的小螃蟹 , 烤烤吃了 , 还有树上的虫子 。 胡子长了 , 陈小波就用刀割掉 。 10多天时 ,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绷不住了 , 骂起来 , “你给我们带死了” 。 陈小波扇了他两巴掌 , “你扰乱这支队伍 , 给我清醒一点 。 ”他心想 , 这是一座山 , 不可能出不去 。
“孤狼”陈小波给大学生们分配任务 , 有人去找笋 , 有人去找干柴 , “一开始笨手笨脚 , 后来不用我说什么 , 没吃的了 , 他们主动会去找 。 ”突然一次 , 一个女孩被蛇咬了 , 毒牙还挂在鞋上 。 “最简单的处理方式是用刀割开 , 清洗坏血 , 再用蛇草敷上 。 有毒蛇的地方 , 不出20步就能找到草药 。 ”好在咬的是鞋跟 , 人受伤不重 。 陈小波一脚踩住蛇 , 把它吃了 。
第二十八天 , 有人听到猎人的枪声 , 陈小波心里清楚 , 他们得救了 。 几个人马上叫起来 , 对面山头有了回应 , 当地的少数民族最终带他们走出了大山 。
“出来的第一件事是找吃的 。 ”把手机充上电 , 有的家长已经在云南寻找他们了 , 几近崩溃 。 陈小波对一位父亲的话印象深刻 , “你们这帮孩子 , 经历了这个 , 以后怎样做人应该懂了 。 ”
他现在开了家烧烤店 , 起名“野狼烧烤” , 店里挂着李小龙的画和他救援得过的奖章 。 “是我人生最积极的时候” 。
“我一开始是进队里玩玩的 , 有点约束不自在 。 ”多救几个人 , 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 “这像份职业 , 现在不是玩 , 是时间和生命 。 ”他看到老人摔在山上 , 全身泥巴 , 身上沾着尿 , “你觉得又可怜又心酸 。 ”
一次晚上有救援任务 , 烧烤店里正忙 , 女友不想他走 , “她不知道轻重 , 只知道赚钱 。 ”以前两个人一起开店 , 第二天女友不来了 , 二人分手 。
有人失去工作 , 有人失去爱情 , 但大家都不想离开这支队伍 , “除非有一天残了 , 帮不上忙了 。 ”“孤狼”陈小波轻盈地跳上一座山 , 摘下野果 。
民间救援“大比武”
每次救援结束 , “狼头”陈青伟就把参与行动的队员名字发在朋友圈 。 年底 , 他自己做了“公益爱心之家”的牌子挂在队员门前 , “毕竟没有工资” 。 他指着15面锦旗 , “我们也就这么一点点荣誉” 。
副队长史荣平擅长分析信息 , 杭州女子失踪案时 , 他曾去现场排查监控死角 。 副队长朱关金开了家饭店 , 是队员集会的场所 , 老婆常见他半夜回来 , 脚在鞋里泡得很白 。 王仙勇和王荣平是两兄弟 , 房子盖在一起 , 母亲只有这两个儿子 , 他们结伴去救援 。 陈杭出生于1997年 , 是队里最小的 , 也兼职做森林消防的工作 。 后勤部部长袁君其外号“员外” , 胖胖的 , 出钱多过出力 。 钟新儿是队里少有的女将 , 大伙叫她大姐 , 负责财务 。
田间地头出了什么麻烦事 , “野狼”一抵达 , “狼头”陈青伟听到围观群众嘴里说着“野狼来了” , 眼睛放光 , 好像事情即将得到解决 。 那种时刻 , 他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价值感 。
教练孙海良看到这群游勇“以前可能是捣蛋鬼 , 现在终于挺起胸”“在别人心目中的地位越来越高 , 更不会跌下去” 。 他有时在队伍里点个名 , 夸赞谁进步了 , 被表扬的人头总是抬得很高 。
“狼头”陈青伟跟妻子开玩笑 , 等到自己80岁时 , 可以自豪地跟孙子谈起 , “爷爷那时候是个勇敢善良的人 , 救助了很多人 。 ”
今年年会 , 队员们把家属请来 , 自己端菜收拾 , 开了12桌宴席 , 主题是感谢家属 。 “没有家属的支持 , 大家不能随时出发 。 ”“狼头”陈青伟说 。
尼泊尔8.1级地震的前一天 , 教练孙海良的妻子刚因乳腺癌开完刀 。 那是公羊队第一次国外救援 , 孙海良在病床前犹豫 , 电话一个一个打进来 。 妻子看了看他 , “你不要想了 , 你去吧 。 ”
知道孙海良要去救援 , 医院几乎整栋楼的护士都对他说“放心去 , 我来管” 。 在震区的第五天 , 妻子发来信息:检查结果 , 阴性 。 “我坐在那里 , 攥紧拳头浑身收缩 , 我在灾区不能笑 。 ”他颤抖了几下 , 血液在体内快速循环 。 他只把好消息告诉了队长 , 二人撞了3下拳头 , “善有善报” 。
一天下午 , “狼头”陈青伟忽然对妻子说:“李晓芬 , 我们要到安徽去了 。 ”前段时间安徽有洪水 , 队员们热情高涨想去救援 , 电焊工高友顺第一个举手 , 说自己随时能走 。
李晓芬照顾着店里的生意 , 也照顾家庭孩子 , 她看看丈夫 , 只问了一句 , “你考虑队员家属的意愿没有?万一出点意外 , 你担得起责任吗?”
副队长史荣平说 , 最怕有谁脚扭一下 , 出任何意外 , “一旦涉及经济纠纷 , 队伍就散了 。 ”“野狼”队员虽然买了意外险 , 但没有任何官方的保障 。
教练孙海良遇到过许多民间救援队 , 能力参差不齐 , 一些队伍“抢尸体 , 抢功劳” , 在重灾现场 , 不够专业的队伍会造成二次伤害 。 他说 , 官方正在举办民间救援队的“大比武” , 考察实力 , 便于管理 。
未去安徽救援的另外一个原因是设备跟不上 , “我们的冲锋艇适合在平静的水域 , 而且我们也没有专业的救生衣 , 那个要1000多元一套 。 ”上一个冲锋艇报废后 , “狼头”陈青伟“要饭一样”拉来一些赞助 , 最多一笔4000元 , 买了一艘1.2万元的冲锋艇 , 不得不在艇周围贴上不同的广告 , “要是去安徽破损了 , 我要被队员说死了 。 ”
当初买队服时 , 队里就出现分歧 , 有人不愿意花几百元买一套救援服 , 平时也穿不了几次 。 几经协商 , 大家最后选择了迷彩队服 , 队名用魔术贴贴在背后 , 平时干农活的时候一撕 , 也能穿 。
队标是“狼头”半夜起床在纸上设计出来的 , “我很喜欢狼 , 有灵性 , 又有团队精神 。 ”他在搜索引擎上找狼头 , 抠下来 , 又加上了登山杖和闪电 , 代表民间户外和快速出击 。
有一次山上寻人 , 向导走太快 , “狼头”陈青伟跟丢了 , 手机没有信号 , GPS也失联 。 小竹子密密麻麻 , 望不到天 。 陈青伟找路时 , 忽然发现头上有两条竹叶青 , “啪”一下飞过来 。
“我拿个小木棍推到一边 , ”他开始着急 , 对讲机里没有队友的声音 , “队员遇到蛇怎么办 。 ”天已经暗下来 , 他忽然觉得害怕 , 他怕兄弟们无法走出大山 , 那种恐惧甚于毒蛇和夜晚 。
当对讲机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时 , 陈青伟默默哭了 , 信号一个连一个 , 将这群人串在一起 。 下山后 , 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崩溃 。
救援最幸福的时刻是把人找到 。 队员们一边往下撤 , 一边说笑 , “那种笑容 , 平时不太容易看到 。 ”他们有时在救援现场对着江水吃泡面 , 有时在饭店包间庆祝胜利 。 窗外 , 富春江水平静流过 , 青山依旧 。 人们举着酒杯 , 面色通红 , 每个人都在笑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杨杰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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