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派|爆炸过后,为何会有黎巴嫩人求法国托管
_原题是:爆炸过后 , 为何会有黎巴嫩人求法国托管
导读:当地时间8月4日在黎巴嫩首都发声的爆炸事件引起了全世界的关注 , 多国政要表示会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 与此同时 , 黎巴嫩的民众也涌上街头 , 表达了对当局的不满 。 有人甚至还在网上发起了希望法国托管黎巴嫩的联署 。在孙迦陵看来 , 当地民众有如此行为不仅是因为黎巴嫩曾是法国的势力范围 , 也有宗派斗争等原因 。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孙迦陵】
当地时间8月4日 , 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港区发生爆炸事件 , 造成100余人死亡、5000多人轻重伤 。 这场悲剧的起因 , 可归咎至存放6年之久的2750吨硝酸铵 , 虽说继焊接起火的说法后 , 如今又有“不排除火箭弹等外部干预”的消息传出 , 但国家制度的整体溃烂 , 可说是责无旁贷 。
早在2013年 , 这批硝酸铵便自格鲁吉亚出港 , 一路向着莫桑比克前行 , 却因原运载船的技术与资金问题 , 而意外来到黎巴嫩这个陌生国度 。 几经波折 , 船东与船员各自弃船返国 , 这批硝酸铵便被暂储在贝鲁特港区的12号仓库中 。 6年多来 , 黎巴嫩海关总署多次去信司法部门 , 要求转移、处理库中的危险货物 , 却始终没能得到响应 , 以致酿成今日惨剧 。
虽说现下大火已灭、浓烟散尽 , 但黎巴嫩的舆情炸裂正是方兴未艾 , 街头也渐涌示威人潮 , 全然不顾疫情未退 。 一来人们对政府颟顸早有怨言 , 故自2015年起便屡屡上街示威 , 前总理哈里里(Saad Hariri)甚至因此在2019年下台 。 如今贝鲁特示威再起 , 可谓是延续了疫前的民情基调 , 现任总理迪亚卜(Hassan Diab)也在民众攻占外交部后 , 于8月8日宣布寻求提前大选 。
二来 , 黎巴嫩虽曾被法国殖民20余年 , 但吊诡的是 , 如今这段屈辱历史反成某些劫后余生者的心理支柱 。 自8月5日起 , 黎巴嫩便有民众上网联署 , 直指黎国如今已被恐怖主义、民兵与腐败吞没 , 而政府官员对此无能为力 , 唯有让法国托管10年 , 黎巴嫩才能重建干净、持久的治理 。 当8月6日法国总统马克龙以“国际友人”身份 , 赶赴黎国共商救灾 , 黎巴嫩甚至有民众“拦轿陈情” , 以法语要求马克龙“管管黎巴嫩政客” , 彷佛眼前之人是出巡天子 , 黎巴嫩当局倒成了地方政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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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8月6日 , 法国总统马克龙抵达了黎巴嫩首都贝鲁特 图源:法新社
从反政府示威到要求法国托管 , 这两大图景一脉相承 , 并且互为表里 。 黎巴嫩的历史结构也恰如立体的棱镜 , 在爆炸的拨弄下 , 交映出集体中的多面性 。
从“协和式民主”滑向失败国家
平心而论 , 官员对港区硝酸铵的漠不关心 , 在黎巴嫩并非罕见特例 , 而是宗派政治(Sectarianism)下的日常产物 , 只不过硝酸铵最后以爆炸来彰显自我存在 , 其余危机则在沉默中持续发酵 。
自从1943年建国以来 , 黎巴嫩的国家认同便没有完全建立 , 民众始终活在各类宗派的分野间 , 致使公共治理的场域持续苍白 , 又受裙带关系割裂 , 最终变得残破不堪 。 这批硝酸铵之所以储放6年无人闻问 , 一大原因便是经手官员间 , 缺乏“利益或宗派上的强烈关系” , 故皆认为事不关己、拖延即可 。 类似案例在黎巴嫩社会屡见不鲜:凡是涉及宗派利益的事务 , 民众便格外留意;一旦与宗派相对脱节 , 便漠不关心 , 即便是硝酸铵这种具有重大公共危险性的货物 , 也会被弃于公权力不及的化外之地 。
如今黎巴嫩共有18个正式宗派 , 除却为首的逊尼、什叶、马龙三大派 , 其余分别是德鲁兹人、阿拉维派、伊斯玛仪派、希腊东正教、希腊天主教、拉丁天主教、亚美尼亚东正教、亚美尼亚天主教、叙利亚东正教、叙利亚天主教、科普特人、新教、迦勒底人、亚述人与犹太人 。
而宗派之所以意义重大 , 原因在于其不仅是个人信仰 , 更是政治版图与身份的依归 。 以1943年的《国家公约》为例 , 黎巴嫩总统仅能由马龙派担任 , 正如总理属于逊尼派、议会议长属于什叶派一般;而在议会席次中 , 基督徒与穆斯林也须遵守6:5的固定比例 。 即便日后经历15年内战 , 各方在1990年签订《塔易夫协议》 , 也仅仅是调整派系间的江山权重 , 例如强化总理职权、将基督徒与穆斯林的议会席次比例调整为5:5等 , 并未动摇宗派政治的根本 。
而在个人身份层面上 , 宗派主义更是无所不在 。 自黎巴嫩立国以来 , 诸宗派便持续维系、建立内部秩序 , 如今各派皆有独立的司法自主权 , 导致国家无法制定统一的个人身分法 , 民众的婚姻、继承权也因此被宗教法宰制 。 在此脉络下 , 宗教领袖不仅掌管清真寺、教堂等宗教场域 , 同时也是各法院的实际经营者;此外经历内战摧残后 , 黎巴嫩十分仰赖非政府组织提供医疗、卫生等公共服务 , 许多宗派所支持的慈善组织身兼此职 , 遂令民众更难抛弃“信仰”所建构的身份框架 , 进而在投票行为中支持同宗派的候选人 。
而黎巴嫩这种多宗派共存的政治制度 , 一度颇受西方盛赞 。 自其建国以来 , 欧美政治人物便称黎巴嫩为“中东民主灯塔”、“阿拉伯的开明希望”;西方政治学文献与媒体更屡以“协和式民主”(Consociationalism)、“东方瑞士”等美名赋之 。 即便爆发内战 , 许多学者仍肯定这套制度的有效性 , 认为经历15年交火后 , 黎巴嫩仍能重回稳定 , 并且不断容纳新的政治精英 , 宗派政治的多元与平衡功不可没 。 因此直到2012年 , 法国驻黎巴嫩大使帕特里斯·保利(Patrice Paoli)仍公开赞扬黎巴嫩模式 , 并称其是“有助化解中东暴力冲突的典范” 。
【宗派|爆炸过后,为何会有黎巴嫩人求法国托管】然而在“民主”、“自由”与“宗教多元”的璀璨话语下 , 黎巴嫩的真面目 , 实是在隐形的政教合一上 , 上演日渐极化的宗派冲突 , 以及愈加频繁的政治僵局 。 宗派身份一旦被政治化 , 便注定涉及权力博弈 , 倘若政坛又缺乏具有主导地位的行为者 , 便极易走入僵局的死胡同 , 令法案与人事提名难产 。 黎巴嫩近年最著名的案例 , 便是2014年至2016年的总统真空 。
自2014年起 , 黎国总统人选持续难产 , 政治精英们为此耗费两年半 , 诸多重大议案几乎停摆 , 好不容易在2016年选出现任总统米歇尔·奥恩(Michel Aoun) 。 然而民间也同时爆发了2015年的贝鲁特垃圾山示威 , 只因政府无预警关闭市内几大垃圾场 , 又无配套措施 , 致使贝鲁特街头垃圾成灾、臭气熏天 , 逼得市民上街抗议治理失能 。 而政府最后依靠的 , 仍是宗派政治的反动员 , 由各方领袖劝退愤怒群众 , 示威之火于是无疾而终 。
上述情节 , 可谓是黎巴嫩困境的真实缩影 , 并且反复上演:派系导致政治僵局 , 精英们不仅难以大刀阔斧 , 更因此忽略公共治理 , 最后民众愤而上街 , 却又屡被宗派吸退 , 问题仍是无解 。 虽说在西方媒体笔下 , 黎巴嫩模式自带“多元”光环 , 民间示威也常被赋予“公民崛起”、“民主深化”等浪漫符码 , 但除却上述迷障 , 黎巴嫩其实正往失败国家的深渊下滑 。
对此困局 , 政治精英与民众虽皆有所感 , 却无能为力 , 在不愿内战重演的共识下 , 前者只能诉诸不断谈判 , 后者仅能在愤怒爆发后 , 屡屡上街 。 故此次联署法国托管看似荒谬 , 却是在长年不满与无力迭加下 , 被迫发出的绝望哀鸣 。
持续至今的法国身份喧嚣
然而这般要求 , 却也不是黎巴嫩的社会共识 。
法国在黎巴嫩近代史中角色复杂 , 双方关系更早在殖民之前便已种下 。 19世纪 , 当黎巴嫩还是奥斯曼帝国版图时 , 英法传教士来到此处 , 兴办学院 , 既为教会培育人才 , 也传递西方价值观 , 并逐步建立英语及法语的使用社群 。 在此脉络下 , 法国是马龙派与天主教的庇护者 , 英国则是新教的靠山 , 两国以宗教为起点 , 持续在此竞逐政治与文化的影响力版图 。
以学院为例 , 1866年英国在黎巴嫩成立英语授课的叙利亚新教学院 , 也就是今日的贝鲁特美国大学(AUB)前身;法国自也不甘示弱 , 在梵蒂冈与黎巴嫩马龙派教徒的支持下 , 于1881年创立圣约瑟夫大学(USJ) , 是为黎凡特地区最著名的耶稣会法语学术研究机构 。 众多英法学院在此充当西方文化先声 , 成了知识分子的思想摇篮 , 故早在1920年法国托管此地前 , 黎巴嫩便已有规模不小的法语人口 。
而在宗教场域 , 黎巴嫩的马龙派具有特殊的对法情结 。 公元7世纪左右 , 阿拉伯人入侵黎巴嫩山 , 原居此处的马龙派被迫大幅改宗伊斯兰 , 其惯于使用的叙利亚语、亚拉姆语也逐渐消亡 , 最后为阿拉伯语所取代 。 这段征服与文化清洗的记忆 , 型塑了马龙派的受害意识 , 故当11-13世纪十字军到来时 , 其普遍视这批外来者为救世主 , 而非不怀好意的侵略家 。 虽说由结果而言 , 十字军路线最终失败 , 但马龙派的救赎情结并未消亡 , 当1920年法国取代奥斯曼托管此地时 , 其再度欢欣鼓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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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总统马克龙向愤怒的黎巴嫩民众表示会尽其所能帮助他们 图源:法兰西24视频报道截图
而虽说宗派分治的现象在奥斯曼末期便有迹兆 , 但法国的殖民统治可谓大大深化了其根柢 。 在托管期间 , 法国有意将黎巴嫩打造成中东的基督模范区 , 故而重用马龙派 , 并大举招募基督徒移民此处 。 虽说马龙派对法国的到来表示欢迎 , 但在世界诸国眼中 , 法国政权的殖民性勿庸置疑 。 最后受迫于国际压力 , 法国于1943年协调各方签署《国家公约》 , 并根据1932年的人口普查数据 , 订下在黎巴嫩议会中 , 基督徒与穆斯林6:5的席次比例 , 同时确立总统须出自马龙派的传统 。
法国此举 , 成为黎巴嫩独立后的宗派主义制度化滥觞 。 虽说在黎国的复杂情况下 , 宗派共治或为不得已的选择 , 但法国此举并非全无私心 。 其不仅让基督徒在议会中占有优势席次 , 更指定马龙派担任握有实权的总统 , 显然有意维持基督教在黎巴嫩的政治实力 。 如此安排 , 自是为让法国在黎巴嫩独立后 , 能继续对其施加影响力 。
然而此番盘算终究败给了现实发展 。 人口比例并非固定不变的存在 , 许多基督徒在法军撤出后移民海外 , 加上穆斯林的生育率普遍较高 , 基督徒的人口优势最终只能随岁月一同流逝 , 黎巴嫩也在独立30余年后 , 在1975年爆发了血腥内战 。 1990年 , 穆斯林以《塔易夫协议》校正了当年法国留下的政治遗产 , 黎巴嫩终究没能如其所愿 , 成为一个基督教化的阿拉伯国家 。
尽管如此 , 法国文化仍长留黎巴嫩 。 时至今日 , 许多马龙派皆以能说法语为荣 , 并有意让“法国遗产”成为宗派身份的认同元素 , 作为己身与阿拉伯穆斯林的分野 。 此外即便经历了阿拉伯民族主义狂潮、美国所代表的英语/新教势力崛起 , 法语至今仍是黎巴嫩的第二语言 , 也是基督教圈子与上层穆斯林精英的偏好外语 , 采用全法语授课的学校数量依旧高过英语 。
然而除却文化影响力 , 法国干涉黎巴嫩的黄金岁月已过 。 即便有民众发起求法托管的联署 , 参与人数实也不甚踊跃;联署门坎虽设在7.5万 , 但最后仅有6万多人响应 , 如今联署已经关闭 。 会有此现象 , 与内战后的宗派及地缘政治变化息息相关 。
离地的苍白情怀
由历史脉络观之 , 黎巴嫩不仅曾是法国的势力范围 , 也曾被画在叙利亚的版图内 , 故1943年法国协调各方签订《国家公约》时 , 便在条文中明列一款:“穆斯林保证不追求黎巴嫩与叙利亚的一统” , 正如其也出于安抚穆斯林 , 加上“马龙派基督徒保证不引入外部势力 , 并接受黎巴嫩的阿拉伯身份 , 同时放弃对黎巴嫩西方身份的主张”一文 。 然而就后续发展来看 , 各方显然都没真正遵守 。
法国因有殖民十字架 , 故不便过于明目张胆的干涉;然而叙利亚不仅与黎巴嫩相互接壤 , 也无历史包袱 , 故终究趁1976年内战期间 , 以协助巴解(PLO)对抗基督民兵之名 , 将军队开进黎巴嫩 , 从此不愿撤军 。 2005年2月14日 , 总理拉菲克.哈里里(Rafic Hariri)遇刺 , 有部分舆论认为此乃叙利亚所为 , 遂令厌恶叙利亚者群情激愤 , 最终导致黎巴嫩爆发大规模示威 , 叙利亚只好被迫撤军 , 结束近30年的占领生涯 。
然而经此发展 , 黎巴嫩政坛的分裂力道反更巨大 。 内战爆发前 , 宗派间的暴力冲突未必牵涉外部势力;然而15年战火纷飞下 , 黎巴嫩不仅引来强邻叙利亚 , 也意外招致伊朗介入 , 后者如今更以真主党为代理势力 , 成为黎国的什叶派靠山 。 黎巴嫩政坛现下共有两大政治联盟分庭抗礼 , 一是由什叶派与基督徒组成的“3月8日联盟”(March 8 Alliance) , 在外交上主张亲近伊朗与叙利亚;另一则是由逊尼派与基督徒组成的“3月14日联盟”(March 14 Alliance) , 其立场除了反伊朗与叙利亚外 , 也较为亲近美国与沙特 。 两派人马彼此斗争 , 僵局因而频繁出现 。
但在上述过程中 , 只见新玩家先后登场 , 却始终不见法国的再插足空间 , 这或许是1946年法军完全撤退后 , 便注定要面对的历史宿命 。 比起伊朗等国真枪实弹的介入 , 法国如今对黎巴嫩的政治动作 , 充其量不过是种离地的精英式念旧 , 虚弱中还带点苍白 。 马克龙来访之所以引发国际关注 , 主因还是法国的新闻帝国主义力量 , 能支撑其政治表演能量;但综观黎巴嫩舆情 , 除马龙派较激动外 , 多数民众其实冷眼观之 。
宗派僵局与治理困境 , 正是插在黎巴嫩心口的两柄匕首 , 并让其在滑向失败国家的悬崖上 , 持续失血 。 而法国此次 , 已难是任何人的救世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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