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少年|青龙帮帮主长成“棒!少年”:这里社会太大,他们都不同意我当老大

棒!少年|青龙帮帮主长成“棒!少年”:这里社会太大,他们都不同意我当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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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在北京五环外的爱心棒球基地里 , 一群境遇坎坷的少年在这里挥棒冲击命运 。 父母早逝、离异 , 无人照顾 , 教练孙岭峰想将另一种可能赋予这些“事实孤儿” 。 几年来 , 他们从发育不良的孩子 , 变成国内无敌的最有价值球员 。
棒球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 。 指根处的水泡褪成了黄茧 , 手肘、肩膀处总是贴着膏药 , 九岁的小孩就练出了八块腹肌 , 但心理的教育是缺失的 。 孙岭峰请心理老师为他们上课 , 才发现这些孩子内心住着两个小人 , “善的小人在慢慢变大 , 但是恶小人绝对不会死” 。
2020年8月3日 , 以他们为主人公的纪录片《棒!少年》在第14届FIRST青年电影展中获得“最佳纪录片”奖 。 今天推送的这篇文章 , 来自极昼对这群狼少年的记录 。 不是他们选择了棒球 , 而是棒球选择了他们 。
文 |程静之
图 |吕萌
编辑 |王珊
来源 |极昼工作室(media-fox)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 , 马虎害怕了 。
“我们那边坏人特别多 。 ”10岁那年的寒假 , 他肚子饿 , 去街上买泡面 。 一辆黑车在他身边停下 , 前面和后面都没有车牌号 , 玻璃降下来 , 露出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 , 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 他感到一阵头疼 , 在路边的狗窝里睡了一宿 , 才醒过来 。
现在 , 那段恐怖记忆完全苏醒了 。 马虎迅速观察了一下 , 这次开车的男人没戴白手套 , 而是戴了一顶棒球帽 , 车牌号“京”字开头 , 应该是个好人 。
马虎出生在宁夏一个国家级贫困县 , 三个月大时母亲就跑了 ,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 , 他跟着奶奶长大 , 成了一个舞刀弄棍的小混混 。
“我打架就从来没怕过!”他从清真寺偷过一把宰牛刀 , 到学校和别人比胆量 , “一人一个指头就放在这里 , 一刀全部下 , 你敢吗!”
六年级的第一天 , 一个男孩向他挑衅 , “我是老大 , 你得听我的 。 ”他一拳打在对方嘴上 , 反掰着男孩的胳膊 , “你应该听我的!”
一个高中生看不惯他 , 骂他“小屁孩” , 他拿起刀 , 往对方大腿上戳 , 围观的孩子没一个不服的 , 都喊他“老大” 。 从那以后 , 他成立了“青龙帮” , 四处吹嘘手下收了500个小弟 。
老大的辉煌终结在2017年冬天 。 那天 , 学校里来了几个陌生人 。 上英语课时 , 马虎正在桌子底下玩 , 老师过来就给他一棍子 , “马虎 , 你可以去北京打棒球了” 。 他感觉心“咚”地跳了一下 。
在学校篮球场的空地上 , 那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给他3个棒球 , 马虎扔了出去 , 其中一个直接砸在墙上反弹回来 。 之后 , 他又演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 , 双手倒立和空翻 。
那一次 , 他和同村另一个母亲去世 , 被父亲遗弃的男孩一起被挑走 。 他们一路东行 , 次日晚上抵达北京棒球基地——那里还有十多个命运相似的男孩 , 他们来自河北、云南、西藏等地 , 有的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 有的双亲早早过世 , 有的监护人遭遇事故丧失劳动能力 。
不是他们选择了棒球 , 而是棒球选择了他们 。
马虎没有什么行囊可以收拾 , 家里连一件能带走的衣服都没有 。 他只带了一个本子 , 上面是班主任让同学写给他的告别寄语:“马虎 , 虽然你打过我们 , 但我们已经原谅你了 , 希望十年后的你站在我面前 , 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棒球运动员了!”
棒!少年|青龙帮帮主长成“棒!少年”:这里社会太大,他们都不同意我当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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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虎在棒球基地训练 。
这里的社会太大 , 他们都不同意我当老大
北京五环外的昌平郊区 , 11月的夜晚吹着寒风 , 两排平房孤独地闪着清光 , 周边是大片的空地和小树林 。 马虎有点失落 , 这可比电视里的棒球场简陋多了 。
刚一进屋子 , 马虎双手就往地上一撑 , 先是一个倒立 , 然后身子腾起 , 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 那本该是他的拿手好戏 , 结果脚后跟不小心踢到了一个队员 。 这并没有终止他的表演 。 他在楼梯底下发现了滑板 , 在餐厅里一顿乱滑 , 谁劝也不听 , 谁也不服 。
他想在这个新地方继续当老大 。
来基地的第二天 , 马虎就把一个队员给打了 。 他试图欺负每个孩子 , 不是言语挑衅 , 就是肢体冲突 , “一天不犯 , 隔天准犯” 。 很快 , 他被所有队员排斥了 。
第一眼看到马虎时 , 大宝就瞧不上他 。 他13岁 , 是队里最大的孩子 , 身高接近一米六 , 比别的孩子高出一个头 。 母亲未婚时生下他 , 父亲不知所踪 , 他被寄养在一个法师那儿 。 练过跆拳道的他身体条件好 , 明显比别的孩子强出一截儿 , 是球队主力投手和接手 。
大宝也爱欺负人 , 刚来球队的时候 , 说话像个小流氓 。 排队的时候 , 喜欢挤别人一下 , 绊一脚 , 或拿橡皮筋弹着玩 。 队友并不喜欢他 。
一个月一次的队会上 , 每个队员需要批评和自我批评 。
“小博上厕所不冲厕所 。 ”一名队员举报 。 小博是一垒的主力队员 , 从小失去妈妈 , 5岁时 , 爸爸病死在他的枕边上 , 奶奶去世后 , 户口本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名字 。
“小双脚丫子太臭了 , 从来不剪脚趾甲 , 也不洗澡 。 ”另一名队员说 。 小双是主力投手 , 刚出生爸爸就不在了 , 妈妈养不活他 , 把双胞胎哥哥卖了7000元 , 然后拿着钱跑了 。
“宋朝啃脚丫子 , 说像猪蹄子的味道 。 ”说完 , 孩子们捂着肚子 , 哈哈大笑起来 。
没人敢举报大宝 。
师爷张锦新感到不对劲 。 他以打水为由头支开大宝 。 第一个男孩举手了 , 开始举报大宝 , 之后大家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
大宝爱打闹 , 其实没什么坏心眼 。 师爷说 , 上中学后 , 他和年龄小的队员没有共同语言 , “会觉得很无聊 , 感到孤独 。 ”
马虎来了之后 , 大宝把同龄的他看成死对头 。 一次 , 马虎抢走队友的悠悠球 。 大宝狠狠盯着他 , “把那个还人家 。 ”
“凭啥?算啥?”马虎不服气 。
“第一 , 这不是你的 。 第二 , 你再跟我叨叨我就打你!”大宝用食指点着他说 。
他们约到场地上干仗 , 也没真干起来 , 吵了几句嘴 , 马虎甩脸子走开了 。
被大宝压了一头后 , 队里最小的队员也取笑马虎 。 “你猜 , 你为什么叫马虎?因为你学习很差 , 你很马虎 , 马虎蛋子 。 ”
马虎在老家上六年级 , 不会背乘法口诀 , 也不会看钟表 , 基地把他安排在合作小学的四年级里 , 但他还是听不懂 。 他吃粉笔末 , 在操地上翻跟斗 , 还给班里的女孩塞“I love you”的小纸条 。
在老家 , 马虎一直靠拳头维护自己的尊严 , 但他发现 , 打架挑衅的招数 , 在这儿不好使了 。
“这里的社会太大 , 他们都不同意我当老大 。 ”
和爸爸打视频电话时 , 马虎说 , “我们这里有15个小队员 , 都对我好着呢 。 ”
他没告诉爸爸实话 。
晚上九点半 , 宿舍熄灯 。
马虎躺在床上睡不着 , 把脑袋缩进被窝 , 打开自己发明的小手电 。
睡在隔壁的赵剑钻了进去 。 他是基地的第一个孩子 , 脑子灵活 , 脚步快 , 是球队的主力游击手 , 12岁的他比同龄孩子心思重 。 小时候 , 他妈妈吸毒被人杀害了 , 爸爸贩毒被判15年 , 关在监狱里 , 家里老人无力抚养他 。
“你多大了 , 学习好不好?”赵剑问 。
“我不喜欢学习 , 在家里面特别调皮 , 奶奶也管不住我 。 ”马虎说 。
“来了这儿好好打棒球 , 别再打架了 。 你也别招大宝 , 大宝也别招你 。 ”
冲这句话 , 马虎决定把赵剑当成最好的朋友 。 他没显摆自己“混黑帮”的事 , “害怕他讨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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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虎有时会想家 , 他没有朋友 , 一个人在宿舍里哭泣 。
养狼计划
孙岭峰在基地第一次看见马虎时有点生气 , 他不明白 , 郭教练怎么会领这么一个男孩回来 。 棒球启蒙的最佳年龄是7至10岁 , 马虎12岁 , 明显超龄了 。
郭教练最开始也没想选马虎 。 那次去农村选材 , 他通过熟人找到马虎的学校 , 在名单上勾出了十多个家庭贫困的孩子 , 他第一眼就注意到马虎:圆圆的脑袋上盘着卷卷的头发 , 深灰色破外套 , 牛仔裤特脏 , “一看就是最可怜的” , 不带他回来 , 就没人管了 。
事实上 , 从基础运动员需要具备的身材、运动天赋、性格三个点来看 , 这批孩子90%都不合格 。 但只要符合家庭贫困、身体健康、年龄合适的条件 , 孙岭峰都愿意接收 。
最初 , 很多孩子都以为孙岭峰是买小孩的坏人 , 死活不肯跟他走 。 “养母之前就把我送出去过 。 ”小博说 。
孙岭峰是棒球基地的负责人 , 担任中国棒球国家队队长15年 。 2016年 , 他通过慈善机构找到这些“事实孤儿” , 邀请自己的师傅 , 前国家队教练张锦新出山 , 为他们免费做棒球培训 。
“天生素质分三六九等 , 很多孩子根本不具备‘争第一’的素质 。 ”孙岭峰更看重的是他们比一般孩子经历得多 , 不怕摔 , 能吃运动员的苦 。
孙岭峰7岁开始打棒球 , 小的时候 , 他打球不好 , 学习也不好 , 因为个子矮 , 没有被北京棒球队选中 。
在这之前 , 他是练摔跤的 , 被别人摔了一年 。 二年级的一天 , 张锦新代表丰台体校去学校选材 , 他从学校后门偷偷溜走 , 结果被张锦新给逮着了 , “看着挺虎实的 , 你扔个球试试吧 。 ”结果他直接把对面教学楼的玻璃给砸了 。
“棒球运动和别的不一样 , 篮球要个高 , 橄榄球要壮 , 棒球是高的、矮的、瘦的 , 不同人在不同的位置 , 把自己的特点变成特长 , 在棒球场上就是高手 。 ”
后来 , 他努力练习 , 坐公交车回家的时候 , 抓着扶手 , “练到失去知觉” 。 最终 , 他得到北京队的认可 , 成为中国“第一棒”、棒球联赛第三届盗垒王和中外当家野手 。
棒球给予了他不同的人生可能 。 现在 , 他想把这些经历复制在这些孩子身上 。
作为一项“中产阶级运动” , 对场地、人员、规则的要求高 , 棒球在中国始终不温不火 。 退役10年来 , 孙岭峰尝试过各种角色——江苏省总教练、企业CEO , 还举办了中断数年的棒球联赛 。 他的野心是成为中国“棒球之父” 。
但在江苏省当总教练的时候 , 他感觉那些孩子只是在抵触地执行任务 , “只要训练、打比赛就可以了 , 没有综合的体验感受” , 就算带出一支全国冠军队 , 也改变不了棒球的处境 。 2005年之后 , 中国棒球无缘伦敦奥运会 , 处境艰难 。 国家队的经费只有原来的1/4 , 国家队队员每月的薪水只有2000元左右 , 冠军年末也只有4000元的年终奖 。 “运动员的价值到底是什么?”他为此感到不平衡 。
他需要一支特殊的球队 , 证明自己 , 证明棒球的价值 。
孙岭峰在基地采取军事化管理 。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 , 上午是文化课 , 下午进行综合训练 。 休息时 , 他们玩象棋、五子棋这类益智游戏;电视看的是《亮剑》这样的军旅片 , “里面会有团队和热血的东西” 。
“我就是要弄出一帮狼来 , 建立一个特种部队去和世界战斗 。 ”孙岭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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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员们在一场比赛中 。
马虎第一次穿上整套棒球服的时候 , 感觉自己就像战士一样 , “特别牛” 。 刚到基地 , 他想拥有自己的手套 , 向队员借了一个旧的耐克手套 , 不训练的时候 , 就把手套藏在煤气罐后边 , 又藏到沙发底下 , 最后藏在腌白菜的罐子里 , 不想给别人使 。
他最喜欢挥棒的瞬间 。 为了练习挥棒的动作 , 新队员从练习毛巾抽板凳开始 , 一天要抽500次 。 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 , 加上双手叉腰、转体 , 马虎练了一个月 , 最后整条毛巾被抽烂了 , 散成一条条丝线 。
马虎三个月大的时候 , 爸爸经常喝醉酒 , 用棍子把妈妈打到吐血 , 妈妈后来就跟一个男人跑了 。 7岁那年的一天 , 他在家门口的沙堆子上玩 , 大巴车突然停了下来 , 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 , 夹着黑皮包的高大男人走到他面前 。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爸爸 。 一起回来的还有新妈妈 。 新妈妈不在家做饭 , 带着自己四岁的孩子在外面吃 。 奶奶出远门的时候 , 马虎最长一次六七天没饭吃 , 饿得没力气 , 只能躺在家里睡觉 。
他经常在街上捡烂苹果和烂香蕉 , 吃还没坏掉的那一部分 。 他口袋里揣着刀子 , 偷过东西 , 还坐过一天牢 。
刚来基地的那两个月 , 马虎吃饭不知道饱 , 撑到流鼻血 , 吐出来 , 还要继续吃 。 他还没习惯每餐都有饭吃的生活 。
基地的孩子大多有这样的身体记忆 。 郭教练第一次带他们去吃羊蝎子火锅 , 七个孩子吃了十盘肉 , 一个男孩没吃过虾 , 带着虾皮和虾头 , 把整只都吃了下去 , “我们河北人就是这么吃虾的 。 ”男孩说 。
接每个孩子来时 , 孙岭峰都会告诉他们:“你的出生可能相对悲惨 , 但你要有高人一等的信念 。 你是我千辛万苦找到的 , 也是在棒球场上最有潜力最有发展的 , 你就是最棒的!”他能看到孩子眼里冒着光 。
“我以前就是这么把我自己给骗了 。 ”孙岭峰笑了笑 , “我就是这么成功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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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前 , 师爷让大家在餐厅集合 , 讲解比赛要点 。
【棒!少年|青龙帮帮主长成“棒!少年”:这里社会太大,他们都不同意我当老大】投手与接手
马虎个子不高 , 身体壮实 , 胳膊差不多是同龄孩子的两倍粗 , 爆发力足够大 , 再加上外向型的性格 , 师爷想把他培养成接手 。
“他是有做领袖的气质的” , 孙岭峰评价 , “接球需要勇敢 , 投来的球偏了 , 跪着拿胸脯挡也要挡住 。 ”马虎有股蛮劲儿 , 能够指挥调动全场 , 给投手足够的鼓励 。
基地始终没有一个好接手 。 大宝臂长 , 双手打开已经超过他的身高 , 身体协调性好 , 是一个好投手 , 但他不得不死守在接手的位置 , 因为“剩下的没人能接他的球” 。
要发挥大宝投球的优势 , 就要把他从接手的位置解放出来 。
“接手就是要把投手伺候好了 , ‘大胆投 , 我给你堵住喽!’”师爷说 。
马虎不喜欢当接手 。 刚开始练传接球基本功时 , 觉得“这个太简单了” 。 他没有耐性 , 水平波动很大 。
师爷讲课时 , 马虎不听讲 , 蹲在板凳上做鬼脸 , 眼皮一翻 , 把大家都逗笑了 , 他被罚停训一星期 。
那是他最害怕的惩罚 , 他在旁边呆呆地站着 , 低头抠着手指头 , 一会儿捡捡球 , 然后坐在球筐里 , 用手撑着下巴 , 皱着眉头哭 。 教练经过时 , 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他 。
马虎学乖了 , 但训练还是不顺利 , 传接球练习时 , 没人愿意和他做搭档 。 “谁恨他谁就使劲砸他” , 大宝跟别的队友说 。
大宝一直想找机会暴揍马虎一顿 。 一次玩飞盘 , 两人发生肢体碰撞 , 机会来了 。
“我忍你很久了 。 你敢碰我吗 , 敢碰我吗 , 敢碰我吗?”大宝向他挑衅 。
“大傻逼 。 ”
大宝用手肘一把勒住他的脖子 , 按倒在地上 。 马虎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 , 吃力地挣扎着 , 大宝仍然不松手 。
这是他们打得最严重的一次 。
“把他勒死了 , 你负责啊!”事后 , 郭教练狠狠地拍着桌子 , 斥责大宝 , 然后对马虎说 , “要不然你回家吧 。 ”
奶奶在电话里骂马虎 , “你没有文化你能干啥 , 再有这么个差错 , 不管你了 , 撇着出去扔在北京城里 , 想干啥子就干啥去 。 ”马虎豆大的两颗泪珠滚落下来 。
“师爷 , 如果你能把我留在这儿的话 , 保证你说啥 , 我听啥 。 ”
“任何一个人 , 不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 一会儿招这个 , 一会儿招那个 , 你的天赋都浪费了 。 ”
回到宿舍 , 马虎钻进红色绑带设置的“安全带”里 , 躺在被窝里 , 紧紧抱着室友的玩具娃娃“大白” , 和它说悄悄话 。
他拿起压在枕头底下从老家带来的本子 , 一遍遍看同学写给他的话 , 还有夹在里面一张女孩的照片 。 他在左胳膊上刻了一个浅浅的“马” , 那是女孩的姓 , 喜欢她的原因很简单 , “别人都不愿意和我坐同桌 , 就她愿意” 。
照片很快被室友发现 , 大家都取笑他 。 一怒之下 , 他把照片撕碎了 。
只有小双同意和他一起练习 。 “要是没人跟他传 , 他就什么都练不到了 。 没有他 , 还有好多比赛都打不了呢 。 ”12岁的小双一脸严肃 。
小双从小在姑姑、伯伯家流转 , 没有固定的家 。 接来基地那天 , 他抱着家门口的树死活不肯上车 , “怕我二伯把我也给卖了” 。 到了基地 , 他躺在水泥地上不起来 , “哼哼唧唧的 , 像个小姑娘一样” , 郭教练回忆 , 他一个星期都没和人说话 。
“那时候哭着不愿意来 , 现在哭着不愿意走” 。 2017年除夕 , 二伯特意包了车接他回家过年 , 他又蹬又踹闹着不走 , 强拉上车后 , 到半路又给送了回来 。
“小双已经真正把基地当家了 。 ”郭教练说 , “他是可以和任何人传球的 。 ”
在师爷的安排下 , 大宝和马虎终于在一起练习 。 但大宝的球速太快 , 总砸到他 。 一次 , 大宝投了一个快速地滚球 , 砸在马虎脚趾上 。
“我不想练了 , 我要当投手” , 他一边哭 , 一边把护膝和面罩脱了下来 。
师爷给了他尝试的机会 。 但投手的技术性比接手难得多 , 马虎的动作不标准 , 总投不出好球 , 杀二垒有时候杀偏了 。
“要想在球队发挥作用 , 就得和大宝配对 , 把接手练好了 , 你能胜任这个位置 。 ”师爷鼓励他 。 一支球队 , 每个位置就像人的手指 , 有长、短、粗、细 , 只有攥紧成拳头 , 力量才是最大的 。
郭教练也劝大宝 , “你是球队的大哥 , 但靠你一个人能赢球吗?”
2月17日 , 和北京万泉小学打的友谊比赛中 , 大宝和马虎第一次作为投手和接手搭档上场 。
马虎稳稳地蹲在击球员身后 , 向大宝打着手势暗号 , 接收到讯息后 , 大宝轻轻点了点头 , 把球扔了出去 。
一个暴投球 。 (注:投手投球直接砸到地上 , 接手没接住的话 , 对方就有跑垒的机会)
“投手别紧张 , 放松点 , 来!”马虎鼓励他 。
大宝又投了几个暴投球 , 马虎都接住了 , 补救回来 。
最终 , 强棒队领先一分胜出 。
“对于大宝而言 , 马虎当接手 , 他是放心的 。 如果投一个漏一个 , 投手就不敢投了 。 ”郭教练说 , 马虎那天的表现能达到九十五分 。 在赛场上 , 马虎觉得他们就是队友 。
但大宝似乎不这么认为 。 比赛结束后 , 他倔脾气又上来了 , 骂了马虎一句 , “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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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训练课中 , 大宝拿着球棒敲打被子 , 这种练习能够锻炼手臂的力量 。
记住这种痛苦的感觉
棒球队成立三年 , 这群孩子从牙齿和骨骼发育不良的孩子 , 变成最佳投手、最有价值球员 。 “他们在国内已经无敌了 。 ”孙岭峰说 , 2017年 , 在日本参加的小马联盟ECC杯比赛中 , 他们迎战印度尼西亚队、越南、中国香港和韩国队 , 4局比赛赢了3场 , 被评为“亚太区选拔成长组冠军队” 。
棒球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 。 掌心和无名指的指根处 , 水泡褪成了黄茧 , 隆冬的寒风在手背上吹出黑黝黝的皱皮 , 还留下了红肿的冻疮 。 他们的手肘、肩膀处总是贴着膏药 , 也有九岁的小孩 , 练出了八块腹肌 。
身体的训练足够了 , 但心理的教育是缺失的 。 小双所有的照片都是哭丧着脸 。 赵剑永远是笑的 , 一个人的时候 , 笑容就不见了 。 有一次 , 大宝在大家面前读关于他们的报道 , 提到赵剑的身世 ,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 。
孙岭峰请心理老师为他们上课 , 才发现这些孩子内心住着两个小人 , “善的小人在慢慢变大 , 但是恶小人绝对不会死” 。
一个夏天 , 赵剑喝冰镇饮料解暑 , 考虑到他的肠胃不好 , 打扫卫生的阿姨制止了他 。 赵剑心里不高兴了 , 把厕所里的卫生纸全部倒在了洗衣服房 。
2017年春节 , 每个孩子收到88元红包 , 有一家三兄弟没舍得花 , 决定把钱留下来给爸爸买保健品 , 有一天 , 老二发现红包不见了 。
师爷把大家集合起来 , 亲自下寝搜查 , 结果在“老好人”小博的垫褥子底下找到了红包 。 他没有花 , 而是借给了别人 。
“阳光照在身上有多足 , 背后的阴影就有多深 。 ”孙岭峰说 。 他希望棒球 , 这个充满绅士色彩的运动 , 能让他们得到文明的规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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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来基地一个月的小队员 , 下训后在宿舍整理衣物 。
对于马虎来说 , 改变源于一场失败的比赛 。
一个夏天的夜晚 , 师爷把大家集合起来 , 宣布了一条好消息 。 “我们争取到一个世界性的比赛” , 15个队员将拥有赴美比赛的资格 , “谁表现好 , 谁就可以去” 。
马虎变了 。 一到饭点 , 他就在厨房里帮师爷剥大蒜 , 又抢着刷碗 。
“干什么都跟在屁股后面 , 给他一点好脸就会追着你 。 ”师爷说 , 马虎总干一些费力的事 , 但总讨不到他的好 。
“球打得好 , 品质好 , 那才是最重要的 。 ”师爷对马虎说 。
赴美之前 , 球队在国内打了两场赛事 , 郭教练决定给新队员一些机会 , 马虎抓住了 , “跟同期来的三个孩子比 , 他是第一个能真正上场打主力的” 。
他赶上赴美比赛的末班车 。
马虎回老家办护照 , 那天晚上 , 一大家的亲戚坐满了长方形的餐桌 , 中间点上了蜡烛 , 马虎拿着鸡腿和奶奶、爸爸拍照 , 之后又打开了手机直播 , 踩着音乐的节拍跳舞 。
那是马虎第一次吃到那么开心的团圆饭 。
第一场比赛是对美国队 , 清一色的黑人 , 年龄都在11岁 , 身体壮硕 , 他们很快以1:11的比分输了 。 第二场 , 对手是世界冠军队 , 如果再次输掉 , 他们将会失去继续参加比赛的资格 。
“Play ball!(开球)”
“从来没有给水平那么高的队投过球” , 小双是主力投手 , 紧张得手心冒汗 , 身体开始轻微发抖 。 他把全身的劲儿都运在了球上 , 投出了一个好球 , 却被对方打了一个安打 , 直接上了三垒 。
第二个击球员上来了 , 一个快速地滚球打到了三垒的位置 。 防守员往前一抄 , 球从他手底下滚了过去 , 对方跑回本垒 , 迅速拿下了一分 。
第五个击球员打出一个高飞球 , 被外场防守接住 , 出局;游击手一个扑滑 , 接到快速平球 , 杀死第六个击球员;第七个击球员打出慢速地滚球 , 被传到一垒 , 小博迅速跳起接球 , 一垒被杀 。
“Out!”裁判宣判 , 攻守互换 。
比赛最终以10:0的比分结束 , 他们没有拿到一分 。
“你胸口是什么字母?‘中国’!你们就是给中国丢人来了!”孙岭峰生气了 。
事实上 , 上场的球员年龄不整齐 , 最短的只练了3个月 , 孙岭峰对比赛结果早有预期 , 他想培养的是他们对输赢的容量 。 “大宝和马虎觉得自己可了不起 , 一定要打击他们 。 他们要记住这种痛苦的感觉 , 后面才能付出更多 , 上了场 , 就必须得玩命 。 ”
赛后 , 小双蹲在地上哭了 。 马虎拿着汉堡走到他跟前 , 安慰他说 , “你哭 , 大家心里面难过 , 我的心里面也难过 。 你快点吃饭 , 吃饱了到这儿继续训练 , 能超过他们的 。 ”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 在波士顿打的一场友谊赛当中 , 大宝被一个球探看中 , 一个训练营的总管对孙岭峰说 , “这个孩子我们看中了 , 希望16岁之后能进入我们的基地” 。
从美国回来后 , 马虎有了梦想 , “我要打进职业队 , 给奶奶买楼” 。 他开始主动找郭教练 , “你给我出个数学题 , 我去算” , 几乎没有孩子再告他的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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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职棒小联盟邀请小双为比赛开球 。 受访者供图 。
我好想逃 , 却逃不掉
在棒球中 , 本垒是home的意思 。
马虎开始把自己当成“家”的一员 。 学校里 , 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向一个队员挑衅 , “这个棒球队好垃圾啊!”
“你学习更垃圾!”
“眼镜男孩”抡起拳头想打人 , 结果先吃了马虎一拳 。
“我们都是棒球队的 , 你欺负他就是欺负我!”马虎说 。
但很多孩子还是离开了 。
2017年的一天 , 郭教练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男子的电话 , “我是秦浩宇的爸爸 , 出去当兵回来了 , 听说孩子在你那边挺好的 。 ”在这之前 , 他消失了六七年 , 秦浩宇简历上的身份一直是孤儿 。
秦浩宇刚来时 , 一直戴着队里发的皮手套 , 睡觉也不脱下来 。 他敢扑敢滑 , 技术动作特别好 , 成为三垒的主力队员 。 那年 , 郭教练带着四名队员去日本打比赛 , 其中就有他 。
那一年九月开学 , 基地的资金遇到困难 , 孙岭峰希望能将融资公司投在棒球产业上的资金 , 挪一部分用在基地上 , 投资方提出要求 , 基地和家长要签一份委托抚养协议 , 其中一条是 , 家长不能无缘无故带走孩子 , 否则要支付孩子在基地生活期间每年三万元的违约费用 , “如果将来出了一个姚明 , 也有一个补偿” 。
“不同意!签了这个协议 , 儿子就不是我儿子了!”秦浩宇的父亲说 。 他和七八个家长一起来到基地 。
“我们没有隔断你和孩子的联系 。 ”郭教练试图解释 。 他列举出孩子发展的三条路径:球打得特别好的 , 打专业队 , 走职业发展道路;学习好的 , 达到一级棒球水平可以保送进12所大学;最次的选择 , 孩子可以从事专业的棒球教练员或者裁判 。
“你能把这个写进协议吗?”秦浩宇父亲问 。
僵持之下 , 孙岭峰打来电话 , “九点之前签就签 , 不签就把孩子接走 。 ”
一位当时在基地教文化课的爱心老师回忆 , 那份委托抚养协议“有些条款写得有些过头 , 作为孩子的监护人 , 他们受教育程度不高 , 看到那样的协议 , 等于孩子未来的安排 , 跟他们不相干了 。 ”她理解那些家长 , 也理解基地在资金方面有很大的压力 。
郭教练把五个孩子叫了进来 , “你们家长要把你们接回去 , 以后不能跟着我练棒球了 。 ”
赵剑眼里含着泪 , 秦浩宇也显得特别不开心 , 只有一个孩子露出了笑容 , 因为肌无力 , 他的眼皮耷拉着 , 11岁只有二年级的智力水平 , 有时会被孩子们欺负 , 尿床时把裤子藏起来 , 不敢告诉阿姨 。
收拾行李之前 , 郭教练让孩子们去他的房间领走护照 。
“赵剑 , 你想走吗?”郭教练问 。
“我姑姑要我走 。 ”赵剑哭着说 。
“你要是不想走 , 谁也带不出去!”
他们还是离开了 。
两天过后 , 赵剑和另一个孩子的家长又把他们送了回来 。 秦浩宇没有再出现 , 回到老家上学 。 父亲给他买了许多电子产品 , 想要弥补对他的亏欠 。 他爱上了打游戏 , 但去年的期末考试中 , 也取得了高分 。
还有一名孩子回家后辍学了 , 他的家里只有一个病重的奶奶 。
基地成立以来 , 这样的事情不算少见 。 最让郭教练心痛的是一个藏族孩子 , 他的眼睛大而亮 , 眼神清澈 , 别的孩子玩滑板 , 他的生活里永远是一只手套、一个球 , 对着墙默默练习 , 最后对球性很熟悉了 。 和妈妈视频的时候 , 他的话头越来越少 , “最后他妈妈感觉快要失去这个儿子了” 。 那年春节 , 那个思念孩子的母亲来了北京 , 带着孩子坐上了开往西藏的火车 。
孙岭峰也听到过争议 , “你是不是拿着这些孩子赚钱?”他之前还会怼回去 ,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 “我是越干越冷血、冷静” , 他每天都感觉自己在慢火上蒸着 , 疲于为基地的资金奔波 。 如今 , 北京的基地面临拆迁 , 新基地又没有谈妥 , 他每天都在发愁 。
他明显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
棒!少年|青龙帮帮主长成“棒!少年”:这里社会太大,他们都不同意我当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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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力投手小双 。
今年大年初六 , 早晨七点半 , 孩子们在闹铃声中醒来时 , 发现小双突然失踪了 , 床上空荡荡的 , 餐厅、训练场也不见人影 。
教练和孩子们都感到恐慌 。 孙岭峰翻了翻他的柜子 , 什么也没带走 , 包括他仅有的100块压岁钱 。 监控录下了他最后的身影 , 早上五点多 , 气温达到零下 ,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运动夹克衫 , 戴着一顶棒球帽 , 爬上宿舍通向二楼的红梯子 , 跳了出去 。
他们去周边的停车场、小树林、地铁站、汽车站找了个遍 , 没有收获 。
那时的小双已经到了火车站 。 一路上 , 他让好心人给自己掏了公交费 , 进了地铁站 , 又在警察的帮助下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 还收获了一大袋零食和一瓶矿泉水 。
他借手机给亲戚打电话 , 说火车晚上11点到站 , 让他们去接 。
孙岭峰这才知道小双的下落 , 立马和郭教练开车去截人 。
见到小双的那一刻 , 孙岭峰愤怒地骂他“白眼狼” 。 郭教练问:“你不喜欢棒球了 , 不喜欢师爷了 , 不喜欢教练了?”
小双一言不发 , 死活不上车 , 往反方向走 。
“要走就光明正大地走!你把东西收拾好 , 师爷养你两三年 , 跟他告个别再走 。 ”郭教练把他揪上了车 。
郭教练不明白 , 大年初二那天 , 小双在家里和二伯大吵了一架 , 在地上打滚撒泼 , 闹着要回基地 。 可送回来没到两天 , 他却以最极端的方式逃了回去 。
孙岭峰后来说 , 他能够理解小双 , 对于一个从小没有家的孩子来说 , “他缺乏安全感 , 没有办法选择 , 没有办法改变” , 短短六天 , 在亲戚家和基地之间三次辗转 , “他恐惧了 , 愤怒了” 。
马虎有时也有想回家的冲动 , 感觉大家依然看不起他 , 没有朋友 。 “我好想逃 , 却逃不掉 。 ”他哼起自创的小曲 , 词也是自己填的 。 每次奶奶打他 , 他就从家里逃走 , 蹬着自行车去山里玩 , 车飞跃在空中的那一刻 , 他感受到了自由 , “特别爽” 。 但现在 , 奶奶、爸爸都不要他 , 他哪儿也逃不去 。
下训后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 他一个人来到训练场 , 竖起一块红色的砖头 , 旁边放了一筐球 , 一个人练习打击 。
“bang——”球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 , 发出一声脆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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