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龙|科尔沁皮雕传人,让草原“绝活”永“醉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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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瓦的皮雕作品——额吉(母亲) 。
牛一旦死去 , 皮革便也死了 , 是皮雕艺人给了它第二次生命 。 因为皮雕艺人的雕刻 , 给皮革注入了新的灵魂
能否通过自家手艺走向良性循环 , 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 不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 一味依赖政府贴补的技艺 , 是不可持续的 , 也难以传帮带
炎炎夏日 , 在深圳闯荡多年的内蒙古汉子何春龙给我微信 , 告知师傅嘎瓦从科尔沁来了 , 有没有空过去见一面?
在深圳平湖一个旧工业园区改造的文化创意园 , 几间裸露钢筋骨架与红砖墙壁的龙岗区非遗技艺的传习基地 , 便是何春龙夫妇的盘桓之所——述本缘文化公司 。 我这才知道 , 小何的太太胡海平是皮雕技艺的传人 , 而她的师傅则是小何的老乡、远在内蒙古通辽科尔沁的嘎瓦 。 如果说话语不多、小鸟依人一般立在草原壮汉身旁的胡海平 , 擅长在一块块大小不拘的牛皮上“雕画”;那么平时在外杀伐决断、办食肆、搞培训的何春龙 , 并非与牛皮或雕画无缘 。 多年以来他有一个与皮雕唇齿相依的爱好——收购各种老皮具 , 大到一两尺宽窄的皮箱 , 沉重的马鞍 , 小到妆奁盒、眼镜盒、皮包、刀鞘……摆满了两个房间 。 望着随意堆放着的成百上千件来自全国各地的皮具 , 漆皮斑驳 , 回声久远 , 一向意气洋洋的何春龙眼神里流露出无奈道 , 真想有个皮雕博物馆 , 把这么多年收藏的皮雕都陈列起来 , 让更多的人了解和欣赏 。
那一幕 , 使我瞬间想起了在《手上春秋——中国手艺人》里第一个采写的深圳宝安木器农具传人文业成 , 他几十年陆续积攒的三四百件各式岭南农具 , 东堆西摞 , 因了南方的湫隘潮湿 , 加之白蚁蛀蚀 , 日益毁损 。 通过我的《木匠文叔》广为吁请 , 如今陈列馆与收纳室两相得宜 。
自己不事皮雕 , 却对皮雕技艺别饶一种念想的人 , 是心思绵密且温润的 。 故而 , 何春龙说师傅嘎瓦来了 , 我当即愿意过去见面 , 如果在采写皮雕传人之后 , 对一个皮雕博物馆有即便间接促成之功 , 也会有望外之喜啊!
一
走进红砖墙上张挂着“皮雕技艺非遗传习体验活动”字样横幅的公司 , 嘎瓦早在喝茶等候 , 这里设有一个嘎瓦工作室 , 平时是他的两个徒儿在此制作与传习 。 头发纷披、长及肩胸的嘎瓦 , 虽然年过半百 , 却是眼神晶亮 , 面色红润如童 。 嘎瓦声音虽然低沉 , 却不疾不徐 , 字正腔圆 。
嘎瓦从小生长在内蒙古科尔沁大草原 。 1988年 , 23岁的嘎瓦大学毕业后 , 分配到宝龙山镇中学 , 任教初中美术 , 还兼任体育教师 。 两职相加 , 依然消耗不掉一副青春体魄的热力与冲动 , 他便在学校不远处开了一个美术工作室 , 业余画画 , 兼事培训 。 1990年去了西面的锡林郭勒 , 在那儿又创办了一个美术工作室 , 三年之后 , 经不住母亲对一个独生子频频的电话催促 , 背着画夹回来了 。
在家待了三年 , 心神始终不定 。 如果说狼群向往草原 , 海东青向往蓝天 , 那么一个画家的心思 , 唯有天地之美、巨细无遗 , 可以容其大 。
毕业5年后的嘎瓦决心在即将迈入而立门槛之前 , 对自己的人生重新做一次调整与抉择——当一名流浪画家 。
当他背对着熟悉的屋檐、围墙、庭院、街道与城市 , 挎着画夹 , 挟着笔墨颜料和简单的行囊迈出第一步之时 , 心里当然清楚 , 此番告别的不仅仅是岗职、薪水、父母和亲朋好友 , 还有惯性轨道上滑行的一眼见底的人生 , 面对的则是一派完全陌生的天地 , 以及用一支画笔去兑取的极简单又极珍贵的一日三餐 。
如果说此次出来有什么老本可吃 , 那就是重走他熟悉的路线——西蒙 , 尤其是与通辽北部霍林格勒一界之隔的锡林郭勒大草原 , 他曾在此“驻跸”了三年 。 若说还有何种准备 , 一是带了积攒下来的1300元;二是找照相馆翻拍了一些他此前的绘画作品——白鹤、长城、迎客松、山水、旭日;三是瞅准那些酒店、饭馆及企事业单位里的白壁板墙——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啊!
迄今为止 , 我们不少城市的不少单位 , 还恪守“闲人免入”的祖训 , 何况你不但要入 , 还要找到管事的头儿 , 拉家常 , 套近乎 , 目的是说服对方看你的画片儿 , 最终乐意掏出个两三百元 , 付费请你在一面洁白的墙面上布局 , 涂鸦 。 这对一个既无亲朋好友、更无渊深人脉相助推的流浪画家而言 , 无疑太难!一张黑红的脸膛 , 一身不整的衣裳 , 更兼一头四散飘零、飘逸出逼人汗味的长发 , 说是闲人 , 还是轻的 , 被保安阻拦 , 乃至在黑夜中被地痞小无赖追打 , 撕掉画页 , 扔掉画夹 , 都是不能忘怀的辛酸记忆 。
也有“心慈手软”者 , 悯其颜苦 , 延其入门 , 给杯水喝 , 看了他的画作 , 确认不是假冒伪劣 。 讨价还价之后 , 定下画酬和质量要求 。 一个月下来 , 得了两三张墙壁的允涂允抹 , 收了酬劳 , 鞠躬道谢而去 。 思忖着锡林郭勒不够繁华 , 谋生大不易 , 但凡腾挪图谋 , 总是在更大的城市为好 , 便继续西进 , 来到鹿城包头 。 城市一大 , 吃住价格也水涨船高 , 嘎瓦不能不捏着日渐瘪去的钱包 , 沿着陋巷小街 , 觅得一个五元小小旅店栖身 , 洗漱及如厕都得去走廊另一头解决 。
嘎瓦讲到自己最初做流浪画家的几个月遭际 , 一度声音低沉 , 两眼莹光流转 。 我道 , 那是你最难的时期 , 给你留下的印象也最深 。
他点头 , 吸烟 , 对我说:
有很多难忘的印象 。 最深的是流浪到乌兰察布市的四子王旗 , 我在外面不停地联系活儿 , 心里焦急得很 。 那时正好是夏天 , 奔走了半天 , 我一身是汗 , 随便走进路边的一家小饭馆 , 要了一碗面找张空桌子刚坐下 , 就发现邻桌是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在喝酒 , 臂上和背上都有乌青的文身 。 我没有介意 , 就见一个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 以为他只是去上厕所 , 却没料到他从我身边擦过 , 抬手就给我脑门子拍了一下 。 身在异乡为异客 , 面对这一类的挑衅 , 我自知不能轻举妄动 , 赶紧吃完面走人吧 。 孰料我的息事宁人并没有阻止他的进一步动作 。 他走出去之后 , 很快转身回来 , 停在我身边问 , 你是哪里来的 。 我老老实实答 , 东北来的——同一个地域辽阔的内蒙古 , 东西的口音差别是明显的 。 又问 , 来这儿干吗?依旧赔着笑脸老老实实答道 , 画画来的 。
对方不屑地嗤笑 , 就你这样也是画家?给我看看!
我把画夹递过去 , 平头哗哗地翻了几下 , 突然就把几张画给撕了 。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最凶狠的报复心思都有了 , 却知道人在屋檐下 , 岂能不低头呢 。
就在此时 , 一直在柜台里面看得仔细的老板走出来了 , 双手拦阻道 , 这就是你们不对了 , 人家好好在一边吃面 , 不招惹你们 , 凭什么撕人家的画啊?出来做事的都不容易 , 我看这个从东北来的就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画家 。
平头不服气道 , 就撕了他的 , 你怎么样?
其他几个光膀子的也都满嘴酒气围上来助阵了 。
我一看这架势不对 , 害怕打架伤了老板 , 自己也难脱干系 。 于是赶紧站起来拦住老板道 , 没事没事 , 一碗面多少钱?我付账就走人 。
老板双眼怒睁 , 呵斥道 , 你别走 , 坐这儿把面条吃完再说 。 我今天倒要看看他们怎么起横!
老板一声令下 , 后厨的几个壮汉一拥而出 。
强龙压倒泼皮 , 这阵势把几个后生的酒意吓醒了 , 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
老板后来告诉我 , 他是本地人 , 很了解这拨闹事的后生 , 没有正经事做 , 就是在外面斗狠 。 但你是外地人 , 身子骨也弱 , 好汉不吃眼前亏 , 千万别惹他们 。
这时候 ,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 。 我不禁有些后怕 , 想起一个词儿 , 日暮途穷 。
老板看出我的心思 , 提醒道 , 这几个人肯定不会走远 , 都在外面瞄着呢 。 你出去肯定会遇到大麻烦 。 这样吧 ,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 就在我这个店里 , 摆几个凳子过一夜吧 。
除了应允及叩谢 , 孤身一人的我 , 还能说什么呢!
我俩搭铺的时候 , 他告诉我 , 他从小因家贫没上过什么学 , 他弟弟却是一个大学毕业生 。 他尊重有学问懂艺术的人 。 饭馆小老板的话语不多 , 可以讲是仗义 , 也算得上见义勇为 , 令我感动和感激 。
嘎瓦的全名是思沁嘎瓦 , 思沁的意思是聪明伶俐;嘎瓦的释义有二 , 一是英雄 , 二是顶天立地 。 二者的意义很接近 。 思沁嘎瓦是蒙藏合名 。 思沁乃蒙名 , 嘎瓦是藏语 。 1965年2月27日 , 一个男婴在科尔沁的风雪中呱呱坠地 , 此时正好有一个摇着转经筒的喇嘛路过 , 进来讨水喝 , 家人便央他给男婴取名 。 喇嘛略一思索 , 便给取了思沁嘎瓦这么一个蒙藏连义的名字 。
日后的生涯可证 , 嘎瓦的一步一步 , 都在勉力兑现一个云游喇嘛的美意 , 当然也是接近父母对家中唯一男孩的殷殷期盼 。
可此时 , 他还在四处碰壁、却也不乏温暖之中艰难行走 。
在小饭馆的遭遇 , 使得他第二天一早起来 , 收拾好铺盖 , 吃完早点 , 便拟远走高飞 , 远离四子王旗 。 去往车站途中 , 一眼瞥见路边的一个小宾馆 , 有一堵厅墙 , 像是刚粉刷过不久 , 白得耀眼 。 如同一个木匠看见一块上好的板材 , 便琢磨着改打成一张漂亮的桌面;一个铁匠看见一块好钢 , 便琢磨着淬炼成一把称手的刀……技痒难熬的嘎瓦走进宾馆 , 径直向经理出示自己的画作道:你这里一块白壁 , 恰好是画一棵迎客松的大小 , 既吉祥喜庆又招人待见 。
原本以为说服老板又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 孰料他眉毛一弹 , 痛快道 , 我也正有这个意思 。 因为他在别的饭店看到过类似的壁画 。
三下两下 , 谈好酬劳是300元钱 , 管一顿晚饭 。 至于睡觉 , 只要没有客满 , 可以免费住宿 。 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期 , 若是家乡小镇上工作 , 月薪是98元 。 如果加快速度 , 一棵迎客松即日便可完工 。 满怀欣喜又回到帮他纾困解危的面馆 , 一边吃中饭 , 一边告诉老板新的收获 。
【何春龙|科尔沁皮雕传人,让草原“绝活”永“醉草原”】老板也为他高兴 , 趁热打铁道 , 这地方可以画画的墙壁很多 , 我是本地人 , 也可以帮你联系一些业务 。 如果你有空就帮我也画一幅吧 , 吃喝就全免费了 , 权当给你的酬劳 。
嘎瓦痛快道 , 好啊!难得你有这个关系 , 又有这个心 。 谈下来业务 , 酬劳你我对半分 。
老板呵呵一乐道 , 这都是小事 , 能帮着你 , 我也好开心 。
嘎瓦加班加点画完迎客松 , 便给面馆老板连夜作画 。 带着心思的选取 , 带着情感的描绘 , 有速度也有质量 。 从晚饭后着笔 , 一直画到次日天明 。 待得老板早上走进店门 , 看到白壁上跃然而出、翠绿生生的一棵劲松 , 再看到两眼通红的嘎瓦 , 一轮拱手 , 二话不说 , 当日中饭就呼来一群旧友 。 一顿饭工夫 , 便爽快地定下了三幅画作——且都是大画 。 嘎瓦一合计尺寸 , 得半个月或二十天才能拿下来 。
这个老板的名字叫满达(蒙语 , 兴旺的意思) , 后来与嘎瓦成了很好的朋友 。 满达也是嘎瓦做流浪艺术家起步之初 , 遇到的一个对他帮助最大的陌生朋友 , 岂止是知遇之恩 , 更是难得的知音 , 他心中一直感恩 。 很不幸 , 天地不恤 , 满达患病较早去世了 。
二
从通辽到呼和浩特 , 一路丈量;自达茂旗、四子王旗 , 到中蒙边境的二连浩特 , 及至后来穿越边境 , 数次到达蒙古国 。 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 , 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 骄傲的母亲目光深远 , 温柔的塔娜话语缠绵……莫非一首传唱久远的《乌兰巴托之夜》勾起了流浪画家柔美的向往?抑或一脉相承的文化令一个寻梦者不惮远行?嘎瓦每一次到达蒙古国 , 首先是寻找与结识老艺人 , 看他们专注的一刀一凿 , 细致的一针一挑;其次是收集各类皮雕遗存 。 马背上的蒙古民族后代 , 家传的皮具大都与日常生活有关:马鞍、马靴、皮带、腰带……那是一个遥远的回声 , 也是一个切近的影像 。 眼前帐篷里 , 分明就是当年自己的额布格(爷爷)身影重现 。 一星跳跃的灯火下 , 爷爷埋首做马鞍及各式皮具的轮廓 , 如雕如刻 , 苍劲而生动 。
那一刻 , 在异国他乡 , 嘎瓦从爷爷的话语和行动中 , 电光石火一般 , 点亮了沉睡多年的记忆 , 也点燃了另一簇艺术之光——皮雕!
嘎瓦告诉我 , 他爷爷很少放牧 , 是牧民们崇敬的手艺人 。 他的日常工作主要是制作与修理皮具:马鞍子、马笼头、马车套、牛车套、兼做皮酒囊、皮腰带、皮靴子、收纳盒及各种生活用的皮器皿 。 父母上班 , 姐姐上学 , 剩下年幼的嘎瓦 , 就跟在爷爷后头转悠 。 小淘气总喜欢在爷爷聚精会神做皮具之时 , 偷偷藏起他的一把皮锤 , 或一把刻刀 。 爷爷找不着工具了 , 一把拎起他来 , 扬言要把他甩出院外 。 他既害怕又刺激 , 乖乖交出工具之后 , 祖孙和解了 , 爷爷就有意无意地教他用残皮做一些小物件 , 譬如小马鞭 。 那是爷孙俩最开心的时光 , 一高兴 , 他会爬上爷爷的脖子 , 扬鞭催马——得儿 , 驾!
他上学前一两年 , 爷爷病逝了 。 一个皮匠的劳作 , 便在一个蒙古族家庭画上了句号 。 多年后的一天 , 他在菜窖里翻出一个沉重的油布包 , 打开一看 , 是一个马鞍子 , 正是爷爷的手作!爷爷当年的形象立刻通过一件旧物无限放大与延伸 , 所有沉寂的记忆都被激活了 , 当然也追加了无穷想象的吉光 。
得到这个马鞍 , 将此前四处云游得到的皮件信息都串联起来 , 暗自发誓 , 一定要把爷爷的皮雕技艺承传发扬 。 于是给自己定下规矩 , 一门心思专研皮雕 , 寻找民间皮雕匠人 。 世易时移 , 生活方式的改变也带来了旧式皮雕艺术的式微 , 老匠人更是日渐稀少 。 嘎瓦有了一种紧迫感 , 但凡遇到一个老艺人 , 便粘着不走 , 待下来一看就是半天、一天 。
听说呼市有两家不错的皮雕作坊 , 兴冲冲地赶过去拜师学艺 , 没料到却吃了闭门羹 。 那是新兴皮雕艺术的萌芽期 , 此前的皮雕多半只是实用器物上的简单装饰 , 譬如在兽皮上烫一些或刻一些图案 , 悬挂在蒙古包内 。
不能学艺便“偷艺” 。 买来皮雕件 , 扒开来模仿 。 再就是买来英文、日文的皮雕书籍 , 请人翻译 , 从中悟道 。
据资料记载 , 公元前1450年左右 , 在古埃及的浮雕物上就发现了加工的皮革 。 现存最古老的皮革制品——皮带鞋(凉鞋)便是从古坟里发现的 , 是当时神、王所使用的最高级饰物之一 。 古希腊罗马时代之后 , 由发掘罗马文明而得到的线索显示 , 著名的意大利古都庞贝城的废墟遗迹中 , 已有皮革工厂大量制造衣料、武器、鞋等日常用品 , 且装饰技巧已相当发达 。
草原上繁衍生息的游牧民族 , 自然离不开牛羊马 , 牛羊马的副产品便是皮革 。 所以皮革也较早得到了应用 , 相沿成习 。 成吉思汗西征之时 , 连地图都是羊皮雕绘与烫制的 , 因之宜于保存 。 这种皮具及雕印无疑随着猎猎旌旗、嘚嘚马蹄 , 传到了欧洲 。
若是追溯起兼具实用而跃步审美的皮雕艺术 , 当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大陆 。 欧洲中世纪时期 , 兴起了利用皮革的延展性来做浮雕式图案器具之风 。 各式皮雕作品用料讲究 , 雕刻精美 , 工艺细致 , 在中世纪之后一度是皇亲贵胄身份和名望的象征 。 这种皮雕工艺长期私下传授 , 并没有公开和流布 。 公元1492年 , 哥伦布第一次到达美洲时 , 皮雕由西班牙传入美洲 。 却要晚到20世纪以后 , 皮雕才成为美洲人普遍的喜好 。 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皮雕由占领军传入日本 , 再由日本传入中国台湾 , 更晚传入中国内陆 , 在国内开枝散叶 , 蓬勃发展 。
嘎瓦爷爷做皮具的时代 , 孙儿辈毕竟太小了 , 只剩一些记忆的碎片 , 况且爷爷手中做的马具之类 , 多为实用工具 , 与皮雕艺术还有不小的距离 。
他央求同学从呼市皮雕艺人那里买了两幅画回来 , 一幅是小马 , 一幅是狼首 , 每天关起门来琢磨这两幅皮雕动物 。 不知那些线条及凹凸是怎样弄出来的 , 他连吃饭也心思旁骛 , 实在揣摩不出门道 , 就把画框拆了 , 两面看个仔细;不知皮革的压痕及肌理效果是如何做出来的 , 他不惜毁画 , 在画边的皮子上尝试用各种规格的铁皮碾压 。 一次不小心 , 将手边的茶水泼洒在了皮子上 , 赶紧去擦拭 , 指甲划在牛皮上 , 一道辙痕落下了 , 无论用什么办法 , 再也抹不掉 。
嘎瓦大眼一瞪 , 得到意外之喜!他赶紧用钉子在水印之处划 , 印痕深深 , 再用一把螺丝刀 , 用刀面平压 , 需要的效果就出来了 。 原来是在濡湿的皮子上 , 用宽窄不一的铁质刀具刻制 。 基本方法懂了 , 再就是需要各种规格的工具和皮子 。 工具好说 , 他买来大小不一的螺丝刀 , 宽窄还可以自己加工磨削 。 皮子去哪弄呢?那时东北的镇上都有皮革厂 , 可那种皮革质地不行 , 搁久了变色 。 忽然发现街边一个鞋匠 , 手头有各式皮子 , 兴许他有办法 。 便找机会去跟他套近乎、闲聊 。 看他街边吃饭凑合 , 就不时给他带去家里的饭菜 , 做情感铺垫 。 后来鞋匠看了他需要的皮子 , 说是有办法弄到 , 并告诉他 , 河北保定有国内最大的一个皮革市场 , 各式皮料 , 应有尽有 。
皮料问题解决了 , 可以雕刻作画的皮子价格不菲 , 只有从小块皮子入手实验 , 一步步摸索 。 又去大专院校 , 拜师学艺 , 研磨出新;拜谒有经验的老艺人 , 用心查看他们的马具 , 体会怎样在古老的肌理上 , 绽放与时代相侔的新图案 。
无承传则无根基 , 无创新则无生机 。 传与承 , 新与旧 , 实用与审美……就在岁月的流逝中 , 在有心人中流转 。
嘎瓦做皮雕画与他最初当流浪画家一样 , 也是不如意事常八九 。 那些此前知道他到处画画且小有名声的企业家、小老板 , 如今见他改行了 , 沉默了 , 觉得他这么辛苦 , 赚不了几个钱 , 直言规劝道:人家是驾轻就熟 , 你倒好 , 是偏偏走冷道儿!以前你背个画夹子出去 , 回来兜里就揣好几千块 。 现在整这个皮雕 , 穷得连包好烟都抽不起了 。
嘎瓦淡然一笑 。
“君子不恤年之将衰 , 而忧志之有倦 。 ”人各有求索 , 矢志不渝 , 则虽败犹荣 。
三
功夫不负有心人 , 嘎瓦的“科尔沁皮雕画”于2017年申报、2018年获批通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 。 他说自己在皮雕技艺上有两项发明创造 , 一个是挑 , 一个是磨 。 挑 , 主要用于动物譬如狼、老鹰的毛发 。 用特制的小挑刀 , 将动物毛发一根根挑起来 , 使之根根可视可触 , 具有很强的视觉效果 。 磨即打磨 , 有如绘画技法中的素描 , 素描的明暗对比靠的是高光 , 皮子不是纸 , 高光的效果很难呈现 , 没有高光则难以凸显画卷的立体感 。 他反复实验、比对 , 终于找到用精细的砂纸打磨皮面的效果 , 看似“破坏”了表皮 , 高光的肌理却跃然而出 。
专利局接受了这两项申报 , 并认为发明人申报的实用新型专利不对 , 应该申报发明专利 。
嘎瓦展示了他的三幅代表性皮雕画 。 一幅是《父亲的手》 , 一只骨节苍劲如虬根的左手 , 从蒙服长袖中伸出 , 慢捻一串圆润的佛珠 。 手是整个画面的特写 , 隐去五官 , 不见身躯 , 却表征了父亲一辈子的劳作、沧桑、念想与寄托 。 还有一幅是《额吉》 , 额吉在蒙语中是母亲的意思 , 蒙语中的父亲发音为阿布 。 这是一幅老额吉虔诚礼佛的半身皮雕 , 整张皮子四边看似残破 , 实乃原皮的自然曲线 。 用细皮绳挂在深色的原木框上 。 额吉一头白发 , 脸上皱褶如叠 , 双手合十地挂着佛珠 , 举着转经筒 , 唯有一线眼神流露出纯净的怅望 , 饱含着一个草原母亲对未来的期盼 , 如同她头顶及身后缭绕的祥云一样丰饶 。 尤令人驻足良久的是当堂挂着的《戈壁魂》 , 不仅因为尺幅最大 , 也因为内涵最多 , 这幅画里既有刀剑、号角、嘶鸣的战马 , 展翅欲飞的海东青(苍鹰) , 仰颈长啸的狼 , 弯弓骑射的哈萨尔(成吉思汗的弟弟) , 也有安谧的月光 , 羞涩的祥云 , 如泣如诉的马头琴 。
因了这匹狼 , 令我联想起曾名噪一时的小说与依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狼图腾》 。 遂问 , 狼是蒙古族的图腾吗?嘎瓦断然道 , 不是 , 蒙古族的图腾是海东青——雄鹰 。
2015年深秋 ,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立70周年庆典在法国巴黎卢浮宫举行 。 其间有一个中国的文化元素 , 呈现的是民族大团结的主题 , 全国海选之中 , 嘎瓦的三件作品通过审核并入选卢浮宫参展:《额吉》《嘎瓦自画像》《戈壁魂》 。 2016年 , 嘎瓦的一组作品代表中国参加韩国文化交流展 , 获得民族艺术金奖 。 2018年在厦门参加第19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暨手工艺术精品博览会 , 《戈壁魂》获“百花杯”金奖 。 2019年深圳文博会 , 其《醉草原》获金奖 。
生于草原 , 长于草原 , 与源自草原的皮雕技艺结缘 , 嘎瓦作品表现的主题也主要是草原文化 , 其元素离不了牛马羊、海东青、骆驼、那达慕、额吉、阿布、马鞍、刀剑、弓箭、马头琴……恰是这些以牛皮为介质的皮雕呈现 , 穿插组合 , 腾挪变化 , 催生了一个年轻工艺美术品种的喷薄绽放 , 多彩多姿 。
四
在我采写的当代手艺人之中 , 能否通过自家手艺走向良性循环 , 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 其实 , 往深里说也关系传承 。 不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 一味依赖政府贴补的技艺 , 是不可持续的 , 也难以传帮带 。
嘎瓦告诉我 , 他在通辽科尔沁 , 有一个以他的代表作“戈壁魂”为名的皮雕艺术公司 , 还有一个培训中心就叫“嘎瓦皮艺” 。 两块牌子一套人马 , 有十来个员工 。 他培训的员工 , 有的到后期就直接加入嘎瓦团队了 。 作品在南方售卖得还不错 , 还有远销欧美的产品 , 不多 , 每年十来幅 。 产品既有定制的 , 也有介绍推荐给客户的 。 具体来说 , 是三个方面的研发和拓展市场 , 其一是实用性的箱包、器具;其二是文创类产品;其三是纯艺术的皮雕画 。
我俩的共识是 , 唯有年轻人的不断加入 , 才是皮雕技艺也包括所有手艺行当的源头活水 , 汩汩如流 。
故而 , 除做培训之外 , 他还在母校——内蒙古民族大学、科尔沁艺术职业学院兼职任教 , 此行南来广州轻工职业技术学院 , 以及深圳述本缘工作室开办之后 , 也能陆续培养青年爱好者 。
既有美术功底 , 又有皮雕爱好的后生晚辈不断加盟 , 想必皮雕技艺会爝火不熄 , 熠熠生辉 。
我最后问及 , 如果你来概括一下皮雕技艺的价值 , 会如何说?
他沉吟有顷道 , 牛一旦死去 , 皮革便也死了 , 是我们皮雕艺人给了它第二次生命 。 因为我们的雕刻 , 给皮革注入了新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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