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军哥工作室|年仅50岁!海军大校被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工作和航母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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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辛建 , 摄影:张超

马登武 , 山东淄博人 , 1964年5月出生 , 1983年9月入伍 , 海军航空工程学院(现为海军航空大学)兵器科学与技术系兵器教研室原教授 , 先后获军队科技进步二等奖1项、三等奖5项 , 军队育才奖银奖 。 马登武长期奋战在教学科研工作线 , 夙兴夜寐、精竭力 , 身体出现严重透支 , 于2014年罹患肝癌去世 。 2015年8月26日 , 中央军委给马登武追记一等功 。
01
生命就像一条大河 , 时而宁静时而湍急 。 在岁月氤氲的河面 , 波光潋滟、逝者如斯 , 唯有渔舟披霞的弦歌吟诵着亘古不变的生命礼赞 。
19岁那年 , 马登武沿着家乡蜿蜒流淌的淄河——这条孕育了中华文明瑰宝“齐文化”的母亲河 , 踏上了铿锵从戎路 。 几度春去冬来、蝶飞雪舞 , 故乡的河流一次次濡染着执着的强军梦 , 让生命奔涌着无限激情 。 当年意气风发的有志青年 , 成长为技艺高超的国防专家、教授 。 然而 , 病魔却汹涌来袭 , 将痴迷科研、年富力强的他困厄在病床上……

2014年一个白雪映日的清晨 , 笔者跟随马登武教授的爱人王海玲前往解放军107医院 。 未及病房 , 《地道战主题曲》慷慨激昂的旋律便飘进了耳廓 。 循声进门 , 病床上的马教授微笑着欠身:“给大家添麻烦啦!我这身子骨还硬着呢 , 一定要与癌细胞抗争到底 , 打得它魂飞胆也颤!”
笔者忙快步上前 , 握住马教授青筋突兀、瘦骨嶙峋的双手 , 却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暖暖的力量传递而来 。 望着他昔日明锐深邃的双眸此刻已被蒙上暗黄的神色 , 内心顿生不安:“真是抱歉 , 打扰您调养了!”
“哪里 , 哪里!我只是个普通教员 , 做了自己分内的事 , 组织却给予我这么多的关怀和照顾 , 大家也都时刻关心我 , 真的十分感激!”马教授的谦逊和热情 , 一如既往 。
马教授招呼爱人用枕头垫高自己的腰背 , 一不小心触碰到腹部暗红的伤口 , 他不由得“唉”了一声 。 覆盖在伤口上叠放了好几层的纱布 , 已然湿透 。
“您看您都出了这么多虚汗 , 我帮您叫护士赶紧来换一换吧!”笔者正欲按铃 , 马教授微微一笑、连连摆手:“这是腹内浸出的胆汁 , 每天都有 , 不要紧 , 你们坐 , 你们坐!”
胆汁?那不是由肝脏分泌的么 , 怎么还到体外来了?笔者不禁一怔:面前这个铮铮铁汉在与癌细胞的顽强抗争中 , 该忍受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啊!
尽管之前做过诸多采访 , 但这回的地点和情境却全然不同 , 笔者心底的感怀一时难以言述 , 愣愣地呆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 幸而 , 马教授质朴的话语为笔者的尴尬解了围:“我其实真的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 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业绩 , 咱就随便唠唠啊 。 ”
与其说是采访 , 毋如说是聆听 , 我们的交流在马教授娓娓道来的心灵絮语中 , 缓缓拉开 。 话题 , 自然离不开他挚爱一生的教学科研工作 。

“我觉得吧 , 现在每天躺在这里 , 最难熬的不是肝移植后的排异反应 , 也不是患病的疼痛 , 就是老琢磨着啥时候能早点出院 。 爱人贤惠能干、孩子懂事听话 , 家里的事我没怎么操过心 , 但一直在想啊 , 住院耽搁了那么多课 , 不知那帮小子学得咋样了 。 还有 , 手里头一摞项目等着结题呢 , 我一抽身啊 , 就剩几个年轻人在倒腾 , 之前都给机关和部队打了包票 , 这时间节点眼瞅着就快到了 , 人嘛 , 首先得讲信用 。 他们有时打电话关心我的病情 , 我都不好意思接呢……”马教授幽幽地望了一下天花板 , 眼神中流露着焦虑 。
当问及从事过的课题 , 哪些印象最深 , 马教授的声音便倏然高亢起来:“人们常说‘搞’科研 , 我觉得用‘孵’字更契合自己的感悟 。 从跟踪部队需求确定课题方向 , 到去部队调研一点一点完善申报方案 , 获批后 , 带着自己的学生从无到有 , 搭起框架 , 最后‘孵’出成果应用到一线 , 再回头来审视工作得失 , 又能收获很多知识 , 真是非常有意思的事 。 所以啊 , 每项课题都有印象很深的地方 。 ”

马教授口里念叨 , 手不由自主地挥舞 , 牵扯着输液管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 看得笔者揪心不已 。 正欲插话提醒马教授注意防止针眼漏气引发血液倒流 , 他又急切地补充道:“现在啊 , 我可以拍着胸脯说 , 只要是飞机上涉及到军械啊火控啊方面的问题 , 我们都能提前预测到 , 也有成套的办法 。 还有啊 , 我们前期介入的辽宁舰有关航空武器保障方面的课题 , 现在也有比较清晰的思路 , 只要再给我一两年时间 , 应该会孵出不少成果 。 下次 , 如果有机会再上去走一遭 , 我得跟部门长好好探讨一下……”
也许是因为撑起腰板使得体力透支加快 , 又或许是伤口的疼痛遽然袭来 , 马教授高亢的声音渐渐疲弱下来 。 尽管他的兴致依旧盎然 , 笔者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地赶紧收起了话题 。
窗外 , 冬日的暖阳投射在银装素裹的枝头 , 泛起闪闪莹光 , 似乎在笔者面前铺展开一幅幅生动鲜活的画面:淄水河畔的一方热土 , 走出了管仲、孙膑、蒲松龄等家喻户晓的历史文化名人 , 也矗立着“党的好干部”“人民好公仆”焦裕禄的精神丰碑 。 一位翩翩少年在博大精深的齐文化滋养下求索成长 , 又在满腔报国志的感召下 , 将生命的琴弦幻化成盘马射天狼的弯弓 , 在强军兴军的旷达原野上忘我地奔腾着、高歌着……
02
时间的指针 , 回拨到2012年11月25日 。
渤海波澜不惊 , 天空云淡透碧 。 这个看似平常的日子 , 却聚焦着无数深情期盼的目光——承载几代中国人百年航母梦的辽宁舰 , 这天正式展开舰载机起飞着陆训练 。

随着战机完美演绎“惊天一着” , 国之重器在驶向深蓝的壮阔征程中又迈出了标志性步伐 。
从广播中获悉这一消息后 , 正在出差的马登武难掩内心的兴奋 , 忙不迭地掏出手机给舰上自己的学生发去贺信 。 然而 , 这些平日里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求教问题的学生们 , 无一回应 。 纳闷之际 , 马登武一拍脑袋喃喃自语:“这些天 , 大家都在操作室紧张忙着呢 , 哪有空跟外面联系!”
同行的教员打趣地接上话茬:“马教授 , 您对航母那么痴迷 , 干脆回头申请到上面任职得啦 。 ”马登武嘿嘿一笑:“俺也想啊 , 但一大把年纪了人家咋接收啊?再说教学的事咱还没整明白呢 , 还是脚踏实地做点实事 , 别枉费了组织对咱的信任
在马登武看来 , 这“信任”的建立就是一名军校教员千锤百炼 , 彰显自我价值的塑造过程 。

辽宁舰还在续建时 , 各类人才的培养迫在眉睫 。 作为教学经验丰富的军械专家 , 马登武的名字自然早早进入了海军机关的视野 , 被委以培训航空弹药武器保障骨干的重任 。
当天 , 一放下上级来的电话 , 马登武便迫不及待地把教研室同事都召集过来:“同志们 , 一个好消息 , 一个坏消息 , 大家想先听哪个?”
“先把好消息说来听听嘛!”平日里相处 , 尽管是“一室之主” , 但马登武却谦逊和蔼 , 事事奉行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的原则 。 看着他激动的表情 , 大家自然预测好事很好、坏事不坏 。

马登武呷了口水 , 润润嗓子后提高了音调:“百年航母梦啊 , 同志们!大家之前一直都想为这场追梦之旅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办公室的气氛瞬时雀跃起来 。 望着众人一个个喜形于色 , 马登武话锋一转:“我们可有哪位同志上过航母啊?!”这一问 , 让大家面面相觑 , 陷入了沉默 。
马登武眉宇紧锁地补充道:“咱们经常去部队 , 听到最多的就是大家对人才的期盼 , 但谈的最多的还是我们院校人才培养的欠缺 。 我看这活啊 , 我们要干就要干好 , 多少人关注着哩!但现在我们手头一无教材 , 二无权威资料 , 光靠从网上荡些人云亦云的‘二手货’是万万不行的!”
担忧 , 源自跟进了解航母建设动态的真切感悟 。 马登武早前就常在网络上搜索有关航母的资料 , 但当那鱼龙混杂的信息山呼海啸般涌来 , 感到更多的却是焦虑:培训航母专用人才 , 借鉴国外现有经验必不可少 , 但不植根实践的沃土 , 不仅心里不托底 , 也永远等不来枝繁叶茂、春华秋实 。
带着求知若渴的急切 , 马登武把国内相关从事与航母工程相关的科研院所反复跑了个遍 。 每到一处 , 他像个见什么都新鲜的小学生 , 不论是身怀绝技的专家 , 还是初出茅庐的新人 , 都恨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 生怕错过一丁点有用的信息 。

一次 , 在某研究所的门口 , 马登武脑子里正琢磨着事 , 一抬头碰见了在学术会议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专家 , 随即兴奋地迎上去向他求教问题 。 熟料 , 专家挠着头根本想不起来了 , 把他硬生生晾在那里 。 这一幕 , 被眼尖的门卫瞅见 , 快步上前就是一番严厉盘问 , 弄得马登武更加尴尬……
类似的苦头吃了不少 , 但马登武的热情依旧不减 。 一来二去 , 恁是凭着一股“胡搅蛮缠”的劲 , 与不少单位的门卫熟络了 。 有人不解地问他:“堂堂一个军校教授 , 背个挎包 , 拎瓶矿泉水就在门口猫半天 , 为了公家的事这么上心 , 你图啥?”马登武总是笑笑:“我一不图钱 , 二不图名 , 就图组织对我的信任!”
当第一批航空弹药武器保障骨干顺利结业 , 马登武还是放心不下 。 为了跟进掌握学员的岗位任职情况 , 也为后续的教学科研积累更为翔实的第一手资料 , 马登武在争取上级支持后 , 多次前往辽宁舰调研 , 每次一待就是半月以上 。

说是调研 , 其实就是与官兵们同吃同住同工作 。 下到舱室后 , 手机往往没有信号 , 最大的功用就是手电筒和闹钟 。 借助它 , 马登武将涉及弹药装备的诸多舱室和上千条管线 , “捋”了一遍又一遍 。 手套磨穿了 , 皮肤也被经常被刮出道道口子 。
尽管白天累得汗流浃背 , 晚上却睡意全无 。 马登武便来到值班室 , 一点一点将舱室和管线布局、各类接口等 , 全部按精确比例绘到纸上 。 部门长看到那密密麻麻标记的图纸 , 惊讶不已:“工厂来的专家在这里住了一年多 , 也难见这么认真哩!”

马登武嘿嘿一笑:“我是教装备的军校教员 , 自己心里都没个谱 , 误人子弟不说 , 影响了战斗力可罪莫大焉啊!”部门长频频颔首 , 日后也成为了他忠实的“学生” 。
数十个日日夜夜的辛劳后 , 一套详细的图纸工工整整地绘制完毕 , 成了舰上军械保障官兵不可多得的实用工具 , 而马登武足足瘦了十多斤 。 除了现场开展业务强化训练 , 马登武还结合装备实操 , 为舰上装备部门提出了关于管线布控、保障流程等10多项合理优化建议 , 全部被采纳应用……
因为信号不畅 , 加上业务繁忙 , 马登武常常与妻女几天也难得通一次电话 。 但她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 除了关心他的身体健康 , 也对辽宁舰的一举一动倾注着热情 。

这不 , 在马登武等学生回信的时候 , 女儿牛牛的电话不期而至:“爸爸 , 您看今天的新闻了么?大船上的飞机真炫!飞机起飞时地面人员的手势‘航母STYLE’ , 可真酷!”父女俩饶有兴趣地寒暄了一番 。
下午 , 马登武正在机场与官兵探讨装备维护问题 , 牛牛的短信又追了过来:“爸爸注意身体哦 , 电视上说 , 舰载机研制现场行政总指挥罗阳 , 突发急性心肌梗死 , 经抢救无效 , 殉职在工作岗位 , 年仅51岁呢 。 ”
马登武的心像被什么紧揪了一下:真是天妒英才啊!自己一入军营就与战机结下了不解之缘 , 还一直想着哪天能找机会就多年来研究航空军械火控方面的感悟 , 与罗总交流一下呢……
03
1983年 , 改革开放的春风已拂绿大江南北 , 学个热门专业到方兴未艾的经济大潮中去一显身手 , 成为诸多青年才俊趋之若鹜的选择 。

这年9月 , 高考发挥出色的马登武却将眺望远方的目光投向了军中象牙塔 , 他郑重填报了空军工程学院(现为空军工程大学)的“时髦专业”:自动化 。 不过这个“自动化”披上“军装”后 , 名曰:航空武器系统工程 。
接到烫金的通知书后 , 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道贺 。 村里年长的德根大叔拉着他的手 , 热泪盈眶:“登武啊 , 叔当年也跟着共产党打过鬼子呢 , 身上还挨过炮子 , 眼睁睁看着鬼子的飞机在头顶上乌拉拉转 , 就是手里头没什么家伙能对付 , 吃老亏了 。 当空军好哇 , 这保家卫国的事光荣 , 咱革命老区人就要懂得知恩图报……”马登武定定地点着头 , 心里的目标更加亮堂:父老乡亲们的期望绝不能辜负 。

本硕连读 , 马登武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 授课教员都对这个高高瘦瘦的鲁中小伙印象深刻 , 平时爱读书、特安静 , 然而一接触到装备就像换了个人 , 这里测测那边瞅瞅 , 跑来跑去根本闲不住 , 问题还忒多 。
“教员 , 这个仪表的实际测量数据与按书上公式算出来的咋不太一样呢?这个误差范围对实战效果会不会有啥大的影响?”“您说这设备的固定 , 用螺钉好还是铆钉好?一个便于拆卸 , 另一个可以更好地防止滑丝……”每一个问题看似漫不经意 , 但要认真回答还真得费一番思量 。
面临硕士毕业 , 不少习惯了西安闲适生活的同学都想方设法留在这个城市 , 但马登武却对去一线部队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渴望和期待 , 他跟队党支部汇报思想:“国家花了那么多钱培养咱 , 最终还是希望咱学以致用 , 不下部队真实地体验一回 , 这心里头啊还真是没底 。 ”
毕业前夕 , 情真意切的申请书早已连夜写好 , 并钤上通红的手印:志愿到艰苦一线航空兵部队去!由于当时全军的硕士尚属于“稀缺资源” , 马登武最终被分配到了海军航空工程学院任教 。

尽管没能如愿 , 但马登武及时调整了心态:军校教员 , 为培养战斗员而生 , 使命也很光荣!他在三尺讲台深耕细作 , 很快便能独当一面 。 教学之余 , 马登武一门心思钻研航空军械武器装备保障研究 , 并把求索的触角牢牢吸附在一线部队的实践沃土 。
遇有老教员下去调研 , 马登武便积极争取机会跟他们去“打下手”、拓视野 。 他随身带着小本子 , 随看随写、随听随记 , 淘回不少书本上难以寻觅的真知灼见 。
彼时 , 院校承担国防科研项目的步子尚未完全走开 , 但马登武敏锐地感到随着新军事变革的稳步深入推进 , 具有人才集聚优势的院校一定更加大有可为 。

从教10余年 , 在岗位上已得心应手的马登武决定再“回炉淬火” , 以优异成绩考取了西北工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 师从我国航空领域知名专家孙隆合教授 。
除了带博士生 , 孙教授的主要工作是在洛阳从事科研攻关 。 因为学习需要 , 马登武有时常在西安与洛阳来回奔波 。 一些地方同学劝他:“部队现在的工资跟地方比啊太吃亏了 , 正好导师离得远也顾不上你 , 以你的科研能力 , 在西安找个单位兼职挣点外快 , 可以一举双得呢 。 ”
马登武依旧招牌式地嘿嘿一笑 , 自谦道:“仁兄所言极是 , 但我现在专业学习还是半桶水 , 哪有余力去外边晃荡呵 。 ”
话又说回来 , 马登武当时的境遇确实不容乐观 , 女儿刚出生不久、老父亲罹患重病 , 而两地分居又增加了额外的开销 , 自己和妻子那点工资真是捉襟见肘 。
而在内心深处 , 马登武却始终坚定一个理:物质的不足 , 想想办法终究可以克服 , 但学习的机会不能轻易浪费 , 自己师承实践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的孙教授 , 一定得抓住点滴时间多学多磨多长进 。

2001年 , 还在读博士的马登武意外接到了上级通知:赴俄罗斯久负盛名的莫斯科航空学院留学培训一年 。
原先做好的计划一下全得调整:本来博士开题已胸有成竹 , 提前毕业一来可以和家人团聚 , 替妻子分担照顾年幼女儿的压力;二来还可以在晋职晋衔上快一拍 。 但一念及上级机关和领导的信任 , 马登武还是坚决果断地快速办理了休学手续 。
由于出国前只在上海外国语学院进行过短期俄语培训 , 一到莫斯科便全面开始了专业学习 , 让马登武的脑子里一时真有些云遮雾罩的迷茫 。
想到自己肩负的使命 , 国家每天投入培训经费 , 马登武在宿舍里坐也不是、睡也不安 , 嘴里长满了溃疡 。 为了克服语言关 , 他在墙上和桌上所有显眼的地方都贴上了俄文专业词汇 , 尽管如同每天不习惯吃的黑面包和土豆一样难以消化 , 但马登武强迫自己尽快去适应 。
独在异乡倍思亲 。 晚上回到宿舍 , 马登武简短地打个长途电话向家人问个好 , 便精神高度集中地开始了秉灯夜读 。 同去的战友因为大多是系统学过俄语的 , 听课自然不太费力气 。 马登武便利用串门聊天的机会 , 缠着他们练口语……
天道酬勤 , 力耕不欺 。 三个月后 , 马登武不但能够顺畅地听懂教员的授课内容 , 还成为课堂上积极活跃的提问者 。 一次 , 马登武碰到了专业技术难点 , 查遍所有自己和同事从国内带过去的资料都无从释疑 。 为此 , 他专程跑到老师办公室虚心求教 。 熟料 , 看着这个专业基础知识非常扎实的优秀学生 , 老师竟一脸惊讶 。 原来 , 俄罗斯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在成熟运用这些技术 。

一种莫可名状的滋味 , 充溢在马登武心头 , 催促着他更加知耻后勇 , 不待扬鞭自奋蹄 。 莫斯科雄伟肃穆的克林姆林宫和古朴壮观的阅兵红场 , 引得无数游客前来“打卡” 。 但身在“庐山”的马登武 , 却一次也未舍得花时间去识得其“真面目” 。
每有空闲 , 马登去便一头扎进图书馆 , 饱啜航空武器方面的前沿知识 。 每逢学院举办学术活动 , 他总是早早跑去占位子 , 莫斯科市区一些科研单位举办开放性学术研讨 , 他则挤公交、站地铁 , 千方百计赶场“凑热闹” 。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 马登武学得很“过瘾”又意犹未尽 。 临走时 , 他将积攒的留学培训补贴一股脑儿全买了专业书籍资料 。
步出烟台机场 , 马登武与等候的领导和同事一一握手问好 , 却唯独没有见到妻子王海玲 。 正张望中 , 王海玲从人群后挤出来 , 脸上挂着尚未风干的泪痕 。 她将一旁的默不作声的女儿拉到马登武面前:“牛牛 , 过来过来 , 快叫爸爸!”女儿瞪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 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后 , 竟哇地哭起来:“跟照片上的一点也不像 , 黑、瘦!”……
04
“叮……”
手机的闹铃还没来得及扯开嗓门 , 早已被一骨碌爬起来的马登去一把摁住 。
“老马 , 天都没怎么亮呢 , 你这是要去哪里?”王海玲睡眼朦胧地望了望丈夫 。
“哦 , 冬天天亮得晚 , 你看都六点半啦!”马登武一边扬了扬手机 , 一边忙不迭地往脖子上套衣服:“昨晚他们交过来的课题资料我还没看完呢 , 八点上班时我得给他们提些建议 , 早点过去利用这段时间再捋一捋 。 早上安静 , 空气好 , 效率高呵!”

“今天可是2013年第一天呢 , 不是放假么?你还答应陪牛牛去买她卧室里的新书柜不是?”
“哦 , 是吗?你看我这记性!反正起来了也睡不着了 , 我先去办公室待一会就回 。 ”马登武望着妻子那张因操劳而瘦削的脸 , 不禁有些愧疚起来 。 搬到新经济适用房已有些时日了 , 甭说几个月的装修过程中自己没踏进屋半步 , 就是这满屋里的很多摆件 , 也多是妻子一个人肩扛手提拉回来的 , 自己住了好些日子才熟悉功用……
“导师好!您来啦!”在通往办公室的楼道里 , 马登武碰上了从对门实验室出来、声音沙哑的吕晓峰 。 他对这个从本科到博士都跟着自己的学生又爱又怜 , 爱的是小伙肯吃苦、善钻研、很上进 , 颇似当年的自己;怜的是毕业留校到教研室跟着自己后 , 任务多、出差多、加班多 , 熬夜更是家常便饭 。

王海玲有时劝他:“老马啊 , 工作是要尽职尽责 , 但长期白加黑 , 5+2 , 也要注意有张有弛呢 。 美国总统事那么多 , 每年还要固定度个假什么的 ,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 再说 , 你手下的年轻人很多都处在谈婚论嫁的年龄 , 至少节假日陪对象逛个街 , 看个电影什么的时间要保证啊 。 ”
每每这时 , 马登武就感慨于妻子的心细 ,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 拘谨地搓着手:“你说得对!说得对!”然而 , 马登武又何尝不想这样呢 。
提起自己的学生 , 每个人的生日、籍贯、爱好、脾性等等 , 马登武都如数家珍 。 有一段时间 , 看完春晚的小品 , 他甚至忙里偷闲对星座产生了些许兴趣 。 “你是双子座的吧?网上说找个水瓶座的女孩处对象很般配 , 当然天秤座据说也不赖 。 ”“你 , 小子过来!看你有时吊儿郎当的 , 狮子座是吧?得找个射手座的好好管管你……”

“跟导师干活是比较累 , 但累并快乐着 。 导师平时风趣幽默 , 对我们工作生活的关心可谓无微不至呢 。 ”硕士生李保刚的感触代表了学生们的心声 。
那年 , 李保刚作为地方大学国防生毕业分到一个条件比较艰苦的部队工作后 , 又考到马登武门下读研 。 军校的研究生除了拿学历 , 还能干点啥?李宝刚有些彷徨 , 他自嘲“偷得浮生两年闲” 。
“你有地方重点大学的底子 , 又有部队的历练 , 再回院校学习 , 相信对你的人生一定会是博观约取、厚积薄发的好机会!”每次师生对话 , 马登武像拉家常般与他娓娓道来做人做事做学问的点滴感悟 , 让他逐渐豁然开朗 。
上完基础课 , 马登武便把李保刚吸收到自己的课题组 , 让他参与航空座椅救生检测仪的研制 。 前期调研、中期攻关、后期完善 , 马登武手把手地带教 , 李保刚在体悟科研艰辛的同时 , 也收获着成功的喜悦 。 一年后 , 他便挑起了部队一站式服务的大梁 。 某重要科研项目 , 涉及规划、研发、保障等多个领域 , 理论覆盖面广、研究难度大、技术含量高 , 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 马登武又让年纪轻轻的李保刚担任课题副总师 , 既悉心指导又给予充分信任 , 让他愈加领悟到读研的“魅力”……

爱人有时嗔怪他花在学生身上的精力远多于女儿 , 马登武便笑吟吟地替自己“开脱”:人家本来与自己素昧平生 , 因为求学求知的共同目标 , 建立了师生关系 , 那就是一家人啦 。 小伙子们出门在外不容易 , 我们老同志多关心帮助 , 可以消散他们成长的烦恼 , 还可以减少思乡之苦呢 。 节假日 , 他也喜欢把学生往家里领 , 捋起袖子与爱人一起给他们炒几个家常菜 。 他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 人多 , 热闹 , 吃饭也香 。

尽管自己的手头并不宽裕 , 身上的便装也是年复一年的老款式 , 但马登武对学生却很是大方 。 一次 , 马登武给本科生上课时 , 发现有个叫唐正纯的学员课间郁郁寡欢 。 细心的他把小唐拉到一旁问起缘由 , 得知小唐远在四川的父亲病危 , 家里负债累累 , 自己当时微薄的津贴难以支付路费 , 又碍于情面不想问同学借 。 马登武安慰他不要着急 , 办法总比困难多 。
当天下午 , 马登武就将一张烟台直飞成都的机票塞到了小唐手中 。 当时军人的工资还未上涨 , 一看票价近2000元 , 相当于马登武大半个月的工资啊 , 小唐凝噎着怎么也不愿接 。 马登武轻轻拍了拍小唐的肩头:“傻小子 , 赶快去请假吧!父亲在苦苦盼你回家呢!代表教员问个好 , 多尽尽孝!”……

俗话说 , 慈不掌兵 。 马登武对学生爱得深、爱得质朴、爱得细腻 , 但有时也有“不容分说”的严厉 。 马登武的办公室放着一根一米见长的教鞭 , 因长久使用已被磨得铮亮 。 他带的博士、硕士加起来有十好几人 , 学生求教的问题 , 马登武会认真地汇总到一块小黑板上 。 数不清的夜晚 , 打老远就能瞅见马登武办公室透出的光亮 。 他激情飞扬给学生们加班解答问题 , 映在窗帘上那手执教鞭的身影 , 成为校园里让很多人难以忘怀的景象 。
然而 , 学生们对导师教鞭的印象 , 除了是引向知识殿堂的指挥棒 , 还是“不争气”时挨罚的惩具 。 硕士生门小鹏 , 可真领受过教鞭的皮肉之苦 。 那年 , 父亲深染沉疴突然辞世 , 本来活泼开朗的他变得消沉厌世起来 , 每天除了沉溺在游戏中 , 就是在外面晃悠 , 实验室的桌位上都积了一层灰 。 马登武把门小鹏叫到办公室好一顿训:“你父亲当年欢天喜地把你送来读军校 , 希望看到你今天的样子吗?”然而 , 任你吹胡子瞪眼 , 门小鹏头也懒得抬 , 就是一句话顶回来:“读个研究生又能怎样?到时分到部队 , 还不是一样顾不上家?”几番较量 , 一切如故 。 马登武气得举起教鞭噼里啪啦往门小鹏后背上狠狠地揍……
眼瞅着还有几个月就该毕业了 , 这小子的论文一个字也没动 。 马登武一不做二不休 , 起草了个与门小鹏脱离师生关系的申明 , 白纸黑字 , 逼着他去研究生处盖章 。
【强军哥工作室|年仅50岁!海军大校被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工作和航母有关】这回 , 门小鹏有点慌了 。 经过几天反思 , 他诚恳地向导师道歉 , 马登武大手一挥:“只要你做回那个好学上进的你 , 既往不咎!”毕业后 , 门小鹏分到某陆战旅 , 工作干得风生水起 。
每每收到门小鹏发来的好消息 , 马登武会逐字逐句念给妻子王海玲听 , 那高兴的神情跟自己中了大奖似的 。 王海玲便故意逗他:“想当年 , 你说要与他脱离师生关系时 , 不是咬牙切齿地说这辈子再也不理他了么?”
马登武嘿嘿一笑:“那不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嘛!”
05
“晓峰 , 你过来一下!”马登武打开办公室的门 , 清了清嗓子 , 爱怜地问道:“你还没吃早饭吧?我这里啊有些麦片 , 快拿去冲冲 。 ”话毕 , 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 马登武下意识紧紧捂住腹部 , 额头直冒虚汗 。 “导师 , 您不舒服?看您的脸色都有些蜡黄了!”吕晓峰赶紧搀扶着马登武坐到办公桌前的小沙发上 。

“没关系 , 老毛病了!我上研时得过乙肝 , 后来治好了 , 可能是有些后遗症 , 缓缓就好 。 ”马登武将麦片塞到吕晓峰手中 , 补充道:“今天别加班了 , 给你放天假!陪女朋友出去逛逛哈 。 ”
冲了杯温水服下后 , 马登武缓了缓神 , 铺开桌上的材料 , 又进入忘我境地 。 妻子和女儿的电话不知打了多少遍 , 才征服了他高度集中的阅读注意力 。
下午 , 已上初中的女儿终于将钟爱的书柜买回了家 , 这样父母陪同逛街的幸福 , 在记忆里屈指可数 。 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样子 , 马登武与妻子相视一笑 , 双眼都有些模糊……
这些年 , 忙 , 始终是马登武人生字典里最高频的主题词 。 他有时确实感到累了、倦了 , 晚上十二点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 脑子里全是一串串的装备场景晃得头晕 。

2003年 , 系里成立了兵器教研室 , 马登武被任命为室主任 。 用“一穷二白”来形容当时的开局 , 一点也不为过:家底经费只有区区400元 , 办公装备有2台旧电脑外加兄弟单位转赠的1台打印机 , 编配人员除去在外求学、在系课题组负责专项业务的之外 , 只有包括自己和曲晓燕2人到位 。
急性子的马登武哪能坐得住 。 当时军内外高校的现代化教学改革方兴未艾 , 学院也紧前加大了步伐 。 系统梳理兵器专业的课程设置和教学内容 , 马登武不禁愁上眉梢:要整改的地方太多 , 很多都要推倒重来!
首当其冲的困难就是人手 , 且一时也等不来!深思熟虑后 , 马登武带着曲晓燕 , 拉扯着自己的研究生、本科生成立了一个小团队 , 把教研室原来的30多门存在重复交叉的课程精炼至10门 , 并开始对所有教材、教案进行大刀阔斧的“手术” 。
工作的繁杂无需多言 , 马登武脑海里对于家的概念已然被事务性的思绪挤占 。 办公室一猫就是一整天 。 午饭时间 , 妻子的电话追了好几遍 , 得到的回复不外乎就是“你们先吃 , 我一会儿就回” , 这“一会儿”有时一闪就到了晚上 。 深夜12点 , 再打电话 , 里面传来的又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背景声 。

俗话说 , 井无压力不出油 , 人无压力不出彩 。 高强度的任务锤炼了队伍 , 也将年轻人上了成才的快车道 。 当时还是本科生的吕晓峰等人脱颖而出 , 一口气都读完了博士并被择优留校 , 成为马登武一提起来就很自豪的事情 。
为了使教学改革向部队贴近再贴近 , 马登武自垫工资作路费 , 带领曲晓燕和学生们先后数十次深入部队调研 , 实地掌握兵器装备性能和部队训法 , 有机充实到教学内容中 。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 , 马登武和这帮年轻人倒腾起来的改革子工程 , 竟做成了学院现代化教学改革的样板 , 海军主管教学的领导来院检查时 , 给予了高度评价 。
06
2013年春节 , 马登武携妻女回了趟阔别多年的老家 。

尽管淄博离烟台并不算远 , 但往年通常要大年三十才从部队匆匆赶回来的马登武 , 一次次错过了与家人的团聚 。 连从小到大最亲她的侄女结婚 , 虽然反复征求他意见将婚期定在正月 , 最后都食言了 。
因为年后待个几天 , 马登武的心又迫不及待地飞向了部队 。 此时 , 正逢部队即将拉开大强度训练的准备期 , 下去调研 , 一来可以为官兵优化新装备保障流程提供有针对性的决策建议 , 二来也可以对部队使用的器材做及时全面的“健康检测” 。
部队官兵自然也盼着马登武的造访 。 这不 , 刚从老家小住几日回到烟台 , 就有部队领导发来热情邀请:“马教授 , 今年是小龙年 , 您又姓马 , 您一到 , 我们的龙马精神更加抖擞啊!”马登武很享受部队官兵对自己“家人般”的认可 , 常给妻子讲 , 这比课题获了奖、职称升了级还高兴 。
然而 , 为了全面融入部队这个“大家庭” , 马登武一路走来吃了很多苦 。 从俄罗斯学成归来后 , 正逢海军列装某新型战机 , 马登武顿感自己终于大有用武之地了 , 而刚组建不久的兵器教研室 , 也亟需与部队实践土壤对接 。
理想很绚丽 , 但现实却未必美妙动人 。 踌躇满志的马登武第一次下部队就吃了闭门羹 。

列装新装备的部队属于重点保密单位 , 再加上开局工作纷繁复杂 , 部队领导听说一个普通军校教员冒冒失失要来给新装备“号脉” , 连连摆手:莫来添乱!莫来添乱!
坐了两个多小时飞机 , 辗转坐大巴和三轮摩托 , 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大山深处的机场 , 难道马上要打道回府?马登武不甘心 。 他找到部队装备部门负责人软磨硬泡:“您看 , 国家还派我去国外学过1年 , 大把的理论知识都装在脑子里呢 , 但摸不到实装 , 空对空搞不好培训 , 这科研也只能是纸上谈兵 , 我觉都睡不好啊!”
领导面有难色:“我们现在营房确实紧张 , 不好安排啊 。 ”马登武一听 , 赶紧拍胸脯保证:“您放心 , 尽管放心!食宿我自己想办法 , 保密规定我也绝对严格遵守好!”
望着马登武满脸的真诚和急切的眼神 , 领导沉思良久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那先看看吧 。 ”马登武紧缩的心 , 顿时如遇到阳光雨露的花蕾 , 灿然绽放开来 。 他紧紧握着领导的手 , 仿佛抓住一个鲜活的承诺:“真的很感谢……您!我一定少给您添麻烦 , 也不让您失望!”
兴奋还萦绕在心间 , 难题却迎头赶来:营区里没地方住 , 能去哪里呢?县城的招待所太远 , 实在不方便 。 马登武拎着行李踯躅在路口 , 一时不知所措 。
正寻思着 , 战斗机巨大的轰鸣声传来 , 震得马登武的耳膜隐隐作痛 。 循声望去 , 原来是修理厂在试车 。 马登武不由自主地踱步过去 , 远远地瞅见一个张开银白双翼的大家伙 , 尾后吐着耀眼的火舌 。 果然名不虚传 , 那就是“空中霸主”应有的样子啊!
再远远一打量 , 马登武又窥见了端倪:离修理厂不远处竟有一栋民房!他加快脚步 , 朝那里奔去 , 如果有可能借到宿 , 那可是亲密接触新装备的绝佳地点啊 。
原来 , 户主老宋是部队的退伍老兵 , 因身体状况不好 , 娶了当地媳妇后便留了下来 , 平时帮部队通通下水道、修修屋漏 , 兼职巡巡逻 。 真诚道明来意后 , 老宋爽快地答应了 , 以便宜价格租给马登武一个客房 。 说是客房 , 其实就是拾掇出来的一个储物间 , 耕地种菜的物什往墙角一撵 , 腾出六七平米的地方摆上了床 。
喜出望外的马登武哪在意房间的简陋 , 远途劳顿加上“心想事成” , 平时晚上总失眠的他 , 将泛着霉味的被子往身上一搭 , 竟美美地睡到了天亮 。
由于“守密工作”做得到位 , 老宋一直不知道这个高高瘦瘦的教授成天忙些啥 , 只晓得他搭在凳子上的作训服时常布满了油污和汗渍 。
一次 , 马登武回来得晚 , 一进门就和衣躺下了 。 老宋想起第二天要盘瓜蔓 , 忘了取农具 。 走到门口 , 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的的声音 。 哎呀 , 屋里老鼠多 , 没准又在糟蹋东西 , 怪不得经常能打扫出一堆咬坏的方便面袋子 。 他犹豫再三后敲了敲门 , 灯亮了 , 但见马登武一手拿杯凉水 , 一手拿着一包方便面 , 嘴角的面渣哐哐往下掉 。 看见老宋进来 , 马登武难掩满脸的尴尬:“今天机场飞夜航 , 我去跟班 , 错过了晚饭 , 现在肚子闹革命 , 先凑合凑合 。 ”
老宋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马教授 , 您下次若没赶上饭点 , 就跟我打个招呼 , 家里也没啥好饭好菜 , 叫媳妇给您炒几个土鸡蛋 , 横竖比这个营养些 , 您看您头发都掉得没多少了!”马登武一个劲地道谢:“俺从小就吃过苦 , 不讲究 , 能填饱肚子就行呵 。 ”……
这一住 , 就是近三个月 。 夏日的蚊叮虫咬、秋天的阴霾潮湿 , 在马登武身上留下了难忘的印记 , 但他的收获也是沉甸甸的 。
返校后 , 马登武又马不停蹄地到空军装备相关机型的部队调研 , 进一步充实完善掌握的材料 。 俗话说 , 好事多磨 。 仅凭一个院校教员的身份 , 协调难度自不待言 , 马登武为避免少吃闭门羹 , 自己总结了三句要诀:低身段、厚脸皮、现场蹭 。
辗转途中的艰辛更是一言难尽 。 那年 , 马登武刚步出合肥机场 , 广播里就传来台风红色警报 , 这一站是泡汤了 。 临时改签 , 飞往长沙 , 却被告知因浓雾马上要关闭 。 再次改签 , 飞赴北京南苑机场 , 又与瓢泼大雨撞个正着 , 当晚只得蜷缩在一个小旅馆 , 抱着潮乎乎的被子坐了一宿……

苦寒梅花分外香 。 深厚的理论知识和实装操作的诸多体悟结合起来 , 马登武带领大家撰写完成了一份有分析、有见地、有实招的军械火控装备自主保障总体论证报告 。 经学院层层认可后 , 呈上了海军机关领导的案头 , 引起极大关注:“这个教员不简单!军械火控装备使用消耗率高 , 只有尽快实现自主保障 , 才能确保‘铁拳’持续发挥战斗力啊!”
跨过沟壑有坦途 。 不久后 , 上级寄予厚望、部队急切渴望的科研攻关课题 , 相继“找上门来” , 马登武像铆足了劲的发条 , 充实而欢快地转动起来 。 凭着带领教员和学生们的务实苦干 , 一项项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成果不断孵化 , 为新装备战斗力的跃升注入了源源不竭的强劲动力 。
教研室蓬勃发展的局面打开了 , 教学科研的队伍壮健了 , 那一摞摞课题清单也带来了不菲的经费 , 但马登武却更加抠门了 。 他一直舍不得换的电脑是自己博士后出站时 , 学院奖励的 。 2009年 , 新招了一个博士生 , 马登武又把这台电脑交给这名学生 , 自己则用了更老旧的电脑 。

他常常跟大家讲:“这些年 , 科研经费是充裕了 , 但一分一厘都是纳税人的辛苦钱 , 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 ”节省归节省 , 马登武在设备研发的投入上却是一点不含糊 。 某型航空座椅救生检测仪需要定制两台样机 , 工厂加工完成后 , 学生去“打头站”并高兴地反馈消息:各项指标均达到基本要求 , 而且物美价廉!当马登武来到现场时 , 却当着工厂技术主管的面把学生狠狠地训了一通:“只达到基本要求 , 就代表还有不完备的地方 , 生命面前没有99% , 只有100%!价格不是问题 , 重做!我来督工!”
此时 , 该课题的经费已快告罄 , 如果再研制新样机意味着可能要自掏腰包 , 但马登武不容商量地坚持自己的决定 。 这一次 , 每一样零件都选用最好的 , 每一项试验条件都必须是最严格的 。 按指标设定 , 保压试验达到15分钟即可 , 但马登武要求工厂延长到2小时;气密性测试 , 用仪表在普通条件下做也是允许的 , 但马登武却要求工厂将设备置于液体容器中至少24小时以上再进行……多年过去了 , 马登武带领课题组研发的20多套航空座椅救生检测仪 , 完好率一直保持100% 。
这些年 , 尽管当年那个部队的招待所早建好了 , 但马登武一去 , 还是每次都愿住在老宋家 , 要不就和修理厂的士兵挤一挤 。 他觉得 , 这样既省钱又离装备近 , 听着那轰鸣的声音 , 嗅着那熟悉的味道 , 心里头带劲……
07
2013年的正月初七 , 马登武与几个同事相约在郑州会合 。 这些年 , 除了探索部队与院校的无缝联接 , 马登武往地方相关科研单位也跑得勤 , 他笃信搭建起畅达的“三角桥梁”后 , 将对加快部队战斗力生成提高更有裨益 。

调研很顺利 , 兴致颇高的马登武与大伙找了个家常菜馆小聚 。 平日里很少沾酒的他 , 斟满一大杯啤酒先干为敬 , 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方式 , 向这帮跟着自己走南闯北、当“拼命三郎”的战友 , 来表达真挚感谢 。
这次 , 竟破例喝干了两瓶 。 马登武感觉耳朵里涌满了战机的轰鸣声 , 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 像战鼓、像交响 , 载着他穿越层云 , 巡航在万里海空 。 突遇敌情 , 但见一支凌云箭“嗖”地蹿出 , 在眼前形成一道弦惊霹雳 , 直扑敌方目标……
“好!下周我们再一起去趟部队 , 这事就妥啦!”马登武带着笑 , 猛地拍了下桌子 , 把大家都震住了 。 旋即 , 他扬起的头迅速坠到了桌面 , 胃里翻江倒海……

回到家后 , 马登武发起了低烧 , 吃遍了各种感冒药和消炎药都没效果 , 隐隐作痛的胸口依旧堵得慌 。 这天 , 他刚订好翌日去部队的机票 , 就瘫软在沙发里迟迟起不来 。
“老马 , 你明天必须得去医院!咱把身体养好 , 比什么都强!再说你硬撑着去 , 万一病倒了 , 不是给部队添乱吗?!”王海玲心疼地扶起丈夫 , 含泪劝慰 。 想想也是这个理 , 毕竟快奔五十的人了 , 比不过年轻时候 , 马登武虚弱地点了点头 。
到市里的医院拍完片 , 医生直摇头:赶紧送北京大医院去吧!拖不起了……
一米八多的大个 , 腰板笔直 , 吃饭不挑不拣 , 走起路来像阵风 , 论加班 , 几天不合眼照样有干劲 , 年轻小伙都不得不服 。
像大山一样的丈夫 , 真的会倒下吗?王海玲不愿相信 , 也不敢想 。 然而 , 解放军309医院治疗肝癌经验丰富的大夫 , 在看过片后还是悄悄把她拉到了一旁:“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 先做肝移植 , 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得的 , 你们以前没有发现异样吗?他自己应该经常有剧痛的感觉啊 , 部队不是每年组织体检么?”

“是有的 , 可他哪一次也没赶上在家啊 。 他也有患病疼痛的时候 , 但从没放在心上 , 还总是安慰我说 , 他很享受充实的工作状态 , 乐在其中难以自拔 。 ”恣意的泪 , 如决堤的江水在王海玲脸上奔淌……
等待肝移植手术的日子里 , 马登武焦虑不堪 。 他不惧怕病魔 , 也不畏惧疼痛 , 而是老要按医嘱静躺在病床上输液 , 看墙上钟表的时针一圈圈转动 , 白花花的时间就那么浪费了 , 真急人 。 如果不住院 , 可以干多少事啊——带的博士生快毕业了 , 论文完成得咋样?没底啊 , 哪怕瞅几眼也能在大面上提些建议;某部队装备引进型机种已跨过磨合期 , 现在正是锤炼各种技战术的黄金时段 , 火控装备保障一定得紧紧跟上……
马登武的手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 频率甚至比没住院时还高得多 。 护士下了最后“通牒”:再这么下去 , 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可会成倍加快!王海玲不得不强行关机 , 干脆将电池也卸了下来 。 为这 , 结婚后从来没吵过架的两口子第一次红了脸 。
争执过后 , 马登武也理解妻子的不容易 , 柔声请求:“不跟外面联系 , 我这胸口啊堵得更慌哩!再说 , 很多人并不知道俺住院了 , 有急事咨询 , 咱不能啥也不说就挂断了吧?不礼貌不说 , 可能还会耽误部队的训练大事 。 ”最终 , 两人选择了一个折衷办法:在遵守保密规定的前提下 , 尽量用短信联络 。

渐渐地 , 很多人都获悉了马登武的病情 , 纷纷前来探望 。 他的博士生导师孙隆合教授 , 不顾年逾古稀、腿脚不便 , 先后三次从洛阳坐火车专程赶到北京 , 拉着马登武的手感慨不已:“登武啊 , 我这辈子要说为军队作的最大贡献就是收了你这个学生 , 对名和利看得比我这70多岁的老头还淡 , 工作起来不要命 , 提起科研就亢奋……”
说着说着 , 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又会扯到专业领域中去 。 末了 , 马登武紧紧握住导师的手 , 恋恋不舍:“谢谢导师来看我 , 本应该是学生登门的 , 下次还有什么难题 , 您可得继续辅导呵!”
相似的场景 , 在马登武和学院领导、同事以及部队官兵代表之间 , 接连上演 。 从等待肝移植到手术后抗排异的几个月时间里 , 马登武先后接待了70多波探望者 。 这种心灵相知的默契 , 既是工作学习中建立起来的深厚情谊见证 , 亦可以说是马登武血液里奔涌的那份强军情怀 , 让人感佩!
这份炙热的情怀 , 甚至一度让肆虐的癌细胞也望而止步 。
肝移植后的第一个月 , 各项指标迅速回归正常 , 马登武的精神日益抖擞 , 他豪情满怀地与学生畅谈:“这个世界上 , 如果对手的剑可以轻易将你刺倒 , 世界对你就没有公平 , 没有和平!我们从事的事业 , 就是要磨砺捍卫主权的利剑 , 使命很光荣哩!我现在脑子里的一些思路 , 放到十年以后应该都不会太落伍 , 我们应该趁着大好时光大干一场 。 ”……
兴许 , 又是误入了“天妒英才”的命运安排 。 在亲朋好友的美好祝福中 , 在与妻女约定要补回以前掰指难数的爽约中 , 在畅想重返工作岗位的踌躇满志中 , 席卷而来的癌细胞让马登武不得不再次躺进病房 。

重新收拾心情 , 马登武挨个给大家发短信:“我现在真正认识到健康的重要了 , 很想提醒一下亲友们 , 不管怎么忙 , 一定要格外重视健康 。 对类似感冒发烧 , 若连续两三次不好转 , 千万不要轻易放过 , 一定要找原因 。 我这儿还好 , 毋念……”
2014年春 , 马登武那颗跳跃了还差100天才50个年头的心脏归于永久的安静 , 他身后的事业还在蓬勃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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