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做了三十多年考古工作,我想写下在黄土坑里挖残砖碎瓦的意义

_原题是:做了三十多年考古工作 , 我想写下在黄土坑里挖残砖碎瓦的意义
编者按:近日 , 以总分676分位居湖南高考文科第四名的留守女孩钟芳蓉 , 因为选择北大冷门专业考古备受关注 。 考古专业到底学什么?考古真的如网友热议的那样 , 就业难、收入低吗?北京文物研究所圆明园考古课程组赵芬明 , 拥有三十余年一线考古现场发掘工作经验 , 他在传记《行走在千年废墟之上》一书中 , 书写了自己苦中有乐的职业生涯 , 体现了考古人身上难能可贵的“匠气” 。 下文为作者自序和一段修文物的故事 。
自序
考古是一门冷僻的学科 , 若是按着常规套路 , 用“地层的叠压”“灰坑的打破关系”“地层学”“器物类型学”这些名词术语来写考古故事 , 除了业内人士 , 恐怕没人能看得懂 , 可读性也大打折扣 。
有人说:“少数人的考古 , 不是考古 。 ”把考古学大众化、科普化已是大势所趋 。
自中国近代考古学诞生 , 至今已近 100 年了 , 以考古为题材的纪实作品却寥寥无几 。 基于以上原因 , 我试图用平铺直叙、雅俗共赏的语言讲几段真实的考古故事 , 希望业内和业外的人士都能看得懂 。
我自进入考古行业 , 从调查万里长城开始 , 到转入考古挖掘 , 已近 30 载 。 从燕赵大地转战三峡地区 , 我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 其中有奇怪的、平凡的 , 还有令人费解的 。 我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脸 , 其中有丑恶的 , 也有善良的 。 这些都成了我创作的源泉 。
考古是一种探本寻源的过程 , 又好似公安破案 , 是寻找“证据”的过程 。 那么这些“证据”来自哪里?来自奋战在考古一线的工作人员 。 他们拿着微薄的薪水 , 干着非常辛苦的工作 , 为考古研究提供第一手完整的资料 。 正是他们默默无闻的付出 , 才使我们知道:历史原来是这样的啊!所以 , 这些普通的考古人不应该缺席 。
时常有人问我:“你们考古经常挖金银财宝 , 肯定能顺手揣自己兜里吧?”我回答说:“要是揣起宝贝来 , 我早就发了 , 还用得着在考古行里混吗?”话说回来了 , 盗亦有道 , 即使盗贼也有行业规矩 , 更何况考古行呢?
考古是一门耐得住寂寞的行业 , 是一种良心的职业 , 需要有锲而不舍的工匠精神 。 我只是众多考古人之中的一分子 , 在多年的考古生涯之中积累了一些经验 , 同时还有教训 。 今天 ,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给了我一个机会 , 让我通过几个考古故事 , 给大家开一个小小的窗口 , 请大家领略一下考古人的风采 , 感受一下他们的人生 。
我们为什么要考古?每天趴在黄土坑里挖那些残砖碎瓦又有何意义?考古就是要还原历史 , 把历史的碎片拼对起来 , 汲取古人的智慧和经验 , 创造未来 , 让我们的生活更加美好;记住他们留给我们的失败和教训 , 避免重蹈覆辙 。
时常有人问我:“您从哪所大学毕业?”我说:“我没上过大学 , 社会就是我的大学 , 高尔基就是我的导师 。 ”仅此而已 。
古人云:九层之台 , 起于累土;千里之行 , 始于足下 。 铁棒要想磨成针 , 那得需要时间 。 文学创作也一样 , 我在写作的道路上已经走过了 20 多年的时间 , 才混成今天这个样子 。 我要告诉广大朋友的是 , 天行健 , 君子当自强不息!人生的道路既漫长 , 又短暂 。 你要珍惜当下 , 稳步前进 , “别怕慢 , 就怕站” 。 过些年 , 你回首看时 , 自己已走过了很长的路 , 道路两旁已是鲜花盛开 。
希望考古的、不考古的人 , 都能看得懂我的故事 。
故事选摘:
我在古象馆修文物
(1)
在三峡考古有个规定:凡是在考古区域挖出的文物 , 经整理之后 , 全部移交给当地文物所 。 当然 , 我们河北考古队也不例外 。 我们在茶店子的考古工地挖出好多文物 , 为了便于修复 , 白帝城文物所给我们提供了修复场所 , 那就是和白帝城仅有一河之隔的古象馆 。
这古象馆位于白帝山草堂河北岸 , 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木之中 。 在水库没有蓄水的时候 , 两山之间有道索桥相连接 。 三峡大坝开始蓄水后 , 水面升高 , 索桥被淹没在江中 , 从白帝城到古象馆只有坐船 。
山坡上有一座老官庙 , 当年社员在此地挖蓄水池 , 在岩石缝隙当中发现一副大象的骨骼 。 经过专家鉴定 , 这是一头古象 , 距离现在有200 万年的历史 。
白帝城文物所到北京请专家修复了大象骨架 , 又在原地修建了一座古象馆 , 里面还陈列着在老官庙出土的许多文物 。
自从开馆以来 , 游客络绎不绝 , 带动了当地的旅游业 。 现如今 , 三峡大坝蓄水后 , 交通阻断 , 游客有所减少 , 这里成了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 正好作为修复文物的好地方 。
这天早上 , 我们把文物装车 , 沿着盘山道往东出城 , 来到白帝城山脚下的江边码头 。 白帝城的小贺早就等在那里了 , 他身后站着一位50 岁上下的粗壮汉子 。 他就是船老板老向 。 老向五短身材 , 打着赤脚 , 卷着裤腿 , 敞着衣衫 , 露出结实的肌肉 , 一头花白的短发 , 显得很干练 。
我们把装文物的箱子逐个抬上机帆船 , 向老板走向船尾 , 使劲摇了几下 ,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 。 机帆船沿着江面朝对面驶去 , 我站在船头 , 江风拂面 , 甚是凉爽 。
白帝山和古象馆之间这条河叫草堂河 , 河东岸有一处村落 , 名为“草堂村” 。
原来 , 唐代大诗人杜甫曾经辗转流连于此地三载 , 给后人留下了几百篇诗词 。 只因杜甫一生穷困潦倒 , 到死的时候也是一个草根 , 所以囊中羞涩 , 住不起那高宅大屋 , 只好盖两间茅屋栖身 。 所以他居住过的地方 , 都叫“草堂” 。
杜甫生性刚正耿直 , 不会阿谀奉承 。 眼见那些官员 , 欺压百姓 , 达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 , 于是他远走他乡 , 不想和那帮人为伍 。 他只能吟诗作赋 , 可是吟诗作赋又不能当钱花 。 生活的困顿 , 让杜甫举步维艰 , 甚至连自己的小儿子也饿死了 。 自成都至三峡沿岸 , 到处都可以见到杜甫的草堂 , 说白了就是茅草窝棚 , 和乞丐的住所没啥区别 。
杜甫一生只能蜷缩在草堂之中 , 后来又聋又瞎 , 最终病死在一条破船上 。
古象馆码头上的门楼已经沉没在水中 , 长满了绿苔 , 两条手臂一般粗细的钢索依稀可见 。 码头被废弃 , 加上长时间无人打理 , 墙皮剥落 , 显得有些破败 。
我们和工人抬着装文物的箱子 , 沿着陡峭的台阶一步步往上爬 , 路两侧灌木丛生 , 树木遮天蔽日 , 满眼的绿色 。 我们爬上一个高台 , 前面豁然开朗 , 一处高大的建筑掩在绿树丛中 。 小贺用手一指:“到了!”
(2)
我们把箱子放在台阶上 , 抬头见大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白衣女子 , 身旁还有一头高大凶狠的狼狗 , 正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瞧着我 。 小贺介绍:“这是修复室的负责人小涂 。 ”白衣女子很大方 , 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涂琼 。 ”一旁的大狼狗 , 低声冲我咆哮起来 , 吓得我不由得向旁边退了两步 。 涂琼伸手温柔地抚摸狼狗的头部 , 安抚道:“小黑乖 , 不要叫啊!”不知小黑是否听懂了她的话 , 乖乖地趴在地上不动弹了 。 小贺安顿好我的住处后 , 打道回府 。 古象馆一楼是展览厅 , 中央陈列着挖掘出来的几具大象骨架 , 四周摆满了震旦纪、寒武纪、泥盆纪和白垩纪时期的图片和文物 。
西侧的展厅里放的是从老官庙遗址中挖出来的古墓 , 一具具骨架依原样摆放 , 墓坑上面用透明的玻璃罩定 , 游人站在上面看得真切 。 骨架旁还摆放着几件简单的陶罐和石器 , 那是原始人使用的简陋工具 。
二楼就是办公区 , 也是我们的宿舍 。 虽说此地环境宜人 , 但上下楼来总觉得不方便 , 蹲在门口的小黑时常龇着牙对着我咆哮 , 让我如芒在背 , 很不舒服 。
我自以为有些身手 , 就没有把这家伙放在眼里 , 可后来还是被这家伙给暗算了 。 收拾完宿舍 , 我感觉有些累 , 就歪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 , 一阵“砰砰”的敲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 。 打开房门 , 涂琼在门口站定 , 我没有思想准备 , 一时愣在那里 , 不知所措 。
涂琼见我愣了半晌 , 莞尔一笑:“怎么?不请我进去吗?”我这才回过神来 , 连忙道:“噢 , 请进 , 请进!”
涂琼进得屋来 , 见屋内干净整洁 , 不禁夸赞道:“想不到你挺爱干净的啊?”
我不好意思地说:“干净啥啊 , 比起你们女同胞来可就差远了 。 ”涂琼顺手拿起床头那本《海子诗集》 , 随手翻了几页:“你还挺喜欢诗歌的?”
“谈不上喜欢 , 只是有点爱好 。 ”我答道 。
“对了 , 净顾着聊天 , 我差点忘了 , 食堂马上就开饭 。 ”涂琼不好意思地说道 。
涂琼领着我来到食堂 , 小食堂里干净整洁 , 有六七个人坐在一起吃饭 。 大家见涂琼来了 , 都和她打招呼 。
涂琼帮着我打了一份饭 , 找了一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 。 我看了一眼 , 竟然是我喜欢吃的回锅肉 。 这道菜吃起来麻辣鲜香 , 不但有嚼头 , 而且还有鲜嫩蔬菜汁液相伴 。 入到嘴里肥而不腻 , 荤素、咸淡恰到好处 。 另外一碗是粉蒸肉 , 吃到嘴里 , 入口即化 , 唇齿之间溢满糯米的芳香 。
这顿饭吃得很爽 , 撑得我直打饱嗝 , 小涂在一旁忍不住偷笑 。 我故意板起脸来道:“你笑啥啊?都怪你们这儿的饭菜太好吃了 , 把我撑成这样 。 ”小涂听了笑得更厉害了 ,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没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 。 ”
虽说和小涂是初次相见 , 我们却好似熟知已久 。 吃罢晚饭 , 涂琼领着我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 。 转了一会儿 , 她到宿舍里取出羽毛球拍 , 我们来到古象馆门前的坝子上 。
我接过涂琼手中的拍子 , 和她“厮杀”起来 。 别看小涂长得文文静静 , 打起球来却杀气腾腾 , 判若两人 。 夏日傍晚虽说比白天要凉爽一些 , 但空气中的热量却是丝毫不减 。 不一会儿的工夫 , 我们俩都气喘吁吁 , 热汗直流 。
(3)
古象馆四周被各种树木包围 , 郁郁葱葱 , 平时少有人来打扰 , 好似世外桃源一般 。
这里空气清新 , 环境优雅 , 是一个锻炼身体的好去处 。 山脚之下就是草堂河与长江的交汇处 , 河水蓝蓝的深不见底 。 我虽生长在北方 , 但自小和伙伴在大河里玩耍 , 练就了浪里白条的功夫 , 见了水 , 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 。
这天是周日 , 古象馆仅留下一两个值班的人员 , 这里平时就少有人来 , 如今更显得清净 。 我游完泳 , 回到宿舍 , 觉得有些乏了 , 便倒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 醒来时 , 已是晚饭时间 , 我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 洗了把脸 , 便直接奔厨房而来 。 一推门 , 只见小涂将一头长发用手帕系在脑后 , 身上系着围裙 , 正在那里忙活 。 我伸了一个懒腰 , 大大咧咧道:“幺妹 , 做啥好吃的呢?”小涂知道我来了 , 可并不回头看我:“给你做一碗小面尝尝 。 ”
“是吗?今天我有口福了 。 ”我高兴地说道 。 “幺妹 , 这小面咋做啊?请你教教我吧!”
“你这么聪明的人 , 一看就会 。 ”小涂说 。
我走到近前仔细观瞧 , 但见小涂拿来两只大碗 , 将鸡精、味精分别放入 , 又加点醋、盐巴和糖 。 她把气灶点燃 , 烧一锅水 , 又在炒勺内倒入食油 , 将鸡蛋煎成金黄色;之后把辣椒和麻椒倒进锅内榨油 , 再趁着热气将油倒进碗里 。
此时水开了 , 小涂把事先准备好的面条放入锅内煮上 , 再趁着这个当儿 , 把一坨猪油化开放入碗中 。 面条煮熟后 , 小涂将洗净的绿菜叶放入锅中稍加搅拌 , 捞出来放进碗里 , 再淋上点香油 , 一碗香气四溢的小面就做得了 。
我看着小涂有条不紊熟练地操作着 , 心中不由得暗自佩服 。
看着碗里白绿相见 , 我禁不住食欲大增 。 我端起碗来 , 急不可待地就要大吃一通 。 小涂伸手拦住:“你急啥啊?先用筷子把里面的汤料拌匀 , 这样吃起来才香呢!”
按着小涂的吩咐 , 我把碗里的面条拌匀 , 吃到嘴里果然非同一般 。
我边吃边大加赞赏:“好吃 , 好吃!”小涂并不答话 , 在一旁看着我微笑 。 一碗小面下肚 , 头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 吃完面 , 我感觉浑身通透 , 舒服极了 。
我二人吃罢饭 , 小涂要收拾碗筷 , 我连忙自告奋勇:“幺妹师傅 , 你忙了半天实在辛苦 , 坐下歇一会儿 , 这点粗活就交给徒弟我吧 。 ”
小涂也不客气 , 看着我在厨房里洗洗涮涮 。
收拾停当 , 看天色尚早 , 我们出门来到坝子上 , 沿着江边散步 。 忽见前面路旁竖立着几根盆口粗细的大铁柱子 , 上面拴着碗口粗的铁链 。 铁柱和铁链上锈迹斑斑 , 看起来十分古老 。
我转身问小涂:“幺妹师傅 , 这几根铁柱是干啥用的?”小涂来到铁柱旁 , 说:“这几根铁柱是用来封锁江面的缆索 。 ”
我有些不解:“好端端的江面为啥要封锁?”
小涂用手朝下一指:“这里是夔门的入口 , 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 也是过往船只的必经要道 。 南宋时期 , 蒙古军大举进攻 , 当时驻守在白帝城的南宋军队为了阻止东来的蒙古军队 , 就在长江两岸竖起几根铁柱 , 上面挂上铁索 , 用来阻拦敌船 。 ”
“噢!原来如此啊 , 算起来也有七八百年的历史了 。 ”我情不自禁道 。
“后来这里被英国人当成了收税的关卡 , 过往的船只都要交税才能放行 。 ”小涂又说道 。
小涂抬手指向对面的白帝城:“你看 , 对面山上的那座尖顶洋楼就是当年英国人住的地方 。 ”
我顺着小涂手指的方向望去 , 果然见山顶之上有一处白楼隐没在树丛之中 。 气得我脱口骂道:“真他妈的不要脸 , 洋毛子凭啥在咱的地盘上收税?”
“你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 想不到还会骂人啊!”小涂在一旁笑道 。
小涂看着我面色凝重 , 似有所思 。 我望着长江对面的岩壁 , 上面刻着一些字 , 就回头问小涂:“幺妹 , 你看对面崖壁上的大字写的什么?”
小涂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
“噢!你说的是对面的摩崖石刻啊 , 上面写的是‘踏出夔门打走倭寇’ , 是冯玉祥将军的手笔 。 ”小涂给我解释道 。 “那肯定是抗日战争时期写的吧!”我问道 。 “不错 , 这是冯玉祥去重庆 , 路过此地时刻在上面的 。 ”小涂望着对面说道 。 “据我所知 , 日本一直没有进过四川 , 可能和这里山高地险有关系吧!”我说 。 “是的 , 日本人虽然没能进入夔门 , 但是派飞机轰炸了重庆整整两年的时间 。 ”小涂眼神忧郁 。
“这事我知道 , 去年路过重庆的时候 , 我还参观了重庆抗日博物馆呢!光是重庆隧道防空惨案 , 一次就死了一万多人呢!”我越说越激动 。
我二人边走边聊 , 小涂见天色还早 , 就说:“前面有一条古栈道 , 你想去看吗?”我惊喜道:“那就有劳你带我去看看 。 ”拐过一个弯 , 悬崖边出现一处古建筑 , 临江有长方形的月台 , 上面摆着两门盆口粗的大铁炮 , 炮口直指江面 。 这里地势险要 , 居高临下 , 大有一夫当关 , 万夫莫开之势 。 我们看完铁炮接着往前走 , 路面越来越窄 , 前面有一条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小路 , 仅能容一两个人通过 , 小路延伸向前 , 隐没在蒿草之中 。
小涂用手指道:“这就是那条古栈道 。 ”我剥开两边的杂草 , 仔细观瞧 , 但见栈道高悬在绝壁之上 , 蜿蜒东行 。 栈道下是万丈悬崖 , 底下是滔滔江水 , 站在此处 , 不由得令人头晕目眩 。
我问小涂:“这条栈道是啥时候修建的?”小涂回答:“具体的年代我也不清楚 , 据说当年刘备征伐东吴的时候 , 走的就是这条栈道 。 ”
“三国时期距离现在也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 ”我粗略地算了一下 。
当年 , 刘备的铁哥们关羽大意失荆州之后 , 败走麦城 , 被东吴所杀 。 作为老大的刘备怒发冲冠 , 悲愤交加 , 不听诸葛亮的苦苦劝阻 , 执意发倾国之兵七十万 , 沿着水路、陆路齐头并进 , 浩浩荡荡开向东吴 。 东吴采用了陆逊之计 , 兵退六百里 。 当蜀军气势消减的时候 , 陆逊火烧刘备的连营七百余里 , 打得刘备大败而归 。
史料记载 , 刘备败退到巫山的时候 , 喘息未定 , 忽然得到报告:“吴军先锋孙桓领兵杀上夔道 。 ”这截断了刘备的退路 。 气得刘备说:“当年我去东吴娶媳妇的时候 , 那个孙桓还是一个黄齿小儿 , 想不到如今把我追得如此狼狈 。 ”
在这危急的时刻 , 幸好有赵云前来接应 , 他领着刘备翻山越岭 , 终于逃回了白帝城 。
刘备领着残兵败将 , 刚到白帝城 , 立足未稳 , 东吴大将陆逊又从后面杀来 。 眼看着形势危急 , 恰好诸葛亮从阆中赶到 , 在白帝城摆下了水路八阵 , 将陆逊打得大败而归 , 总算是挽回了一点颜面 。
刘备此番征伐东吴 , 一败涂地 , 七十万大军几乎折损殆尽 。 刘备羞愤交加 , 时间不长 , 就一命呜呼 , 去找他二弟关羽去了 。 这才有白帝城托孤的典故 。
我看了看绵延不见尽头的栈道 , 思考着这样浩大工程是如何开凿出来的 , 即使有先进的工具 , 也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 。
我俯下身来 , 想寻一些当年开凿栈道时留下的蛛丝马迹 。 但还是让我失望了 。
小涂在一旁看出了我的心思:“有的人说 , 当年开凿栈道的时候 , 是先用火烧 , 待岩石发热再浇上冷水 , 岩石就自动炸裂开来 。 ”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 , 不知是否真的能行呢?”我有些疑惑 。
我二人循着路径又往前走了一会 , 因为这里人迹罕至 , 前面越发显得荒凉 。 此时天色渐渐暗下来 , 这里更显得阴森恐怖 。
我在前面拨开灌木 , 和小涂往回走 , 突然听到身后的小涂一声惊叫 。
我回头看 , 原来是天色暗淡 , 小涂在上坡时不小心跌倒 。 我连忙去拉她 , 不想用力过猛 , 自己也跌坐在地上 。 我俩看着各自的狼狈相 , 禁不住大笑起来 。
(4)
古象馆的修复室宽敞而明亮 , 一条大桌子摆在修复室的中央 , 我和小蔡等几个同事把在奉节老城挖出来的陶器从箱子中取出 , 一一排列在大桌子上 。
这些陶器在古墓里因棺椁垮塌挤压 , 已经变成了碎片 。 一个陶罐有可能碎成了八瓣 , 也可能碎成了十瓣 。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乱成一锅粥的陶片 , 分门别类 , 找到它们各自的“家” 。
我们戴上橡胶手套 , 穿上蓝大褂 , 对文物挨个进行分类、清洗 , 然后是拼对 。 这拼对是修复文物的关键环节 , 好似拼七巧板一般 , 从残破的碎片当中找到它们的“另一半” 。
拼对 , 是有技巧的 。 比如拼对一个陶罐吧 , 首先要按照陶片的颜色、质地、薄厚、部位、花纹分类出来 , 然后按照起底或者起口的原则拼接 。
起底就是先从底部拼对 , 依次向上 , 顺序是底部—腹部—肩部—颈部—口沿 。
起口和起底恰好相反 , 即先从口沿部位拼接 。 顺序是口沿—颈部—肩部—腹部—底部 。
修复室的小蔡是渝州考古队的首席修复师 , 水平很高 。 一堆破碎的陶片 , 在她手里经过拼接、点胶、黏合、成型 , 一气呵成 , 顷刻之间就恢复成了完整的模样 , 这过程好似变魔术一般 。 起初看得我目瞪口呆 ,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 , 我的修复水平也大有长进 , 但是和修复大师小蔡相比 , 还是有距离 。
我知道 , 这是功夫 , 是日积月累的经验集成 。 倘若是功夫到家 , 自然能达到“庖丁解牛 , 游刃有余”的境界 。 如此说来 , 那不仅是修复文物 , 还是一种至善至美的艺术 。
文物修复完成之后 , 需要绘制器物图 。 这种器物图是有比例尺的器物的结构图 , 利用图纸完整地表现文物的外表和内部结构 。 完美的器物图 , 不但要神形兼备 , 而且各部位的数据要准确无误 。 按着图纸的数据 , 就能重现器物的原貌 。
第二天 , 我正在宿舍绘图 , 一阵狂风过后 ,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 , 不一会儿的工夫 , 四周变得黑漆漆的 , 如同黑夜 , 我不得不打开了电灯 。
突然 , 一道霹雳划过天空 , 瞬间大雨倾盆而下 , 仿佛天河倒泻 。 风雨交加 , 世界仿佛都要被淹没了 , 耳中只能听到暴雨的哗哗声 。
闪电、狂风、暴雨持续了一个小时 。 雨停后 , 云开雾散 , 阳光照射下来 。
我随着大家来到门前的坝子上 , 但见夔门峡口上方碧空如洗 , 远山如黛;南面的桃子山和北面的枇杷山上云雾缭绕 , 好似仙女蒙着面纱 , 时隐时现 。
峡江两岸壁立千仞 , 一条条雪白的巨大水柱从江岸两侧喷涌而出 , 直射江面 , 好似条条白龙卧江饮水 。 远处一道彩虹横跨在天际 , 在两岸翠绿风光的衬托下 , 十分壮观 。
大家惊呆了 , 愣在那里 , 好半天没有人讲话 , 好似生怕把眼前的美景吓跑 。
我情不自禁地感叹道:“此景只应天上有 , 人间能得几回见啊 。 ”小涂见我篡改古人的诗句 , 就发起笑来 。
“哎!幺妹 , 我还欠你一份人情呢!”我打趣道 。 “啥子人情哦?”小涂仰起脸问道 。 “就是我要邀请你吃火锅子哦!”我说道 。
“好嘛!我早就等不及了 。 ”小涂俏皮地说道 。
“那好 , 咱们明天就去镇上吃火锅子 。 ”我也爽快地说 。
(5)
第二天 , 我和涂琼乘船过江 , 来到镇子上 。 在街边一处火锅店临窗坐下 , 我们叫了一个鸳鸯火锅 。 我不喜欢吃辣 , 而小涂又痴辣 , 所以我俩各取所需 。 固体酒精燃烧起来 , 火锅上面热气升腾 , 香气弥漫开来 。 我忽觉得身后有人拍我 , 回头一看 , 原来是考古队的杨老师 。 “原来是你啊 , 吓了我一跳呢!”我笑着说 。
杨老师问我道:“这位小妹怎么称呼?你小子也不给介绍介绍 。 ”我说:“哦 , 这位美女芳名涂琼 , 是古象馆的才女 。 ”
小涂礼貌地站起身来:“杨老师 , 你别听他瞎说 。 坐下来一块吃点吧!”杨老师摆手道:“我刚陪着客人吃完 , 这会儿是酒足饭饱啊!你们慢慢吃 , 我就不打扰了 。 ”
杨老师说完 , 又对我说道:“有个事我先和你说一下 , H 省考古队也在三峡考古 , 因为技术力量薄弱 , 成果不理想 , 今年想请你去帮忙 。 ”
“这种事随便派一个去不就得了?干啥非得让我去啊 , 再说了 , 我手头上的资料还有一大堆没写完呢!”我不情愿地说 。 待在世外桃源一般的古象馆多好 , 每天快快乐乐的 , 一点也不寂寞 。 我在心里这样想着 。
“那可不行啊 , H 省考古队队长和咱们的老大是同学 , 他怎么能驳这个面子呢?”杨老师急赤白脸地说道 。 见他这个样子 , 我道:“那好吧 , 我回去先准备一下 。 ”
和涂琼吃完饭 , 她又在店里买了一份麻辣鲶鱼锅 , 用钢锅盛好 。 我问:“刚吃完火锅 , 你还买 , 怕我吃不饱啊?”小涂斜了我一眼:“美的你 。 ”
“那你给谁买的?”我又问 。 “过一趟江不容易 , 给大伙带点好吃的 。 ”小涂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
“你还挺有爱心的啊!”我不由得赞叹 。 我俩出了店门 , 来到江边 , 向老板早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
过了江 , 我帮小涂端着锅子 , 沿山上的台阶一步步向上爬 。 来到古象馆门口 , 几个同事正在那里乘凉 , 见小涂给他们带回一锅鲶鱼 , 他们都很高兴 。 馆里的大狗小黑也蹲在台阶上 , 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 。
小涂正和同事们搭讪 , 我端起锅朝里走 , 忽觉得后面一阵疾风扑来 , 觉得不好 , 急忙向前窜了一步 , 可还是晚了 。 我的后腿被啥东西重重地一击 , 手里的锅子差点掉到地下 , 恰好我腿下有点根基 , 只是踉跄了一下没有跌倒 。
我回头看 , 小黑飞也似的跑开去 。 原来是这个家伙 , 我暗骂道 。 忍着疼痛 , 放下锅子 , 我低头一看 , 见后腿的裤子被小黑撕开 , 腿肚子上几个小洞在汩汩地冒血 , 此时我才感觉到钻心的疼痛 。
小涂见状 , 急忙跑过来 , 蹲下身 , 仔细观察我腿上的伤势 。 我不以为然道:“没事 , 离死还远着呢 。 ”小涂心疼地说:“还说没事 , 都出血了 。 ”她搀着我要往楼上走 , 我还想端地上的锅子 。 小涂有点急了:“都啥时候了 , 你还惦记锅子?”我笑呵呵地说:“好不容易端回来的 , 洒了可惜 。 ”“你别说怪话了 , 赶紧上楼 , 我给你上点药去 。 ”涂琼找来消毒的药水 , 蹲下身子轻轻地给我擦洗 。 看着她那个样子 , 远在异乡的我 , 不由的心生感动 。 馆里的老徐书记也来到楼上看望我的伤势 。 他气愤地说:“我早就说要把这个狗子带到别的地方去 , 可有的人就是不答应 。 ”原来在我之前 , 有好几个人都遭到了小黑的“亲吻” 。 我知道被狗咬了之后 , 第一时间要注射狂犬疫苗 , 才能保证以后不会发病 。 可此时天色已晚 , 疾控中心已经下班 , 只好等到明天再说了 。
熬过一个晚上 , 第二天一早 , 小涂早早地给船老大打电话 , 让胜利带着我去三马山(奉节新县城) 。
回到古象馆后 , 我找来一根趁手的木棒子 , 时刻提在手中 , 免得小黑再来袭击 。 小黑可能感觉到我的愤怒 , 见了我就远远躲开 。 后来小黑还是被“调走了” , 只因为它又犯了错误 , 把前来指导工作的领导咬了 。
由于我被小黑“亲吻” , 原计划要去H 省考古队的事情 , 也暂时耽搁下来 。
受伤头几天 , 行走不便 , 小涂不辞辛苦 , 每天为我打来可口的饭菜 。 虽说受点皮肉之苦 , 但有小涂的照顾 , 也不觉得凄惨 。
转眼十几天过去了 , H省考古队那边又来催了 。 就要离开古象馆了 , 我的心中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 分别那天 , 小涂送我到码头 , 我随着向老大的船逐渐远去 , 但见岸边的小涂还站在那里 , 直到变成一个小不点 。
【考古|做了三十多年考古工作,我想写下在黄土坑里挖残砖碎瓦的意义】考古|做了三十多年考古工作,我想写下在黄土坑里挖残砖碎瓦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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