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奶奶|如果有来生，我还愿做您的孩子医院里

医院里，几名医生正在紧张地抢救您……一个小时后，医生抱歉地说，他们已经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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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着跪在床边，紧紧握住您的手，一直到它慢慢变凉，指甲泛出乌紫。但您的眼睛始终舍不得闭上。
婆婆，那年，您68岁。我第一次亲身体验什么是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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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去世整整二十年了。我多少次想提笔写您，但始终不敢动笔。我害怕笨拙的文笔，承载不了您的好。
您在世，我和您亲如母女，无话不谈。很多往事都是和您聊天时得知的。
您从小没有上过学，一个字都不认识。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在家排行老三。您忠厚善良，一辈子没有和街坊邻居红过脸，更别说吵架了。街坊邻居都统一称呼您“三婶子” 。
您年轻时和我老公公一同拜师学缝纫技术。没学到一个月，老公公半途而废，直接撂挑子。而您，认真学到期满。一心一意、勤勤恳恳做起了这一行。
这一做，就是一辈子。家里房屋遭遇洪水，几次倒塌重盖，所有费用，全是您的辛苦钱。家庭所有开销，更靠您一手支撑。可您，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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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话，如果用在您身上，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您和我老公公哪里像是同类人呢？分明是两个极端。我常常暗自叹息：旧社会的童养媳，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也包括您啊！
婆婆，记得您和我聊起过，当年结婚七、八年都没有怀孕生子，让您饱受屈辱。
在那个五、六十年代，条件有限，无法就医检查。加上我老公公传宗接代、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极其严重，遇见这种情况，老公公更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您身上。那几年，他对您张口就骂，举手就打。您每次和我说到往事，就哭得泣不成声。我除了陪您默默流泪，安慰您，什么也帮不了您。
我猜想，要不是靠您挣钱养家，估计我老公公早就和您离过八百次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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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印象中，每次我们回您那，您不是在忙家务，就是坐在缝纫机前干活。身边总有街坊邻居几个同龄人坐旁边，和您聊家常。她们经常邀您出去逛街，您却总是婉言相拒。因为您舍不得放下手里活。
有一次，老公公当家人面嘲讽您：“你一生就是一个没出息的人，哪里都不去。哪像我，想到哪，拔腿就走。 ”记得那天家里正好还有亲戚在吃饭，那位亲戚当场用开玩笑口吻回道：“老弟呀，我弟媳妇如果也像你这么潇洒，都喝西北风去？”一句话，说得我老公公哑口无言。
好在老天有眼，让您的日子有了盼头。
30岁时，您终于怀孕生子。有了孩子，又是个男孩，婆婆您的生活待遇才略微改善，您被打骂的次数少多了。
生了儿子后，您后来就再也没有怀孕过（所以我爱人是独生子）。您说，这在当地叫“秤砣生” 。其实，从科学角度，那是怀孕率极低的表现。
孩子出生后，您肩上的担子更重，但您说自己很开心，儿子成了您唯一的精神支柱。日子也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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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忙家务、挣钱养家，抚育儿子，已经够辛苦。没想到我老公公又额外给您加重负担。
看到别人家在门口开杂货铺，我老公公以为赚钱挺容易，于是，也在自家门口搭个棚子，要开杂货铺。他当时信誓旦旦：进货、看店，都由他负责，赚的钱也归他。您以为他真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满心欢喜答应他。
可没过三天，我老公公就耐不住寂寞，甩手不干了。
考虑到店铺多多少少还有点收入，您也舍不得关，于是，您每天超负荷运转。当时的左邻右舍，谁不心疼您？！
有一次，您忙得没顾上店铺，被偷走一些日用品。后来，您实话告诉我老公公，他竟然把您痛骂一通。后来您和我聊起这件事，我心里很生气，你却淡定地说道：“就当是看瓜的让偷瓜的打了呗！他脾气不好，我不和他计较。我要是天天和他吵架，这个家就不像个家了。 ”
婆婆，我心里很明白，内心的苦，您都是一个人扛，不想给我们增添思想负担。
还记得，有一次，您对我说过，我老公公满脑子男尊女卑思想，就连平时晒衣服，他都要求必须把他的衣服挂得高高在上，您的衣服永远不准超过他。您还说，邻居们都看不过去，有人愤愤对您说：“他都这样对你，为啥不离开他？反正你也不靠他养活。 ”您却长叹一声：“唉！他就这个人，到死都改不了。我都忍了这么多年了，我还想咋样？再说了，你老公公离了我，连饭都吃不上。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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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为了保全这个家，一辈子委曲求全。可您做人却又是那么坚持原则。
【摆渡奶奶|如果有来生，我还愿做您的孩子】为了多挣钱，您年轻时经常住到人家做缝纫活（遇到人家办大事啥的，会有这种需求）。遇到这个时候，您就带着儿子一道出去，住到人家里，直到完工才回家。
有一次，儿子一不小心，把人家的碗打碎了。尽管对方没有要赔偿的意思，但您坚持要赔钱。在对方一再不收的情况下，您硬是到集市赔了一个新碗。您说，打碎人家的东西，一定要赔偿。自己再穷，也不能占别人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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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您挣的都是辛苦钱，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您懂得钱要花在刀刃上。对儿子，只要是正事，花多少钱，您都舍得。
儿子上小学、中学期间，只要他回家说需要钱买书，买学习资料，您全力支持。您曾经对我说，自己没上过学，苦于没文化，除了会做缝纫活，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儿子培养好。
儿子上大学后，第一个学期放假回家，只是随便提到一件事：因为没有手表，有一次在教室看书看迟了，到食堂没吃到晚饭。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等儿子返校后，您就到处打听什么手表好，要多少钱。最终把自己全部家当都拿出来，托人给儿子买了一块瑞士表，当时要200多元。这在八十年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啊！记得我们大学刚毕业，一个月的工资也就50多元。当时的200元，您需要做多少件衣服才能攒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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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对该花的钱，毫不吝啬，对自己却异常节俭。
您的衣服破了，总是舍不得扔掉，缝缝补补再穿。您说：“我自己是裁缝，碎布头多得是，什么颜色都有，随便能挑个小布块，拼一拼补上就能穿。只要不破，和新衣服没啥两样。 ”在我印象中，您没有补丁的衣服似乎很少很少。
当年，逢年过节以及您过生日，我总会为您选一段布料，让您自己做衣服穿。可是，您却一直放衣柜，当宝贝珍藏着。每次我催您把布料拿出来，您总是说：“每天都有人来催衣服，我要赶紧把人家的衣服先做好。我自己的，哪天做不都行嘛！”
婆婆，您走后，我打开您的衣柜，里面摆着厚厚的一摞，都是我给您买的布料……一块块布料崭新如初，可我到哪里去找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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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说，有知识，才有格局。而您，没有文化，照样对别人宽宏大量。
有一年，隔壁人家重新盖房子，打地脚时，把两家本来共有的巷道面积全部霸占。您当时用商量的口吻对隔壁人家说道：“以后巷口不通，邻居们走路就不方便了。 ”没想到隔壁女主人像疯狗一般，上来便揪住您头发，使劲撕扯。顿时，一大把头发硬生生被揪下来……
后来我们带儿子回去看您，您才把这件事说出来，我扒开一看，果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头皮裸露在外。当时，我气得直掉眼泪，要到隔壁去理论。被您一把拉住，怎么也不让我去。您说：“算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不讲理，我不能也不讲理。不跟她一般见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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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对别人的错，不去计较。而对有些事情，您却一直心存歉意。
我结婚时，只有一个三门橱、一张床和一个桌子，连一件像样的电器都没有。我知道婆婆您已经尽力，所以，我根本不在乎这些物质条件。
但是，在您的内心，始终觉得亏欠我们：“人家结婚要啥有啥，我什么都没能给你们。 ”不过，您也常说：“我虽然没有女儿，可是我的媳妇比人家女儿都好。 ”
今生能遇见您这么好的婆婆，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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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您孙子出世了。为了最疼爱的孙子，您终于舍得放下手中活，过来帮我们带孩子。
但由于老公公过来生活不习惯，又回乡下了。他在老家除了整天打麻将，东家吃一顿，西家吃一餐，不是长久之计。后来，您和我商量，想回去，但又舍不得孙子，希望把孙子带回老家照顾。我们答应了。
那几年，您说孙子给您带来很多欢乐。每每说到孙子，您都会乐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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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您孙子要上幼儿园了，我们去接他回来。您躲在房间，偷偷哭成了泪人。所以，孙子跟您的感情最深，他最喜欢说：“我长大要买好多糖给奶奶吃，就不给爷爷吃。 ”您还记得吗？
婆婆，您在世，我们每年春节都陪你们一起过。尽管我父母也只有他们俩一起过年，但他俩总说：“平时我们经常见面，你婆婆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天，你们过去多陪陪她。 ”不管什么事，只要提到您，我父母都是一百个赞成。
春节假期只有那么几天时间。每次我们回去之前，您总是把床单和被褥，从里到外，全部换新。就像对待远方最尊贵的客人。
乡下条件不如城市，好不容易有个厕所，却简陋得连门都没有。但我却安安心心住在乡下，那是因为有您啊！虽然每年只有短短几天长假，但您给我的温暖，让我回味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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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假期过半，您就开始念念不舍倒计时：“唉，还有几天，你们就要走了……只剩几天，你们就要走了。 ”您对我说：“你们一走，我就在家数着天数，盼着明年的春节。 ”每每说到这，您总会抹眼泪。我就安慰您：“不是还有星期天、节假日吗？到时我们都会回来看您的。 ”您又破涕为笑，直点头。
由于长年忍辱负重，加上超负荷劳作，随着年纪增长，体质越来越差。我们劝您不要再做缝纫活，她终于答应了。我知道，那时的您，已经力不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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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我们也把您接过来住过，那都是您身体很不好的时候，才愿意来。陪您看过医生，检查结果，是颈椎病引起身体其它反应。您实在起不了床的时候，我为您端屎端尿，您却显得局促不安，一再说拖累我。
最后一次陪您去医院，心脑血管专家金主任检查后，立刻对我们说：“不能再让老人走路了，赶紧用担架抬。 ”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会有多么严重！
医生说：已经大面积心肌梗死，马上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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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期间，您硬是不要我们陪床，叫我们安心上班，由老公公陪护。还说自己过几天就好了，好了就不住院，回家。
记得您走的当天上午，是周六，我和爱人上午一直在医院。到吃午饭的时候，您催我们回去。临走，您对我说的一句话是：“大孙子要吃啥，你就买给他吃，别舍不得啊！”这就是您留给我的最后一句叮嘱。您最舍不得就是大孙子！
那天，我和爱人刚端上饭碗，老公公来电话……
等我们赶到病房，医生正在抢救……
后来同病房家属告诉我，您当时的不正常，还是被她发现的，她喊来医生，医生说太迟了…… 。那天，病房家属气愤地对我说：“你家那老头子坐不住板凳，整天看不见人影。他要是在旁边陪着就好了！”
我常想，如果您身边不离人，早发现，早抢救，也许来得及……
如果知道这样，我们说什么也会陪在您身边，不离开半步。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万分自责！
我知道，您是多么舍不得离开，所以，一直睁着眼睛，在等我们……
火化那天，殡葬师傅让我们和您见最后一面。当时，我真真切切看见您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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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去世后，我经常梦见您。您还是那样面带微笑，慈眉善目。有一次，梦见您在老家小店铺前，把您装钱的那个小木箱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后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对我说：“你把这个小木箱子拿好，别弄丢了。 ”
梦里的我，非常着急，朝着您的背影喊道——“您这是去哪儿呀？”您不回答我，一直朝远方走去，留给我一个远去的背影……我喊着喊着，从梦中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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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我至今都清清楚楚记得您的宝贝小木箱。那是一个约一尺长、半尺高的小木箱。当年我见到它时，已经斑驳陆离，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
算算年代，它应该陪伴您将近40年。是您专门用来放钱的。每次，您就把做衣服收到的几元几角一次次放进去，然后锁好。它的钥匙，您用一个红头绳栓着，始终别在您腰间。我知道，那个小木箱里装着您毕生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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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托梦给我，叮嘱我保管小木箱，就是对儿媳我最大的信任。可是，您都走了，我还有心思打听小木箱吗？
如今，我们家四世同堂，其乐融融。如果您能像老公公这样，一直健康地活着，享受着天伦之乐，该有多好！
伤感之余，我又想，也许是上天可怜您太苦太累，才早早把您收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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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您一生善良贤惠，任劳任怨，勤俭持家，无怨无悔。儿媳我耳濡目染，铭刻在心。
不知不觉中，我继承了您的美德，并发扬光大。如今，我和您的孙媳妇也相处得如同母女。就像当年的您和我。
婆婆，我今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做了一回您的儿媳。
如果有来生，我还愿做您的孩子！

摆渡奶奶|如果有来生，我还愿做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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