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槿花一朝梦 |新关注( 二 )


“一个人在外头走 , 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 , 千万不能随便答应它 。 ”“为什么呀?”“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呀!你答了它 , 说不定魂就被勾走了 。 ”
在小镇 , 我们消磨漫长的暑假 。 我们整个白天几乎都泡在野地里 。 我们——我和双胞胎姐姐、左邻右舍年龄相近的孩子们 , 有时候还有表弟——一个大眼睛、长睫毛、极其秀美、甩脱不掉的跟屁虫 , 我们走出各家门前木槿的篱笆墙 , 走过近处的菜地、小池塘 , 走到远远的河堤、树林、农田中去 。 夏天的户外 , 阳光明亮炫目 , 天空被灼成了浅蓝色的 , 远处的长天 , 蓝色无限近乎白 , 空气中每一种气味 , 都蓬勃着——
地里的牛粪在一点点烘干 , 水面上蒸发着带鱼腥味的水气 , 干草堆有朴实的温软清香 , 把脸贴在上面 , 想起家里的床铺 。 被折断的植物茎叶散发迥异的气味 , 或甜腻 , 或辛辣 , 或清苦??有一类植物 , 会从茎叶断裂处冒出白色黏稠浆汁 , 黏在手上 , 叫人好一阵不自在 。 在菜地深处发酵着的粪窖 , 用一种被阳光、青草、风调和过的复杂气息 , 默默昭告它们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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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稻接近收割期了 , 都沉重地垂着它们的头 , 稻穗的顶端已微黄 , 往下依然泛着青 , 青与黄的层次分明 。 如果有风 , 就会涌起层层波纹 。
夏天的风时有时无 , 有风的时候 , 一阵突如其来的透明的清凉 , 先鼓动身上的小裙子 , 再连同轻薄的布料 , 一起从光赤的腿上拂过 , 快活得让人轻呼起来 。 没有风的时候 , 万物纹丝不动 , 只有炽热的空气在发着颤 。 知了的叫声 , 在左边的树上 , 在右边的树上 , 在东西南北 , 远远近近 , 像无数尖利的小爪子 , 抓挠着炎夏的铁幕 。
【当代|槿花一朝梦 |新关注】一二三四 , 一二三四 , 知了群起而鸣的时候 , 我们走得快而沉默 。
有时候经过一个两个稻草人 。 稻草人只有一条腿 , 稻草人站在那里从来不说话 。 他戴着破草帽 , 衣衫褴褛 , 倾斜着他瘦骨伶仃的身子 , 张开长长的双臂 , 摇晃着他的破蒲扇 。 他没有脸 , 但总似乎带着一种笑嘻嘻的表情 。 我们挥舞着柳树枝 , 踢着小石子 , 一个接一个走过去 , 经过他 , 我们看看他 , 他也看看我们 。
晴天的稻草人 , 是自得其乐而且敬业的模样 , 不像在下雨天的时候??
下雨天 , 小孩子是不出游的 , 除非有要事 。 我们的要事通常是从上街头的外婆家 , 走到下街头的小姨家去 。 去做什么?换个口味吃饭 。 我们从老街的后头走 , 一边走一边转动雨伞 , 欣赏水珠从伞沿飞旋出去的晶亮水线 。 我们走过一片菜地 , 一个水塘 , 一大片稻田 。 水田漠漠烟如织 , 四野少人行 , 稻草人还站在那里 , 淋得透湿 , 它看起来实在是寂寞了 。
田野里的稻草人 , 像童年时代我们一个相熟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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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们会经过一个坟包 。 坟包藏在树林里、山坡上、菜地里 。 坟包上覆着青草 , 歪斜的墓碑前头 , 清明节挂上去的彩幡还在 , 只是褪了色 , 破烂地挂在那里 , 遇风拂动 。 这个时候 , 我们说话的声音会变得小一些 , 有意无意地 , 离它远一点 。
坟包也是野地里常见之物 , 并不可怖 , 可是见到了 , 也还是令人有些不自在 。 就像在老屋之间的狭长弄堂奔跑时 , 常会撞到某一户人家存放着的寿材——厚重、黑漆雕花、崭新的寿材 , 横放在某个角落里 , 没办法若无其事地从它身边走过 , 总是忍不住要蹑手蹑脚 , 走过去之后还要回头看一下 , 似乎那是只怪物 , 会提脚追来 。
我们终于走到了打谷场上 。 没有人迹 , 秸秆垛一堆一堆 , 整齐又高大 。 场地中间的硬土已经晒得发白了 , 地上连虫蚁的踪影都没有 。 我们坐在秸秆垛的阴影里打扑克牌、抓杏核儿、挑冰棍棒、砸画片 , 视各人衣兜里有什么而决定 。 那时候 , 衣兜是一件衣服上重要的部件 , 我们的衣兜总是塞得过分地满 , 沉重地坠下来 。 有时候 , 我们也玩“过家家”——拾石块、瓦片为锅灶碗盆 , 撮土为米 , 舀水作茶 , 摘草叶为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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