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只有读懂《野草》，才能读懂鲁迅的生命与哲学
《野草》如碎金闪烁、云锦集萃 ， 聚深邃、神秘与奇异之美于一炉而冶之 ， 乃是鲁迅奉献给中国新文学的一份厚重的礼物 ， 一份如猫头鹰、赤练蛇、发汗药似的令人不是在体量上 ， 而是在形式上拍案惊奇 ， 惊奇之余又留下一点不安的生命哲学结晶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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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只有读懂《野草》，才能读懂鲁迅的生命与哲学】《野草》全书凝聚了鲁迅对世界、对人生、对生命的独特的哲学和审美的感觉 ， 具有沉郁深邃的隐喻性 。 鲁迅曾表白 ， “他的哲学都包括在他的《野草》里”（章衣萍：《太庙杂谈（五）》） 。 许寿裳也说 ， 《野草》“可说是鲁迅的哲学”（《我所认识的鲁迅 鲁迅的精神》） 。 从（《野草》的）《题词》使用沉默、充实、空虚、大喜欢、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一类词语来看 ， 《野草》的哲学是生命哲学、心灵哲学 ， 以一丛野草面对地火运行、熔岩奔突 ， 高歌大笑着焚毁一切腐朽 。 这是中国文学中从未见过的如钻石般具有多重折光的异样文字 。
这多重折光 ， 是精神撕裂而默默地舔着、体味着血迹的结果 ， 内在情感在升华中的哲学结晶 ， 如鲁迅所言：“后来《新青年》团体散掉了 ， 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 ， 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 ， 并且落得一个‘作家’的头衔 ， 依然在沙漠中走来走去 ， 不过已逃不出在散漫的刊物上做文字 ， 叫作随便谈谈 。 有了小感触 ， 就写些短文 ， 夸大点说 ， 就是散文诗 ， 以后印成一本 ， 谓之《野草》 。 得到较整齐的材料 ， 则还是做短篇小说 ， 只因成了游勇 ， 布不成阵了 ， 所以技术比先前好一些 ， 思路也似乎较无拘束 ， 而战斗的意气却冷得不少 。 新的战友在哪呢？我想 ， 这是很不好的 。 于是印了这时期的十一篇作品 ， 谓之《彷徨》 ， 愿以后不再这模样 。 ‘路漫漫其修远兮 ， 吾将上下而求索 。 ’”（《南腔北调集 〈自选集〉自序》）
古人赋野草 ， 如宋玉《九辩》的“霰雪雰糅其增加兮 ， 乃知遭命之将至 。 愿徼幸而有待兮 ， 泊莽莽与野草同死”；《古诗十九首》的“白露沾野草 ， 时节忽复易”；曹植《秋思赋》的“野草变色兮茎叶稀 ， 鸣蜩抱木兮雁南飞”；陶渊明《杂诗》的“严霜结野草 ， 枯悴未遽央” ， 其中野草意象都成了悲秋情绪的陪衬 。 唯有刘禹锡《金陵五题 乌衣巷》的“朱雀桥边野草花 ， 乌衣巷口夕阳斜” ， 具有穿透历史沧桑的深度和苍凉感 。
最是驰名的是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 ， 一岁一枯荣 。 野火烧不尽 ， 春风吹又生” ， 阐扬了野草在野火焚烧、枯荣无度中 ， 笑对春风的顽强的生命力 。 鲁迅的野草 ， 不排除对刘禹锡、白居易的意象内涵的延续 ， 但更本质的是以现代性意识 ， 在各种生命形态的特异展示中注入了对生命本质的严峻的叩问 ， 叩问出其真与伪、美与丑、善与恶 ， 以及生与死的价值内核 。
在表现方式上 ， 尽管从行文方式可以联想到尼采的箴言 ， 波特莱尔的象征 ， 屠格涅夫的诗情 ， 甚至联想到我国古代嵇康的峻急和李贺的奇幻 。 但这些只能算是鲁迅的“野草世界”的养分 ， 还不是这个世界的野草本身 。 鲁迅是博取众长 ， 另创新制的 ， 他借“根本不深 ， 花叶不美”的野草意象 ， 体验着历史的阴暗、生命的价值和心灵的焦虑 ， 在每遭践踏的境遇中坦然欣然地期待着使一切“无可朽腐”的地火喷发 。 其意象选择追求独特 ， 语言体制则在凝聚矛盾的两极中 ， 充满着精神探索的张力 ， 以及意象错综的暗示性 ， 艰涩、朦胧、怪异 ， 构筑了一座语言形式迷宫 。 多数篇章竭尽呕心沥血之功 ， 走的是崎岖警拔的路子 ， 在有限的文字中增加了哲理含量 。 对鲁迅生命哲学的探求 ， 看鲁迅如何以生命的发生、挣扎、震荡和聚散来解释宇宙 ， 解释生活、知识和信仰 ， 解释存在与空虚 ， 这应该成为阐释《野草》的一以贯之的关键 。 只有读懂《野草》 ， 才能深度地读懂鲁迅 ， 读懂他的生命与他的哲学 。
摘自杨义《鲁迅作品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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