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年华|去公园荡荡,看老头儿玩耍

清晨四点半 , 我去了一趟厕所后 , 就再也睡不着了 , 干脆坐在客厅里等太阳 。 奇怪 , 天还是青灰色的 , 但地上有一爿影子 , 特别稳当地钉在瓷砖上 , 是栏杆和阳台的影子 。 我就盯着它们看 , 与这不可多得的、不算很困的寂静时刻打打交道 。 四点半到五点半这一小时里 , 我能听明白这座城市中的生物渐次清醒的顺序 。 先是鸟 , 但因为周围树木不成气候 , 它们单只寥落 , 鸣声细弱 , 能被室内一阵粗重的呼吸轻易盖过去 。 接着醒来的是清洁工人和他们的大扫把 , 刷 , 刷 , 刷 , 像牛角梳从胸口刮过去的感觉 , 又痒又慌 。 然后 , 老头子和老太太醒了 。
等大院儿里同时有了脚掌擦地和轮子轱辘声音的时候 , 就该知道垃圾桶要被清了 , 旧的彻底去了 , 这一天真正开始了 。 继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之后出门的是老太太们 。 我喜欢看她们的衣裳 , 在心里一遍遍临摹那些花色 , 红红绿绿、宽松舒服 , 三三两两随便一站 , 就是品味相投的姐妹 , 这样的自如只有她们这个岁数才能枝棱得起 , 这真不是嘲笑 。
老人是生活在城市里的猫 , 看似行踪不定 , 其实有迹可循 。 基本哪里有树 , 那里就有他们 。 星期五有空 , 我会在工作结束后去公园坐坐 , 专挑老人看 。 听起来有些变态 , 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 越年轻越好动 , 经不起打量 , 而且我每天打量自己也够了 , 不需要再多做类似的傻事 。 老人不同了 , 坐定后 , 就几乎不动 , 给你慢腾腾地素描的机会 , 又没有只会摆弄手机那般的寡味 。 在他们身上 , 从来不会发生让我下载了半截生活影像就突然跳闸的情况 , 他们让我满足 。
有时候我会坐在公交车上 , 佯装深邃的思想家浏览这座城市 , 随时准备着为它让人不甚满意的某处或某物蹙眉及长叹 。 也就是在这样的自命不凡的瞬间 , 我注意到了一些被城市驱赶到角落里的老人 。 汽车喇叭催促着他们的脚 , 急不可待地从他们的影子上碾过去 。 红绿灯不同情他们的缓慢 , 以我需大步流星才勉强及格的速度倒数 。 更多时候他们以背影面对城市和人群 , 他们知道城市和人群也不怎么待见他们 。 我见过腰背前弯到与地面成90度的老人 , 他只能看得见地上的石子 。 我见过在垃圾桶旁等待小伙子喝光手里的可乐的老人 , 他只能看得见瓶子 。 生而不同 , 人各有命 , 这是合理且冷漠的解释 。
我喜欢爬山 , 走进人迹罕至的地方时 , 会有种走进老人中间的感觉 , 孤独 , 但是自在 。 当我从山顶下来时 , 会因为从山腰上某个廊子里传来的歌声而感到安心 。 有一次我专门为那声音而去 , 最后站在一座敞开大门的庙宇前 , 吊嗓子的老太太转身时瞧见我 , 她笑了 , 跟我说你好 。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复的 , 我只记得台阶上流窜的马陆们和把我从视觉惨剧中拯救出来的悠长的音符 。
老人是被切割、打乱然后四散的拼图 。 想见到他们完整无缺的晚年图景 , 要挑一个明媚的好日子 , 保持一桩温驯的木头的姿态 , 等待他们缓慢地跋涉而来 。 在这迟滞的连风速都折半的空间里 , 你会看到他们像不会谢幕似地玩耍 。


    推荐阅读